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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事难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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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媒人这厢败了北,马媒人却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临时得了巧,要给另一户人家说媒。这才逃过一劫。
可惜,她是刚出虎穴,又如狼窝。
城南莫府,主人家是朝廷要臣莫太傅。他是鸿儒大家,与季璋一有势,一有财,各安一隅。莫府大公子莫尧章,龙表凤姿,翩翩如玉。堪称淳襄女子的梦中郎君,只可叹他早已娶了妻,且夫妻情深,羡煞众人。
不过,最为出名的,却是莫三公子莫尧书,与季燕知齐头并进,算得上淳襄冰人馆的一对“双煞”。再有名的媒人,都会毁在这二人身上。
季燕知是活阎王,这位,就唤做“红装郎”。
涂脂抹粉,披红挂绿。除了不着女衫,不梳高髻,大抵女子会做的打扮,他一样不落的干绝了。
马媒人表示,她自长了眼以来,就没见过男子能这般像…鸨母。
莫尧书这回的衣衫是大红大紫,上头绣的牡丹月魔超过了百朵。他一张脸抹的惨白,眉毛描画的粗黑。满头都是赤金的钗翠,只要他一晃身,那丁零当啷的碰撞声就不绝于耳。
马媒人擦汗的帕子已拧的出水了。
莫尧书掐了一把公鸭嗓,笑的花枝乱颤。时不时还拿手中团扇去掩嘴,马媒人努力了一回,也没从那雪白中分辨出他的五官。
实在是,惨不忍睹。
位于上首的莫太傅夫妇,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偏偏不往两人处瞧。可怜马媒人一身的鸡皮疙瘩竖起之后再落不下去,那往常灵活的说辞愣是蹦不出来。
莫三公子十分善解人意的端了杯茶,替她开了盖递过去。马媒人眼尖的瞥见他颊上的香粉扑簌簌的落入杯中。浮起了一层可疑附着物,她只得干瞪着那杯茶水,实在拿不出勇气喝下。
莫太傅见此,长叹一声,终于不忍往她变幻的诡异的脸色,挥手命她离去。马媒人顿时如蒙大赦,匆匆行了礼,逃也似的奔出了门。
莫夫人责怪的嗔了他一眼,被莫太傅拍了拍肩安抚下来。
他转过视线,深沉的凝着莫尧书:
“今日你逾矩了,先行回去,禁闭半月。”
莫尧书不以为意,他随手将团扇一抛,恰由小厮接住。对于他来说,这半月禁闭显得再轻松不过。
“谢过父亲。”
莫尧书的嗓音恢复了往常的清亮,他勾唇一笑,恭恭敬敬的对着二人告退。
直至他带着一身浓郁呛鼻的响起离开了许久,莫太傅绷直的双肩才垮了下来。莫夫人体贴的为他揉捏,同时也不忘问出自己的疑惑:
“老爷,你打算如何?”
莫太傅咳了一声,半晌,才无奈道:
“按先前说的,备好聘礼,去季府提亲。”
各家妆環阁的新胭脂卖的的热火朝天,尤以打头的,仅有二十盒的两靥娇为最。然而主事人季老爷此刻已顾不得这些,一份数目庞大的财物单子摆在了他面前。回来不久的季夫人悠然呷了口茶,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微携笑意。
季老爷暗想这若是没看错,这份可是——聘礼。
“夫人,这…?”
季老爷翻了一翻,瞥见那贴上笔力遒劲的“莫”字,让人想忽视都难。这城中,哪还有第二个莫家拿得出这些。
莫夫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云淡风轻道:
“我为知儿选的婆家。”
季老爷:“!!!”
季老爷:“…夫人,这不大合适罢,毕竟,知儿前几日才刚唬退了媒人,想来她也是不愿我们这样仓促…”
季老爷很担忧,莫夫人却浑不在意,她摆手打断了季老爷,抽出那单子往桌上一扔:
“去问问不就是了。”
她的眼中带笑,竟像是志在必得的模样。季老爷虽半信半疑,却也命了人去将季燕知唤来,以便商讨。
季燕知来到二人面前时,心中已做了打算。单看父亲那日被气得不轻,想来心中也是放弃了。那如今这事必然是母亲提的。
她想着便斜睨了那桌上的帖子一眼,待得看轻那“莫”字时,先是一怔,继而禁不住微微揪紧了衣袖。
季夫人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她向季燕知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来。
“莫府三公子,想来知儿也听过他的大名。娘亲也不与你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单单问你,你肯不肯嫁去。便是不嫁,这偌大的季宅,也能保知儿一世无忧。”
季燕知与季夫人的目光相对,看见她眼底的关怀。她不觉口中有些干涩,父亲与娘亲为她,定是操碎了心的。而这莫府,并非不能接受。就连那莫三公子…
忆起九岁那年的事,她的目光滑过淡淡暖意。
“女儿愿嫁。”
本还手忙脚乱的妄图让自家夫人含蓄一些的季老爷闻言,着慌的神色瞬间定格,看起来十分滑稽。
季夫人白他一眼,转回头笑道:
“你可有勉强?”
季燕知摇摇头。
季夫人满意的颌首,原本她心中也是有些忐忑的,知儿自七岁那年劫难之后,心思更是难懂。她不怕别的,唯恐她一辈子这样恶魇缠身,无法好好的面对他人。莫三公子在外的名声是不好,然而她也曾见过他一面。看他的样子,却不像是个没有担当,玩世不恭的。
“那成亲一事——”
季老爷还是有些不能置信。
季燕知微微低头:
“全凭爹娘安排。”
本该少女娇羞,季燕知此刻的面色依然平淡。在季夫人看来,这莫三公子对于她家知儿来说。充其量是不反感,总归是…比那许喻舟要好的多。
思及此,她忍不住狠狠剜了剜季老爷。
这呆子,竟是找了那人来。当真是粗心大意。
不过正处在兴奋中的季老爷显然不曾接受到季夫人的眼刀,他早已冲去里屋打开了柜子,预备那一笔丰裕的嫁妆。
季夫人对他的跳脱行为早已习惯,这会儿也没管他,而是将季燕知拉到身边坐下,拍着她的手道:
“娘亲知晓,你定是有些怕的。你不比旁的女子,往后,但凡委屈,我与你爹定是不肯罢休的。只不过若是莫府人对你好,你也不可耍小孩子脾气。”
季燕知眉目寡淡道:
“娘亲放心罢,我想,我大抵是没有小孩子脾气的。”
这话有些自讽的意味。季夫人鼻尖一酸,却也明白了过来。如知儿一般,经历了那些事,又何来娇惯脾气呢?
季燕知见她难受,微微有些慌乱,她只是一时脱口而出,不想忘了娘亲也为那事自责不已。当下她有些僵硬的握住她的手心,安抚道:
“娘亲,女儿,女儿胡乱说的。现在就不必去想过去了,女儿过得很好。”
季夫人笑了笑,收起方才的悲戚,点了点她的额心道:
“好了,不想不想,知儿可是要做新娘了。”
季燕知点点头,嘴角扯了扯。
她果然还是有些不习惯笑容。
除了在青苡那个小丫头面前,她对着任何人都是这样一幅脸孔。毕竟所有人眼中的怜惜她都瞧的出来,哪怕是青汝。
只有在不知那事的青苡面前,她才会觉得有些放松。
今日日头正好,在季夫人絮絮的吩咐下,季燕知微微抬手掩住映到颊边的暖阳。
太亮了。
八字极合,金玉良缘。
莫尧书拿着手中那帖子,颈间青筋凸显。
一边的初酒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无辜表情。
莫尧书将那帖子拍在桌上,清俊秀美的五官扭曲成了一团。他站起身来,走至门边,面色显得十分冷峻:
“爹娘决定的?”
初酒咳了一声,笑眯眯的回道:
“公子,老爷说了,无论你什么反应,都别去寻他。他今早便提前搬去庄子修养生息了。”
莫尧书的脚步一顿。
“夫人呢?”
他咬牙切齿的问道。
初酒侧开身子道:
“夫人还没去,正等着公子呢。”
莫尧书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正屋
莫夫人翻过书的最后一页,耳边便传来了摔门的巨大响动。
她眼皮一跳,淡定的将书合拢,摆在了桌边。
莫尧书手中捏着那帖子,一张脸阴沉的要滴下墨来。想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摆脱了那么些桩亲事,甚至不惜弄臭自个儿的名声扮女人。谁料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终身大事竟然都成了定局,只等他迎亲了?!
这算何事?!
“娘?”莫尧书牙齿磨得吱嘎响,眉间褶皱深刻,“这是何物?您能否与我解释一番?”
莫夫人随意的瞥了一眼,随意答道:
“哦?”
莫尧书:“…”
莫尧书:“娘,我不娶。”
莫夫人以不变应万变,听他这话,只不过应了一声,便又沉默了下来。
显然在婚姻大事上,莫尧书失去了以往的耐心,他重重的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娘,我说。我、不、娶!”
莫夫人终于掀了眼看他:
“为何?”
莫尧书本想直接否认,后来脑中微转,立时想好了措词。也该是莫夫人与莫太傅不够严谨。找了这么个容易诟病的儿媳。随背后中伤不是君子所为,不过——他本来就不算君子!
莫尧书:“听闻她面目丑陋,貌若无盐。”
莫夫人吹了吹昨日新染的丹蔻,从善如流:“听闻娶妻娶贤,面丑不代表她不够贤良。何况外头还传你面目可怖,谣言如何当真?”
莫尧书:“…”
败了一成,他再接再厉。
莫尧书:“听闻她粗胖黑壮,身形魁梧。”
莫夫人漫不经心的扫了莫尧书一眼:“孩儿若是身子不行,请人来补补就是。”
这和他的身子有甚么关系?!
莫尧书咬牙,拼死一搏:“听闻她…常引来些不祥之物,可见凡人所不能见。”
莫夫人眨了眨眼:“那可好,真好让她瞧瞧这莫府风水如何。”
莫尧书:“………………………..”
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