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两靥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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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苡提着两只硕大的布包，小心翼翼的退开季宅的角门。
与外头的喧闹不同，宅内仍旧带着未曾清明的微酣。季宅的主子们喜爱晚起，伺候的下人自然也不曾忙活开。青苡路过几个洒扫的仆妇，熟门熟路的穿过青竹林，向西北处的湖心香榭走去。
此刻的日头已泛了浅淡的熹微色，放眼瞧去，那湖面映了一圈光晕，随着秒秒绿波揉成了细碎的暖金。香榭青砖白瓦，飞檐层叠，秀丽之中又带着别样的雅致韵味。它门前设有一座拱形石桥，直通湖岸。
青苡将两只布包轻轻巧巧的堆叠在一起，穿过石桥，行至门外。微微侧耳听了一会儿，她便曲指轻叩门缘：
“青汝姐姐。”
屋里头的青汝忘桌上摆了几碟点心，听见响动，她就随口应了一声。回身把门启开。
青苡从门际探了个黑黑茸茸的脑袋，颊边两朵小梨涡直晃人眼。青汝掩唇一笑，忍不住去拧她的鼻尖。
“小馋鬼，回来的这般迟，定是又去贪食了。”
青苡听这话，也不反驳，只赧笑着将布包递给她：
“姑娘交代的我可都办完哩！”她说着便向四周望了望，疑惑道：
“姑娘呢？”
青汝接过布包，冲里屋努了努嘴：
“姑娘在里头忙着，不若你先去回禀一声——”
话还不待说完，就听里屋传来一道轻哑的嗓音，清凌凌的透着股凉薄之意：
“青苡，你过来。”
青苡闻言，神色一正，忙不迭的答应着。青汝弯眉对她扬了扬下颔，示意她快些过去。
青苡摸了摸鼻尖，走前还不忘对着青汝好一阵龇牙咧嘴。
里间的日头素来是最和煦的，季燕知往常都歇在这里，倒是极少回前院。是以这屋中时常沁着丝丝缕缕清怡的馨香，嗅着就让人通身舒逸。
季燕知着了一袭云罗素衫，背对着青苡去取玉石臼和石杵。她手臂微扬，一边宽大的袍袖便微微滑落，露出小半截玉琢似得臂肘。那酥腻的妙肤透着细白瓷光，比之锦绸还要鲜亮。
青苡眨了眨眼，上前讨好而亲昵的唤道：
“姑娘。”
季燕知没有回头，却伸手在身侧点了点。青苡心领神会，乖觉的走到那处站好。
季燕知将石杵拿起，抽出一条素帕缓缓擦拭。
她的神情是专注仔细的，那垂至腰际的青丝微微摇曳，墨染也似。正对着青苡的那半边侧容，娥眉含黛，琼鼻秀挺，两瓣艳色丹唇轻薄上挑。
自脖颈以下，便觉她曲线窈窕，那衣衫在腰间倏忽一收，勾出约素纤楚。更显臀线圆翘。单看身形，却甚是风流妖娇。
她把干净的石杵摆在桌上，开口打破沉默：
“花榭如何了？”
青苡侧过头，咬指回想一番，继而扬声道：
“其他的花种倒不大要紧。只是李嬷嬷说，前月突冷的那几日，榭里栽的玉簪怕是受了寒，如今还不曾抽苞。”
季燕知颌首。随即又换了帕子，捧起石臼，将周边的灰尘拭去。
李嬷嬷原是宫里侍弄花草的女官，到了年岁回乡后，她便派人请了来。专门为她打理花榭，以往那些花露原谅，都是从花榭里取的。
那香料鲜花一向供应着，如今做香粉的玉簪受寒，却有些不大好办。
她沉吟片刻，脑中过了几个可行的法子。
“你同李嬷嬷说，”季燕知看似漫不经心的转了转手里的石臼，将之放下，“先将养几日，待得开出来瞧瞧。若是落了下乘，便差人送去坊里做普通的香粉。”
青苡连忙记下。
说完这事，季燕知就又安静了下来。青苡不知她还有何事吩咐，便默然站立于一侧，不曾询问。
季燕知纤长玉白的指尖微滞，看似无意的沿着石臼边缘滑动，画出一个又一个圆润的弧线。
“那银子….”她眉目低垂，声音也颇为沉暮：“你可‘送’了？”
青苡登时就明白了，她粲然一笑，不无邀功道：
“自然送了，姑娘吩咐的事，婢子怎敢忘？”
季燕知轻应一声，语气平淡：
“那你如何送的？”
青苡偷偷一乐，双手比了个抛掷的动作。
季燕知见此，浓睫微颤，唇边不由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做得好。”
她不吝夸赞道。主仆二人相视而笑，分外明媚。
待得外间的青汝铺好了布包中犹带晨露的鲜妍玫瑰，季燕知就带着青苡出来，顺手递了一碟点心给她。
“你先用着，不够自己来取便是。”
青苡双眼大亮，立马欢天喜地的接了过去。一旁的青汝摇摇头，伸手去掐她面上的嫩肉：
“吃吃吃，早晚撑成个肥团子。”
青苡对她拌了个鬼脸，又谢过季燕知，托了个小杌子便溜去了门口。
青汝看着她敏捷的背影，好气又好笑的收回视线。
她姐妹二人在自家姑娘面前随意惯了，若是哪一个不玩闹一回，反倒奇怪。
季燕知并未注意这里，她俯身从桌上拈起一朵玫瑰细细查看其形状。青汝替她打着下手，将那些颜色纯致，蕊瓣饱满的玫瑰挑出。去萼去茎，撕下花瓣来备用。
二人忙活了一阵，不觉时辰已过去许久。等到一嘴点心渣子的青苡进门时，她们才堪堪准备捣弄花汁。
“姑娘，”青苡慢腾腾的挪去她身边，看模样是万分的无奈，“小少爷又来了。”
青苡口中的小少爷，正是季老爷唯一的嫡子，季燕知的胞弟季言非。
季燕知拾起花瓣丢到石臼里，拿着石杵轻碾了碾。
“青汝，开窗。”
她眼皮也未掀半分，只是顺口吩咐了青汝一句。而青汝则撇撇嘴，极为熟稔的支起后窗，那动作倒似重复过许多回了。
青苡闲来无事，便掰着指头数数字。等数到第四十三步时，她立时双手高举，摆出一副极为兴奋的神情，顺带张大了红菱小嘴，无声呼道：
阿姊！
“阿姊！”
与此同时，季小少爷准确无误的现身于屋前，振臂高呼。
二人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青汝猛咳几声，慌忙转头去捶胸口。
季燕知瞟了门口一样，动作慢条斯理，淡定从容。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季小少爷年及十四，身量抽高，面庞已初具少年的清俊轮廓。一入门内，他就迅速绕到季燕知身后，双颊不知为何兴奋的通红。
“阿姊，今年朝花会，父亲邀请了许多青年才俊….”
青苡揉揉鼻尖，朝天翻了个白眼。
季小少爷：“……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仪表堂堂……”
青汝站在两人身后，发出一声轻笑。
季小少爷：“……阿姊若是愿意，这便是茅——”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状名帖，两眼充满希冀的伸手。
然而方凑近季燕知手边几寸，那动作就无论如何做不下去了。
……季燕知缓缓拭去蜿蜒在脸上的血色花汁，仿佛刚刚将石杵重重砸进石臼的人并不是她。
季小少爷顿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小弟，”季燕知眼眸流转，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茅？”
季燕知的眼，很难叫人直视。她的眼角深勾，眼尾却狭长，平平的铺开。犹如两弧流曳的尾羽。她这般瞧人时，便生生带出了一份逼仄的阴寒之意。
季小少爷咽了咽口水，及至嘴边的话溜了一圈，又极快的塞了回去。
季燕知仍旧平静的看着他。
在额头的冷汗滑落之前，季小少爷万分不舍得将名帖揉成一团，目含悲凉：
“…茅…厕的纸，我见质地柔软，触手滑顺，想拿来给阿姊一用。”
——他在说什么？
青苡和青汝对望了一眼，均是无语凝噎。
季燕知阖目，微抚鬓发。
“不必，”她的目光似有深意，在季言非身上滑过，“小弟…体质娇嫩，且自行用罢。”
季小少爷一张俊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泄愤的将那团纸扔向后窗，趁着季燕知眼风未扫到之际。他一撩袍袖，迅速窜上窗台，投身于水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青汝行至窗前，掸了掸蹭上的灰，笑眯眯道：
“小少爷此月总跳这窗，下回可要记着换一个。否则这窗缘怕是给磨坏了。”
正在水里扑腾的季言非一头扎入水中，羞愤欲死。
所以，他还是就此溺去罢。
那头青汝说完这话，就引颈向窗外探了探。照理来说，季小少爷打头阵，往后便是老爷的人了。
果不其然，水榭不远处，两个黄衫小婢渐行渐近。青汝望着她们，皱了皱眉，顺手将窗子合上。
此时，季燕知已放下了手头的事物，在青苡的伺候下洗净双手。她见青汝神色莫名，心下了然，低声道：
“父亲又寻人来了？”
青汝递给她一方布帕，微微颌首：
“那两个媒人当真厉害，银子都砸不晕。”
她的口气很有些抱怨，季燕知明白，她是为了自己抱不平。她知晓父亲疼她，一心想为她寻个可心的夫婿。但她如今，当真生不起嫁人的念想。
娘亲素来怜她，也不准父亲多事，只可惜这几日，娘亲回了老家省亲，一时半会儿无法回来。
“罢了。”
她低叹一声，祝福青苡将剩下的花汁捣好，带着青汝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两靥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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