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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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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好猜测的是生死,最难猜测的是人心。”
——公元前233年
比起得到的消息的严重性,白凤觉得这边的反应简直平淡的如同拍蚊子。“秦王派去昆仑一支火骑兵”这消息听到后过去了三十天,白凤已经没看到流沙任何一点点的不一样。
没有命令,没有举措。白凤快怀疑这是不是一个作废的假消息了。
然而他并不是没事干。事实上,白凤很想去云塔一探究竟。但是更无奈的事情是:他真的并非没事干!
白凤第九天御风在赵国边界一代循环坚持,那样子看上去就像在茫茫雪地里找一样东西。确实是找东西,白凤不清楚卫庄到底要他在这个任务失败的地点找什么?因为卫庄也不清楚那样东西到底该是、会是什么样子?白凤只能漫无目的的在雪地里继续找,找那份韩非留下的线索。
白凤并不相信韩非还活着。世上也没有人知道韩非是否还活着。
虽然只是传说中说韩非已经死在了咸阳的监狱。但是。
世上最好猜测的是生死,不是么?最好猜测的是生死,最难猜测的是人心。
十几日后,李斯被秦洛阳接到青都,依旧是从鸦狱走过,向前拐过转角出了牢狱大门,新的地方地面是黑色的磨石,空阔平坦。
暗扣的长门灯从白纱下渗漏出十米金光,流灿一地。一个华衣折锦的异域商人坐在赌桌后。商人手下有许多赌坊,随身都带着一把碾金折扇和一张赌桌。青雀商队的领头名叫哥舒贺风。
除了在见秦王的时候,哥舒的赌桌几乎走到哪里就会放到哪里。秦王嬴政曾称青雀为玉匣子。金银,妖术,杀手,青雀是一队专门提供‘帮助’的行商组织。
李斯身后的下人默默走回那一边暗黑金光的地带。短发的异域商人摇着扇子,似乎是一点也没看见那下人的意思。
“李大人这一路可好?”
李斯摸摸左肩淤青。“青雀之行恐怕难以回去向我主复命。”
“难为李大人了!青雀那几日恰逢雨季,青都的雨天出去不得,阴气重,这地方雨水都带着毒。我也是为了李御史好。”
商人笑着摸了摸扇子,口气故作歉意。“李御史如不介意,在下的别院可观青都全景。大概再有七八日这雨季过去了,我带大人再去青雀,在青都多呆几日回去复命都行!也绝对来得及!”
哥舒继续摇着扇子,碾金扇在黑暗里散发着阵阵诡秘霸气的香气。
“说起来,上次赵国路遇刺,大人出行要小心啊!莫不是韩国有人知道了鸦狱的事,害的李大人出行遇险。”
“出行是陛下的命令,不能退却。”
“若不嫌弃,青雀队中可派一人去护送大人此行。”哥舒贺风合扇,回头向身后角落小声喊了句“你去吧!”
李斯顺着声音目光转过去,隐约有一个人坐在屋子深处僻静的角落。位置不近不远,那人侧影似鬼似仙。青檀木椅,身影于烛火冷光之中清然惊艳。
也许是灯光太暗,地上金光折在墙壁四周暗暗打亮周遭人影。李斯看着那个身影多少并不光明。黑暗里金光流霜通明,莫名的,他很讨厌这一行人。哥舒一阵虚伪的寒暄后叫从前那个下人带李斯回去。
走出鸦狱。李斯问身后的下人。
“你们这里的消息封锁的怎样?”
“大人是问哥舒老板有没有卖情报出去?”下人上前给李斯递上黑色的大貂披风。“李大人不需顾虑这些,我主子说过李大人是未来的贵人高人,青雀今后是要仰仗李大人的,他们无论怎样求财求权都不会动不利于大人的心思。况且今日赵国路上不也一样尽心护着大人了么?哪怕大人并没有要求我们出行。还有……”
“还有什么?”
“哥舒老板给大人的护送者您也可以放心,那人今曾经也救下过大人。”
“你说那个弓箭手?”李斯想起早上他摔出马车外时那救命的一箭,于是他回头问,却看见下人秦洛阳却秉持着灯笼恭敬的后退了一步。
李斯顺着方向转身,路前方石墙宫门的地方灯光下站着一个人。清羽纹纱衣,束发。好像是刚刚在地牢里商人哥舒指向角落身影的那个人,是那个弓箭手。
李斯刚想多打量一下,那人在角落里转头说了句话。
“秦洛阳,带李大人去见那个人吧。”
一个下人从后面走过来,递过一个托盘和钥匙给秦洛阳。
哥舒贺风默默点了下头。“大人还有故人要见,那便先去鸦狱里见见‘那位’吧!”
……
靴子在阴暗潮湿的牢狱里走起来毫无声息,如一只厕中之鼠,诡秘畏缩不得伸展。
李斯身后紧跟着低头的布衣随从,本来手中的药盏完全可以让下人拿着,但他从随从手中执意拿过了鸩酒,一路端着走到了牢房前。
烛火摇曳,灯光泛青。端坐着在恶臭潮湿的牢狱中的人衣着褴褛依旧难遮风骨气质。
千般倾轧,百般挣扎,终于如破颖之锥,出人头地。李斯端着鸩酒,心里却想的是别的诗句。山迢迢,路迢迢!
“师兄,我到底还是事事输你一筹。”
这是在咸阳噬牙狱一别生死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输一筹’那句话李斯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在看到光的那一刻,烛光刚好从静坐的人头上照下,微弱的烛火在漆黑一片的牢房里照到一小片光明。这中他向韩非看去,那是一双血红!血红的黑漆漆的眼窝。
血色红后发黑,在眼上惨白的纱布上杀意惨烈的狰狞。
韩非被他们剜去了眼!
青雀这帮人!!
李斯震惊之余很快冷静下来,这毕竟是青雀人私下做的手脚。而此刻他也人在青雀的监狱里的,他说了不算。青雀的人在自己的地方,谁也无法插手。
可瞒着嬴政让青雀把韩非从死牢里偷出来,却又偏偏是他李斯暗示甚至求的哥舒做的……
韩国,秦国,嬴政,阴阳家!如今多了青雀的监狱,害死韩非的人也还多了他李斯一个。
可是至少还是我救下了他,李斯心里想,他想自己扇自己一个巴掌!
在嬴政手下在阴阳家的怪物手下,在罗网的情报下冒死的偷救下这个人。可冒了那么大的险之后,此刻自己却又求着青雀的人过来要亲手再次杀了他。
救韩非的是李斯,杀韩非的人,何尝不也是他李斯?就算韩非活过绞杀活过阴阳家的咒印,出了咸阳到青雀的鸦狱,不又死在他李斯手下?
何苦来,何苦来呢?李斯在心里苦笑,笑自己痴人疯魔,乱世胡作。
不过,他看着烛火下黑红的纱布。青雀那帮人。下手也是太狠了!青色的磷火下人瘦弱的面庞就尤为狼狈潦倒。那双如玉夜清明的眼!李斯猛地端紧了手中托盘,酒盏在木面上轻微的晃动细小的一声响。
他把托盘放下,一盏盏把杯碟拿出来放好。“师兄,是我。”他把酒坛开封,酿醉沉香飘满潮湿的只有血腥气的牢房。
“我来给你送行。”
“我以为我们的话上次都谈尽了。”韩非淡淡笑着,他没有目光,就算那双眼在,可能他也不打算多看李斯一眼的。
“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李斯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毒酒放下。“这次我不会再敬酒给你了,你说得对,上次若我狠心就好了。你该死得早一点,这样我就不会被你耍的如此可笑!”
“看来,你是知道了。”韩非笑笑。“他们也威胁你了?”
“入此地皆受诅咒。我有心救你,你却设计我入火坑?”李斯推了一把酒杯,拿起酒壶仍在韩非身上。亲眼看着韩非颤巍巍的手缠着药布无力地提杯把酒喝下。
“城南那家的汾酒?”
“这次没有刘家的熏兔了。”李斯忽然眼眶一热,说不清什么生生憋了回去。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说出的话听上去好似平常般自然的冷酷。“师兄送我的那只猎狗生了小崽,不能牵出去捕兔。我也没有时间出去打猎。”
“我记得你已经娶亲了?”
“早娶了!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就有家室,是你一直记不住!”李斯忽然觉得这最后一面也不错。
“师兄曾取得名字我还记得,如果不是你死得早,也许你会看见,我的儿子定比你更聪明。我会叫他习武从文,日后带着阿黄去捕兔捉鸡。”
……
“上路吧。”
“走好,师兄。”
一个时辰后,披着蓑衣的下人提着灯笼到地牢里引路带李斯出来。
走廊阴暗的烛火依旧叫人心里窝湿难适。李斯慢慢走在铁板上,这里途径一条深黑的地下水塘,桥是一道可容三人行走的黑色厚铁板。脚下三丈深的地方黑水悠悠。李斯忽然闭着眼抖了一下眉,像想起什么。
“你知道,四年前我认识了你们这帮人。那时秦国驱逐六国人士,我也被遣返。就是那一年,我写下来《谏逐客书》。在写下《谏逐客书》,我在野遇见了你的主人。”
“我的主人不是哥舒公子。”下人小声的解释,但这句话被李斯忽视了,李斯沉浸在自己的话里和回忆里。
“当时付出的代价就只是一瓶鸩毒。我那时甚至很奇怪,我想如果你的主人、那个赌商不是个神棍的话,那就是他刻意想要卖我一个日后做诱饵的人情。我在你们这里买下了一个预言,如今这个预言成功了。他当年给我的所有预言都一一实现,我回到咸阳后渐渐得到重用。甚至连师兄的事情都一如预言笺上所言。只是我不明白,如果你们能够预知未来,为什么你们自己现在……青雀商队还会在茫茫大路上疲于奔命呢?”
“每个城池都有自己艰难的活法。我们这里并不光鲜亮丽。”下人苦笑了声。
李斯想了想,问身后的人。“你知道,鸩毒的来源么?”
黑衣的随从低头想了一下。“我听说鸩鸟在水中洗浴,其水即有毒,人若误饮,将中毒而死。自有此传说后,人们因惧怕中毒而不敢轻易饮用山林之水。人说鸩毒是剧毒,因为鸩鸟吃蛇的缘故。”
李斯瞥了一眼身后,负手继续走在前面。
“说说看还有什么?”
“总体上鸩鸟是克不住的。它俨然已经成为权力和复仇的使者。鸩鸟必须持续飞舞在激烈的欲望风浪里,使命一当传达,就不可能停止,逢人杀人,逢鬼杀鬼!”
走廊幽深寂静。风在墙缝里吹来闪颤着烛火的光亮。
“好一个逢人杀人,逢鬼杀鬼!”李斯慢慢咀嚼这句话,得到满意的答案后一笑,他继续走,一步步悄无声息的走在这地下不见天光的暗狱。
李斯没有问那下人的名字。他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他自己的仕途。这时代,乱世的天下这般大,一个人的存在,怎样才能猎取到未来才是最有诱惑力的事情!至少对他来说,李斯承认自己的贪性,他杀了韩非,也杀了自己最后一点过去。从此,他不关心人情不关心过往,他将此身劈成两半,留下曾经的志向,一步步走向那个理想化天下治理的未来。
在此之前,在那个理想的天下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战争,各方的涂炭生灵或魍魉妖精,这些都不在他的心里。他甚至不在乎大秦的命脉走向,他只在乎自己此生百年里的时代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