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一 ...
-
冬日的黎明冗长而寂静。世人沉浸在安详的晓梦里,只等被日头残酷地唤醒到现实中,而后便开始了新一天的挣扎,日复一日。
桑姞在酸枝贵妃榻上熟睡着,从她微微皱着的眉头和紧握被子的手可以看出,她也正在做梦。
“鹏程,今天你和城头的军爷说了什么呀?”梦里,小桑姞和吕鹏程坐在茅草垫子上,她依偎在他胸前,正一手拿着鸡蛋,另一手端着毫无热气的浆水饭,饭里还飘着三两片清晰可数的菜叶。
两个人的日子是一把粗米、两条粗菜叶,挨饿的机会多得是,但只是饿不死罢了。吕鹏程肚子咕噜一声,他咽了咽口水,对她说:“我报了名,要去参军。”
“参军?参军是什么意思啊,”桑姞咬了一口鸡蛋,津津有味地咂了咂嘴,说道:“是去打仗么?”
他点点头,说:“身处乱世,打仗在所难免啊。”
桑姞的嘴角沾着鸡蛋黄的碎渣,来不及舔去,便说:“不要去啊,打仗会死掉的!我不要你去打仗!”
吕鹏程用拇指为桑姞擦净了嘴角,怜爱地看着她无邪的小脸,柔声道:“我们这两个大活人每天都得吃饭呀,你还想继续过挨饿的日子吗?”
桑姞眨了眨眼睛,忽然把剩下的半个鸡蛋递向吕鹏程。她说:“我,我吃饱了,我可以不用吃那么多的!鹏程,不要去参军,好不好?”
吕鹏程笑了,因为本就枯瘦,再加上营养不良,他脸上松弛的皮自然禁不住这轻轻一笑,登时堆出了好几层深沟。他说:“打仗也不一定就得死。参军以后,我们的生活会更好,我……到时候一定会给你幸福。”
往日在梦里反复重现,桑姞哪里知道那是梦境,只一如既往地沉溺在他曾经说的那句“一定会给你幸福”的誓言中。可是,此刻画面莫名其妙地一转,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好像她紧紧牵着一个人的衣角,在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里狠命奔逃……
桑姞突然听见沈翛的声音,吓得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她惺忪的眼惊顾四周,只见沈翛乐滋滋地立于一旁瞧着她,还有两个婢女手捧装着满热汤菜的托盘站在木桌边。
他说道:“哟,不就是被本公子‘帅’醒了么?用得着那么受宠若惊么!?”
“你!你怎么进来了——哎呀!”
桑姞发现自己此时还仅着一个红艳艳的肚兜,便慌忙钻进了被子里,接着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何时进来的!?”
沈翛笑嘻嘻地走过去,坐到桑姞榻边。桑姞立马用被子蒙住通红的脸,大呼:“岂有此理!登徒子!你、你怎么能随便闯入女儿家的闺房!你给我出去!”
“哈哈,”这时候沈翛怎么可能离开,他翘起二郎腿儿,坏笑道:“你看,既然你都说我是‘登徒子’了,我要是不进你闺房,那多对不起你这扣给我这顶花帽子啊!我必须得进来啊!”
桑姞拿沈翛真真没办法了,哭笑不得地求他道:“沈公子大人有大量,好吧?小女子拜托你赶紧——呃,快些出去,不然小女子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沈翛笑叹:“你呀。”桑姞心想沈翛这回可算闹够了,不禁暗暗谢天谢地、谢祖宗、谢命运,谁知沈翛紧跟着来一句:“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你无需拿什么‘嫁不出去怎么办’来试探我。再说,本公子是那种会抵赖的人么?”
桑姞觉得脑海里的天空飞过一群黑压压的鸟,不是乌鸦,而是一群沈翛。她实在没辙,但在被子里闷得明显气儿不够用,只好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呼吸一番。
沈翛来回扫视她的脸,她翻了个白眼儿说道:“反正我蓬头垢面,你看啊,看啊!”
沈翛的嘴角再次勾起,他反倒转过身去,一边向门口走,一边说道:“哎,姑娘你这么不矜持,本公子都不好意思了。”
他刚说完,桑姞听到关门声便吩咐婢女快去将门插好,而这时沈翛在门外说道:“我呢,是来告诉你个消息的。你二叔这次要代表元国去礼国应亲了,也就是说,兴许即将迎来礼国的长公主作你的二娘。”
桑姞正用薄荷水漱着口,一听到这个消息,她眼睛一瞪,不知不觉将清凉劲爽的薄荷水一下子吞了下去,但觉透心凉,心飞扬。
“之前我倒是没听说娰寒还有个妹妹,”沈翛接着说:“若不是礼国招亲,我还不知道有那么个人存在呢。哎?听闻那长公主和你年纪相仿,你二叔要是真成了驸马爷,以后可有两个孩子要带咯。”
桑姞问道:“你——是不是在逗我玩儿啊?”
沈翛“哼”地笑了一声,说:“逗你也要拿趣事来逗啊。此事有什么笑点么?”
桑姞说:“何时应亲?应该……应该还没去吧?”
沈翛说:“那我就不知道咯。”
桑姞也不知是那口薄荷水在胸腔中作祟,还是怎的,只是感到胸口呼呼冒着凉气。她呆坐在榻上,沉默半晌,说道:“打过年我便在你这儿了,也呆了有些时日了。过会儿……过会儿我想回去看看我二叔了。”
沈翛听出桑姞的话似乎有些不是动静,很清楚地感觉到她一落千丈的情绪,但是,他也只理解为桑姞在担忧吕鹏程的未来,并不不知道她话里话外到底是表达着内心中怎样的滋味儿。
他说:“那你何时再来我这里?”
桑姞说道:“到时再说吧。”
沈翛为桑姞准备的早餐,是她最爱吃的炭烧鱼子馅儿水晶饺,而桑姞只是随随便便吃了两个,而且还吃得心不在焉,漏了一桌子的鱼子馅儿。胡乱地吃完早餐后,桑姞便乘马车回到吕府。她刚一进门儿,便看见吕鹏程在练剑,剑锋划过凛冽的寒风,嚯嚯作响。
一听到脚步声,吕鹏程就知道是来的人是桑姞,于是他背过身去,说道:“回来了啊。”
桑姞未免有些情急,语气也就不大好,像有几分责备:“你要去应亲,是不是?”
他说:“嗯。”
气氛刹时莫名地陷入死寂,就如上一秒大家都在嘻嘻哈哈,突然有人放了一个震耳欲聋的“某种气体”一样,大家听了都觉尴尬,便都不做声了,然而那样的安静反倒更加尴尬。
桑姞虽然知道自己和吕鹏程根本不可能做夫妻,但也从没想过这么快就会有一个第三人在两个人当中横插一脚。她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说道:“何时去?”
吕鹏程说:“两、三天之后吧。”
桑姞听罢,幽幽地巡视着吕府的大院落,以女人专属的丰富想象力想象着:很快,很快另一个女人就会介入她和吕鹏程的生活;很快另一个女人就会代替她,和吕鹏程成双入对地出现在这个院子里,走过这些年自己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很快很快,那个小姑娘会为吕鹏程生一沓孩子,老大叫富贵儿什么的,老二叫胖妞儿……子子孙孙无穷尽啊!光是想想就无比心塞啊!
桑姞看过的第一个言情戏剧,讲的就是女主通过各种努力逼问,最终掘地三尺,挖掘出男子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由是桑姞“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三观和性子便在那时形成了。按照正常情况来讲,她现在一定会问吕鹏程一大堆问题,譬如“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不是别人呢”,“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然而,陪伴在吕鹏程身边这么多年,桑姞至此才恍然大悟——原来戏剧里女主能得到男主的爱情,那完全是因为编剧高兴,而至于吕鹏程,不管她再怎么问,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况且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现实啊现实,吕鹏程本可以放弃这一切带她远走高飞,可是他在一次次“机会”面前,最终是优先选择了机会而非自己,不是么?桑姞曾经想过,自己的亲爹亲妈为什么抛下自己,但是所谓的现实简直比亲爹还要残酷得多啊。
一阵乏意上身,桑姞觉得自己好累好心酸,突然有种逃离这里的冲动。她望着吕鹏程的背影,忍着眼泪说道:“我想出去散散心了。”
吕鹏程神色有顿,但也不过是一顿,说道:“哦?要去哪里?”
桑姞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便说:“随意走走看吧。只是……只是到时候,兴许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
“哦,”吕鹏程依旧毫无声色:“也好。”
“嗯。”
桑姞应了一声,转头快步走向宅门,恋恋不舍地跨出了门槛。吕鹏程这才缓缓回过头来,落寞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叫来管家,吩咐道:“找人务必盯紧小姐,不得出半点差池。另外,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