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两靥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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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爷今日极为高兴，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会儿他真真是红光满面，连颔下的美须都格外黑亮。李媒人佝身在他下首，一张圆胖白脸笑的谄媚。然而她脑门上有一肿包，生生让那形容可笑了几分。
季老爷却不曾介怀，虽说这媒人不如之前的体面。胜在长得喜庆，说的人更是让他满意。他多年老友之子，今年二十有二，与燕织算的上青梅竹马。若不是之前他定亲的姑娘身子弱得了痨病，一直将他拖到了现在，也不会白便宜了他们。
喻舟为人，品貌皆是上品。又是他看着长大的，再没有比这更让人舒心的女婿了。
季老爷心中畅快，自是对媒人热情了不少。那李媒人偷偷的拿眼觑他，止不住的去擦额间虚汗。
这季老爷倒如传闻中一般模样，只是不知季大姑娘….
李媒人压了压心口，每隔片刻便睃那屋后的帘子。她有些忐忑不定，既不想见那活阎王，又忍不住频频浮现的好奇之意。
不过不及她提心吊胆的多候，季燕知便在青汝的陪侍下，袅袅娉娉的走入正厅。
她眼帘低垂，眉目间便平添了几分柔顺。只要不见那双阴仄冷眸。光从面上看，那娇妍的姿容就越发出挑。
李媒人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也不意季燕知竟是这样一个明艳的美人儿。一时间她不觉喉间微梗，一时说不出话来。
季燕知在季老爷的示意下坐在了右侧，她仿佛不曾看见李媒人，单顾着把玩衣带上的青莲络子。
李媒人抹了把汗，咬咬牙就开始说起许家公子的好话。她边滔滔不绝边不忘暗暗观察季燕知的神色，见她面上无波无澜，平泛如常，渐渐的也就懈怠了心神。
瞧这季大姑娘倒是个沉默乖顺的，哪似外头传的那般可怖。
显然，李媒人这会儿是忘了那胡编乱造的谣言中也有她的一份。
眼瞅着季老爷双目中光芒大盛，李媒人更是笑不见牙。季燕知把玩络子的动作也慢慢滞缓，她几不可见的抿抿唇，心中徘徊。
若不然，还是嫁了人，让爹安心罢。总归来年还是得许人，即便爹爹肯拿了钱财疏通，她也躲不过一世。
“要说这许公子，可真是个….”
——或许直到李媒人脱口而出前，季燕知是打算认命的。
当她听闻这熟悉的“许”字，以及之后许喻舟的大名。她方才平静的表情便开始龟裂，连那光洁的额，也多了几道褶皱。
李媒人说的忘形，早已将季燕知凶恶之名抛在了脑后。她本想回头去看看季燕知娇羞的面色。哪知甫一转头，便冷不防地撞进一双阴郁森冷的墨瞳。
刹那间，李媒人的嗓音如同被人生生扼断，消散于无形。她打了个哆嗦，面色一阵惨白。
季老爷还没反应过来，季燕知就沉声开口：
“你道谁？”
她将手中的络子撇到一边，直直的凝着李媒人。
“若我不曾听错，你说的可是学士府的许公子，许喻舟，表字永桀？”
李媒人颤颤点头。
见她承认，不止季燕知，便连青汝也带出了淡淡的反感。季老爷的右眼皮跳了跳，隐隐浮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季燕知嗤了一声，立时从位置上站起。她的神色是少见的坚决，季老爷只觉得的呼吸重重一窒。季燕知已屈下双膝，跪在季老爷座前。
“父亲，女儿不嫁。”
季老爷狠狠一拍把手，呵斥道：
“胡闹，这岂是由你决定的!”
他双眼瞠大，黑须飞扬，倒有几分唬人的意味。
季燕知腰背板直，与季老爷相视，不肯退让：
“女儿不肖，自是不敢擅作主张。不过早先娘亲曾提起过，女儿周岁宴时，她与许夫人戏耍着将女儿的八字与许公子的合了一合。”
她话语微滞，在季老爷缓缓握紧的扶手的迫切下。露出今日的第二个笑容——生硬冷涩的犹如面皮扯动肌肉：
“八字不合，天生相克。”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硬是将季老爷准备好的措词堵了个完全，即便他再吹胡子瞪眼，终究无可奈何。
见目的达成，季燕知也不耽搁。她冲季老爷行了礼，顺便不吝啬的赏了李媒人一枚狰狞的笑容。
抖筛似的李媒人再坚持不住，两眼一翻白，软软的瘫了下去。
季老爷欲哭无泪，只有吩咐下仆将之抬去了医馆。
罢了罢了，不嫁就不嫁。实在成不了。这般将养一辈子也未尝不可。官媒那头，另想了法子就是。
季燕知望着季老爷满脸的惋惜之色，额际胀痛，忍不住伸手用力的按了按。
“父亲，若无事，女儿先回了。”
季老爷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剜了她一回，挥了挥手，示意她快些走。季燕知舒了一口气，唤了青汝沿来时的路旋身而去。
路上，她们还碰见了换好衣裳，一身干爽的季小少爷。
季言非没心没肺，早将方才的狼狈弃之不顾。他远远瞧见季燕知，便立时三步变作两步的上前，满目热切：
“阿姊，你可许人了？”
季燕知摇摇头，随即轻拍他一记，正中额心：
“莫忘课业。”
她话里淡淡的告诫被季言非听了出来，要知道他不惧天，不畏地，独独对阿姊又敬又怕。这会儿季燕知认真吩咐了，他自是不敢违背。
季小少爷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蔫儿着背踱去了书房。
青汝见他甚是可怜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搀着季燕知绕过内院的竹园：
“姑娘，小少爷可不敢不听你。”
季燕知闻言，眉目微敛，面庞柔和了几分：
“他自小就黏着我，如今，怕是已习惯了罢。”
青汝笑道：“小少爷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单单爱跟着姑娘。也不知老爷向小少爷说了甚么。才叫小少爷这般积极的去寻个姐夫。”
季燕知阖了目，颇为无奈。
一路上，大多是青汝说着闲话，季燕知偶尔回一两句。主仆二人这般行来，倒也不觉得无趣。
还没走进香榭，二人就见青苡站在石桥上，伸长了颈子张望。见她们到了不远处，便连忙从桥上小跑过来，搀上季燕知的另一只手臂。
“姑娘，”青苡眨了眨眼，一双圆而透亮的杏眸巴着她不放，“那媒人…”
季燕知把手抽了出来，转而揉了揉她的头。虽然面上仍看不出甚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已软化了不少。
“无妨。”
她温和了嗓音，听上去便低吟婉转，丝绒一般。
青苡拍了拍胸口，大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姑娘没交诓了去。”
这话说的…
青汝与季燕知对视一眼，到底没忍住，那笑意源源涌了出来。青苡也笑着吐吐舌，与青汝一并落在季燕知身后，随她走入了香榭。
门口的矮桌上已摆好了前几日晒成的胭脂，彼时季燕知去前院，青苡就把花汁捣好。又细细沥去了渣滓。放在了矮桌的另一边。
季燕知先打开了一个粉彩瓷盒，里头淡红的绵胭脂逸出绿绿幽香。她挑了一些，揉在指尖晕开。那触感极为细腻，略略凉滑，竟是格外的舒适。
这胭脂不似一般的艳红，在她素白的肤上，宛若一点鲜嫩的花蕊。她凑过鼻尖轻嗅，目光如水，静泛波澜。
青苡不由咋舌，她家姑娘对胭脂的模样若是让男人见了，只怕早被迷去了三魂七魄。
季燕知朝青汝招了招手，在她乖顺扬起的清秀脸颊下留下两抹红晕。乍一望去，犹如天然一股娇赧之色，眉目流转之间，尽显女子缠绵情态。
青苡立时看直了眼。
青汝自个儿也有些不好意思，没等季燕知吩咐，她便一拧身，跑进屋里取笔。
季燕知弹了弹青苡的鼻尖，唤回她的神智。
“姑娘…”
青苡回神过来，满目艳羡之色，“青苡也想试试。”
季燕知心知她小女儿心性，便以之间在她眉间点了一点，留下桃花花黄一般的痕迹。
“日后定不会忘了你的。”
她说着，走下桥边的石阶，俯身拨了拨清冽的湖水。
水中倒影随着圈圈涟漪散碎成波纹，季燕知望着水中模糊不清的容颜，一时默然。
——自九岁被父亲从匪徒手中救回来，如今已过了九年。然而她依旧不能忘怀整整两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她真的无法想象，日后要和一个陌生男子朝夕相对。男人于她，泰国…
季燕知的双手合拢，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直至青苡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道：
“姑娘，若是老爷又寻了别家的…”
季燕知动作微微一顿，那清润的湖水边包裹住了她的指尖。她抹去残红，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那就嫁了罢。”
青苡闻言，无声的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恰逢这时青汝取了笔与朱砂，也算缓了缓凝滞的气氛。
“姑娘，”青汝以笔尖蘸了朱砂，递给季燕知，“这回要送去多少？”
季燕知回身而上，随手拿起一枚瓷盒，指尖微动，一笔一划的描了下去。
“物以稀为贵，”她道，徐徐在盒前一凹陷的长方小条上勾完最后一笔，“二十盒足以，其余的，摆些普通的便是。”
她满意的放下笔，握着瓷盒，吹干那印记。
上书：两靥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两靥娇（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