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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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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去就那么多年了,在青都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我那时就不认为我们会是一路能一起走到底的人。只是我后来改变了想法,但当我相信了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时,你却改变了。”
——公元前233年
李斯走在青雀地下鸦狱的长巷里。“不在青雀商队却总在牢狱里引路,你的主子不满意你?”
李斯知道下人是青雀商队中某个人的随从。对此人略微熟悉,一个月前在噬牙狱,去送鸩酒给韩非假死的时候也是这个下人引路。
“是我不满意我主人。”随从正说时忽然闭了嘴。李斯抬头,看前方暗廊影烛摇曳,长长的巷道里尽头处站着一个人。十七八岁模样的一个少年,眼角精致,青衣羽纹。
“叨扰了,来找人。”
少年说话时,正巧长廊里却一阵阴风刮过。
“阁下何人?有什么事么?”
“李大人,听说你还要去青都?”
宫门尽头高墙下极其黑,就算灯光也不足以照亮周围。而身后秦洛阳拿着灯笼却不上前。那人手拿着一个火把从铁架上慢慢放下来,李斯才看清。这个人声音意外的极其好听。甚至在深夜里有水浴般清明。
下移的火把照清了面目,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模样生的让人心生好感的好看。一双眼,清若琉璃,顾若多情。
李斯身后的下人才把灯笼递过来。脚下的路被照亮了很大的一块。甚至能看到年轻人身后漆黑的地方原来停着一辆马车。
“今日您不能留在这里,噬鸦狱还是青雀的地方,夜不留人,我送您回去。”年轻人伸手去拿鞭子,到马车旁把帘子撩开。黑暗中车内烧着炭火。那人把边上的斗笠捡起戴上。
李斯忽然记忆中一闪!这人是几日前送他去青都的马车夫?
李斯往前走。身后秦洛阳弓着身子低头凑上前恭敬的接少年手中的缰绳,被年轻人反手抽了一鞭子。“我来驾车,你给我坐后面去!”
下人沉默听着也还是不动,被抽了鞭子后依旧僵直的站在马旁,恭敬的低着头。
李斯站在原地,坐也不是进也不是。少年人回过头。“大人去今早已经接受金财?那是要回秦国还是照例去齐国?”
“斯不过一个御史,怎么能劳烦青雀的弓箭手来做我的车夫?”
“我护送你出城外,载着重金的车乘都停在那里,会晚一点送到您落脚的地方我有事要外出,再有七八天青都的雨季就过去了,我听说您还会出使青都?有件东西我想托您转交与人。”
少年低着头,夜深幽静里烛光下眉目温沉的缓缓深呼吸后再开口。
“我青都有位姐姐。我想请您帮我把这个带给她,顺便问问她,骨上旧伤痛风,她的病好些了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流苏锦带。火光下锦缎的边角有玉雕的饰纹。碧莹莹的玉色在灯火光下像流动无声的眼泪。
“其他人不能代劳么?毕竟,李斯不知如何得知阁下的姐姐是青都中的哪位?”
“您一定会见到她的。在青都没有人不认识她。只是我现在不可以去见她,她不愿见我,我身边的人也不行。所以只能请外客来帮忙。也是麻烦您了。”
正说着李斯身后噬鸦狱方向黑暗里传来一声魈响!对方远眺一眼,回头看看李斯。“大人放心,好像是监狱那边走火了,不是什么大事。我要回去看看,今天可能没办法亲自送您,洛阳!送李大人回咸阳城。”
李斯看着少年人走后消失于夜的背影。“他是那日救下我的弓箭手?”
“上次去赵国他也只负责护送大人清除障碍,一路上并不会露面。”“难怪,并不常见的一个人。”
“也是我的主人。”秦洛阳回身牵马,牵过缰绳,吹熄了灯笼。“大人坐好,启程了。”
青鬃马夜里嘶鸣,铜铃声响,火光中地面深陷出一条路。夜火中离开了青都。这世上累累踟蹰,总是许多人背负相弃于路。
……
青歌匆匆回到噬鸦狱的时候,看到地下牢室的人全换乱作一团。脚步声杂乱,不见哥舒人影。青歌伸手抓过一个人。“出了什么事?”
“那个新押的魂魄不见了!”
“放屁!这是什么大事么?等等?你说的是哪个魂魄?”
“如果算上咸阳那边的关系就是大事了。”哥舒贺风走出来,挥挥扇子叫乱走的人全退下。
“是韩非,刚刚李斯走后有人去收魂魄时发现没了韩非的踪影。你我都知道那不过是演给李斯的一场戏,韩非已经经过你手改骨,他不可能死的,更不该没了踪影。”
商人优哉游哉的摇摇折扇,往后懒散一趟,摇着长椅。烛光照着勾如狐狸的眉眼慵懒漠然的看着青歌。
“你倒是很淡定?”
“不该么?”哥舒掩扇打了个哈欠,眯着眼懒洋洋的仰头转去看青歌。“有人放走了韩非,不然他自己跑不出去。”
“你怀疑我?”
“青雀和鸦狱原本就是你的,如果真是你爱放走谁,哪需要这么大动静?”哥舒伸手从书柜上拿下一封信笺。
“你和流沙那边的交易怎么样了?要不就买个顺水人情,反正韩非逃出去一定回回到那边。”
青歌扔了鞭子,坐到一边去。“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你说谁?流沙的头目么?”
“不然还有谁?李斯现在以为韩非已经死了,如果再有消息不久露馅了?”她回头。“要不要我去一趟韩国?”
“不,去咸阳。我有件事要你帮我。”
青歌点点头,然后走到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夜里风吹过木梁。青歌坐在最后,在角落明暗烛光中擦着手里一支羽箭。
这反应出乎哥舒的预料。他看着青歌。“你?没什么怨言么?”
“有什么怨言?”
“哪怕你问问我去咸阳的任务?当然,青歌,我知道,你绝不是我的手下。可是你太平静听话,让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算计什么?”哥舒一边说一边拿扇子挡住脸。“有时候我觉得你发而应该和李斯很合得来,一样都是卖国求荣的人才……”
说完哥舒就往后躲了一下,放置青歌炸毛。但是没有,没有东西砸他,也没有青歌暴走的声音接话。
哥舒慢慢合起扇子。“你不回你姐姐那里去了么?”哥舒贺风回头去看角落里青歌,她脊背笔直的坐在椅子上低头擦着一柄银白色的长弓。
青歌这时候真是好脾气的反常,然而多年的了解,哥舒看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那是她表示无所谓的样子。
她是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啊!
丢弃掉所有的过往,鸦狱交给了他,青都的一切,青雀商队,刺客团,连她的阿姐她都肯不再回去见了。
哥舒看着角落的青歌,忽然想起多年前两个人在青都初相见的时候。那时都还是鲜衣怒马,戾气化妖的少年。
时光一去就这么多年了……
“青歌。”
“恩?”
哥舒看着对面人转过来投向他的眼神,那双一如昔日的眸子。“没什么……”他低头没有什么意义的无聊拂拂袖子。
“你在我手下做弓箭手。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我不能回去了,以后可能也不会再回青都。”青歌继续低头琢磨自己的弓。“你留你的,我会走的远点。”
哥舒贺风在旁边坐着静静看了很久。垂眸,神情落寞的叹气后笑了一声。
“你是真的不打算和我们一起了。你是真的要走了。”
过了一会,哥舒拿出一张乌木长牌回来。他伸手递过去给她。“你也不回青都,那就先去这里。秦军会去昆仑,你帮我找出这个!”
青歌看来一眼牌子抬起头,一双墨眼看着商人。“昆仑那一带很冷的!而且你不怕我瞎在半路上?”
“你的眼疾不是也日渐严重了?再拖下去早晚是祸。我听说昆仑那一带治病的奇药有很多,现在秦王嬴政支了一队兵力在昆仑那边屠戮大晓市的龙族,谁胜谁负无所谓。但不能让秦国真的全胜!你帮我截下来,看着些!要是害怕你眼睛旧疾复发,我手里有一道符咒给你,带上能护眼睛。”
青歌看看牌子,又低头看看长弓。不声响的收下,回头紧了紧弓弦。
“昆仑战事吃紧,你要小心。照顾好自己。”哥舒从书架上拿下一卷画。“这是那个侍卫的画像。”
青歌瞥了一眼,握着弓的手忽然停在那一会。停滞了一刻的时间,她继续慢慢重新擦拭。“昆仑那么冷的地方,人迹罕稀,谁在那里征战?”
“一支两千卫的火骑兵。”
“火骑兵?”青歌低头。“他们手脚倒快!嬴政那边还嘱咐要带回一个人,说是他从前的侍卫。”
“有的人在命运、族人和感情之间,选择的是族人。有的人却不是。”
室内忽然寂静……
“你在说我?”
“没有。”哥舒不抬头看青歌。“我自开始就是知道的,在青都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我那时就不认为我们会是一路能一起走到底的人。只是我后来改变了想法,但我万万没想到,当我相信了!我觉得我们会是永远是朋友的时候,你才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