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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擦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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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府前,李斯转身,夜色中两辆马车在门口。马车上有人掀开厚重华丽的锦幕,一柄碾金扇在夜色里闪烁抖开,年轻的赌商眉梢上挑,笑的慵懒。哥舒手中的扇柄无意识的瞧着车夫好似催促,他双眼看向李斯。“大人去我等贫简故乡,晚上路比较好走。”
风雪大,冰霜裹在北风里猛地刮来。下人手持一柄灯笼,一手抖开一面大红锦绣的棉斗篷遮住强风,然后拢好递给李斯。
“日慕寒鸦渡,我从前一直以为鸦渡的意思是‘远山日暮,寒鸦声声渡’。原来是摆渡的意思。”李斯披着斗篷,接过下人手中递上的热茶。
“我也没想到。原以为李大人精通济世经纶,我以前还想李大人是不喜诗歌的。”哥舒在温暖的车厢里摇着扇子。
李斯沉吟了一下。“韩非现在在哪?”
“啊?韩非伤得重,光救人还要好多时间呢!是吧?”
李斯也不知道哥舒这语气是在问谁?
车厢里只有香果和暖炉,厚厚的幕帘遮住了风雪。隐约在偶尔的一丝缝隙里,能看见外面的车夫指间有一点火星,也不知道是什么在燃烧。
“这次去青都,李大人已经准备好要给我的情报了?”
“四年前,我与被驱逐出秦的路上遇到先生。”李斯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我可以把此物给你,但是你也知道的,我要的,不止是韩非,也不止是仕途。”
“你要的是你的未来,也许秦国的未来。”哥舒轻轻一笑。“可是李大人啊!我只是个生意人,我很高兴你终于明白我们的关系,不再像从前一样见到我就游说我们从了你们大秦。”
青雀的商人认真的看着李斯,用少有的正经语气说话。“要知道,我们这些青都的人国家只有一个,我们求的也是未来,可惜我们与您大秦的未来是不一样的。就像现在你们的大陆上还不止一个秦国!”
“如果事成,你得到你们秦扫六国的资本,我得到我们城池。”
……
帘外夜色里马打了个喷嚏。
新郑,天空上鸟儿蓝色的翅膀如同刺绣般精巧,在枝叶光线里穿梭过十余里,蝶翅从风的缝隙里旋转了几个圈,飞落到湖边檐下一个人的手上。
“咸阳那边来信。韩非,死了?”
白凤的声音略带了点惊奇,就像他的神情一样。他回头看了看卫庄,然而卫庄恰是背对着门口而坐,白凤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觉得背影稳如磐石的阴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卫庄的声音里没有一丁点情绪波动,仿佛这是有一个他在下达的命令。白凤皱皱眉。“蝶翅说,下毒的人是李斯,但是致命的是阴阳家有一个人去下了咒印。”
“如果人已经死了,那么从他死的那一刻起,死因就不是重要的事情。”卫庄起身,他手里拿着一张黑色的薄石板,薄的简直堪比刀刃,白凤有过人的眼力能看到石板上有字,但却无法看懂那些字的意思。
卫庄把石板扔给他。“去松柏酒肆,把这个交给紫女。”
白凤再度皱皱眉,这次表情很明显的厌烦。他很是不喜欢松柏酒肆那个地方。但是他又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白凤排斥去松柏酒肆的另一个极大的原因,就是每次去这个酒肆他都要乔装骑马过城门。
不止一次的,白凤很想跟紫女谈谈,他可以御风可以乘凤,但是为什么一定要乔装骑马啊?一次两次,紫女教训的多了,白凤去松柏酒肆的次数多了之后,他自己也学会了低调出行。虽然速度快的习惯了,冷不丁骑马,这个速度对于白凤来说简直慢的让他想死……
松柏酒肆是一个聚众的情报集市。在后来的“鸦渡”在六国出名之前,赵国一直是六国里情报最好最快的地方。
七国中最大的情报系统是赵国的一座塔,可是塔隶属于赵国的一位老君,在野最好的情报在齐国,情报集市便是松柏酒肆。这里雪中篝火,夜野酒歌。
白凤出发的时候,从赵国走,赵国大地上一次薄雪又盖住了裸露的土色。
那天的天气说不出来的矛盾,太阳很大,阳光明媚的会让人错觉是盛夏,然而刺目的阳光下天空上飘落细雪,地上的雪又不停的在化,水气蒸腾,空气里的有种潮湿的味道。白凤骑在慢悠悠的马上,和地面的距离变得比平时近,这种有生气的潮湿气便尤其清晰。
越走近城门的时候太阳越刺眼,有一瞬间白凤都怀疑这大太阳下的小雪是不是眼前的一场错觉?
接近城门的时候,最外面十几步远处卫兵就走到马下检查了他的通关令牌。白凤交过去那张青铜牌子和几张羊皮做的信笺。低垂着头,难得的束发布衣,罕见的低调。就在那时候,城里与他迎面的方向,一个略微低着头的人,一袭紫衣,策马而行,和他擦身而过。
那个人身材消瘦,肩膀挺直而衣服的线条锋利,一对黑鞘的长短刀挎在腰侧,刀鞘上银色的花纹反光闪了白凤的眼睛。白凤被刺到眼睛,因而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一眼。一张线条柔和的脸,神情上还带着一丝疲惫。那人用金色的腰带束腰,金色的纱,材质透明绣着龙爪攀岩。‘他’的手一只握在腰侧的刀柄上,骨节秀气。肤色冰清。
然而更秀气的可能是那人的脸,模样如同十五六岁的娇奢少年,眉目秀气,婉约如画。只是眼角眉梢都是倦意,仿佛始终都没睡醒。
……
卫兵把令牌和信笺交还给白凤,白凤回手去接。正好那一刻大风吹起,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向,一张羊皮笺被吹得飞上了天,在半空被一只手拦下扔了回去。
白凤接回信笺,看着远处那人背影。马上的那人一身华贵的紫袍,袖角露出一截银白色。因为一边袍角掖在腰带里,白凤能看到那双玄黑的靴子上绣着一只红色的乌鸦。刚刚那阵风鼓起他另一边的未掖的袍角,腰上一串未知的东西在阳光下晃着亮光,发出玉石相击的声响。
那人未执刀的手上也有很多玉石戒指,晃得人眼疼。刚刚他就是用带满戒指的那只手在太阳下扔回羊皮笺,五指上倒套着许多指环,金银,青铜,铁的玉的,不一而足,风吹起时,‘他’扬手。那只手修长的尖锐,阳关下简直戾气,光芒流动,张扬得有些过分。
白凤回头,揉了揉被戒指反光刺到的眼,他闭眼的时候明明还能极其那人倦怠的眉眼,一副旅人风尘仆仆的样子。但是刚刚远远地看了一眼背影,却叫人心头一颤。就像看见一柄长刀插在凛冽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