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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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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人,阿冽!这些年……你但凡是对着青都有一点点爱惜在乎?今日也不会眼睁睁的看它没落至此啊!”
——哥舒贺风
秦洛阳。秦洛阳不是秦国人,他长大的地方叫青都,一座独立到无人听闻过的城池。
秦洛阳是青都鸦狱的狱卒。三年前他被人从尘土飞天的大街上的墙角拎起来拐入小巷子做仆从,最初就在叫“水沉烟”的小铺子里收拾店铺倒水和搬搬箱子。
青都灰惨惨的天,抬眼也看不到飞鸟和云。直到前一天,他接到令出去,在晚上,他走进了咸阳城的一个牢狱。早上天未亮的时候,一个叫李斯的秦国人踩着一双漆黑漆黑的鞋子走进这里。
然后他就站在李斯背后在暗狱里给他打灯笼,看着李斯坐在韩非面前双目赤红的盯着韩非喝下那碗毒酒。顺便在两个人吵得过分时不小心摔倒了一下。他的主人告诉他,人要知道的少一点,尤其是对别人的私事,某些人物的私人感情作为信息的危险程度有时不亚于各种机密,都有可能闻之惹祸丧命,所以他就吓得摔倒了。
话说回来,那个人走后,他按照惯例拐弯去汇报消息,那里扔他一个牌子叫他去秦国的狱里救一个人。确切的说,那时关脉都已经打通。
于是傍晚的时候他的主子在马车上一边拉着缰绳一边抽了他一鞭子,秦洛阳就被这一鞭子抽的转身,乖乖来了这里。
这里离噬牙狱很近。
一路畅通无阻,只是去取一个人而已。
一个血脉正在燃烧着血肉的人。
韩非。
见到韩非的时候,秦洛阳站在监狱外差点忘记了自己要来带人走。他盯着血肉被沸腾的血液由内向外灼烧的人,居然难得的恢复了三年前消失的遐想力!
他走神了。
秦洛阳看着韩非走神,他想,这算不算就是‘热血’正直的死法呢?如果是,他也想这么死。他被眼前的带着血液粘稠的火光的美丽到痴迷。
——人生真的永远如年少那样热血,或者哪怕一刻能做到那份‘热血’,都太难了!难到、对比下这样死的‘热血’都还更简单些!
……
“这么死很折磨人的。”秦洛阳喃喃,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看地上的人。
“小兄弟,要救人赶紧!再过一会我眼睛都快烧瞎了。”韩非趴在地上,他说话的声音很难听,估计是嗓子已经烧坏了。
秦洛阳不声不响的把他扶起来,然后劈开柱子,用斗篷抱着人把韩非送上了马车。
后来还发生了许多事,比如,那个叫李斯的人很快又反悔,亲自来青都鸦狱毒杀了韩非。
然而那些都是后话。此刻秦洛阳一手扶起韩非,一手同时罩上一个黑布袋子。“这位大人,很不幸的告诉你,我不是来救你的,不算是。您下个落脚的地方还是牢狱——再有人赎你出来之前。”
出乎秦洛阳的预料,那人没什么大反应。黑布下传来一个沙哑淡定的声音,语气平静。
“反正,我也不可能再糟糕了。”韩非的声音就像有东西在血液里燃烧吞噬着他的身体。
“那可未必。”秦洛阳静静地看着韩非冷回了一句。
你毕竟没见过青都的鸦狱。
墨黑色的信鸟扑扇翅膀从天井里壁飞过宫檐角,天际鸿云处渐渐没了身影。夕阳一泓,盈盈江水,纤细的鸟翅越过萋萋霜草,又一段路后忽然眼前出现墨色的石街巷角屋檐。
巴掌大小的鸟展翼而飞,鹰一般没入碧色的天空中,忽然一个奇诡锋利的旋转俯冲,精准无比的穿过一个碗口大的檐下石洞,进入无边黑暗。
黑暗中有清晰而有序的众多脚步声,没有火折子,大约地下三尺深的地方,越过五丈的隧道才开始有了金色脉络的光亮。是碾金的花纹和金色的矿石暗暗照亮。
那只鸟偏偏在最暗的地方落脚,一个人上来拆掉它身上的信笺,另一个把鸟关回黑色的魂灯笼。信笺被穿了好几手,最后被恭敬的交到一张青木桌子上。
大约半柱香后,长香木廊里传出匆匆的脚步声。一个人快步穿过收信整信的地下大厅,一张单子带着一股劲风被拍在了主阁的桌子上!
“哥舒贺风!这是怎么回事?”金丝楠木的桌案虽然发出了震响。一张纸条被扔到桌子上。
苏墨笔迹,白色蜘蛛纹路的纸条上雇主一边写着两个备注名字。而任务后面只有一个人‘韩非’。
“两个订单要的是同一个人!你收两分钱,难不成把人救回来劈两半分送啊?”
桌子后,青雀的新主人哥舒贺风抬头看看对面的人,又低头瞅瞅桌子上的纸。哥舒摸摸自己新换的桌子。“这棺材料不错,被你这么拍一点裂纹也没有!比之前的木头强多了。”赌商满心欣慰。他抬头,对面迎上一双眸色漆黑,若雪清亮的眼睛。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人用小刀背抵着纸条推到哥舒眼皮子底下。
“两份钱,只救一个人,出一份工!好事啊!”哥舒满不在乎的摇摇扇子,瞥了一眼那黑单子上的名字。“韩非这人很难救下来么?”
“昨天秦洛阳午夜后过了一刻的时候把人带回来了。可是就下来给谁呢?我忙活了一晚上,刚刚才走出药室才知道这单子根本重复了!你打算把人给谁?”
那人站在桌案对面叉着手,抱臂瞪了他一眼。“哥舒,我把青雀这摊子扔给你,你是真会做生意啊!把你在赌坊那点贪都用这来了!你怎么做生意我不管。但是你两份钱都收了!一会我把人做完了,送哪去?”
“我只说收钱救人,不死就行!你不是说你不愿意管这些事情吗,怎么急躁躁的。既然你已经把人救活了,那谁还给他们送回去?价高者得!扣在鸦狱,谁给钱谁带走!”
“鸦狱?我才刚把人救活就要扔鸦狱去?哥舒贺风你在开玩笑么?鸦狱里除了你这间屋子,哪间还能住人?”
窗外是鸦狱漆黑的廊道和大厅。这是地牢,难免潮湿阴冷。唯独哥舒所在的这一小间屋子通明漂亮。房间充斥着雅致的熏香和明珠光,商人展展自己的广袖,慢悠悠的吹着一杯花色曼妙的热茶,抬头看了眼室内明黄色的灯火下好友的脸。
“你别急嘛!哎?咦?奇怪了,阿冽你脸上怎么了?”
“啊?”她摸摸脸。“切!我今早趴在椅背上睡觉,袖口的铁扣在脸上压出的印子!那帮混账,单子放我脚边就走了。桌子上明明有石头砚台不用,用我的杯子压着!我一觉醒过来伸手打翻了杯子,才发现有张纸……当时着急伸手拿单子,脸又刮了一下。”
商人笑了:“你的脸那么金贵,你没生气打送单子的人一顿?”
“鸦狱这里你才刚刚接手,在他们眼里这的主人还是我,一时还不记得这牢狱已经改名。”
青歌在桌边坐下来,拿过韩非的单子看。“这个人我知道,李斯。就是半个月前我去护送的那个。他在路上还遭到了追杀。我很奇怪,之前以为你和他算是老客户,你怎么还接了别人的单?”
“帮人救人杀人不本来就是这里的业务之一么?”哥舒重新捡起桌子上的单子仔细看看。“韩非这个人现在已经关到狱里了?”
“没那么快!人救回来。中的是咒印,还有毒,浑身的血液燃烧,很难办。我昨天刚刚做好了‘模’。现在在我那里。韩非死的透透的!我能给他做个傀儡身将就些时日已经不错啦!”
她放下单子。“那个单子上没有备注,居然是匿名!另外那队要救韩非的人到底是谁啊?”
“不告诉你!你把韩非处理好了?”
有人门也不敲的进来禀报,打断了两个人说话。
“公子,马备好了。”
秦洛阳进屋垂手低头站在门口。
哥舒看看青歌,又看看门口的下人。“你教出来的下人?看看,真是随主子的没礼貌!”
“我的下人不需要礼貌。”青歌转身去秦洛阳手里拿过马鞭。“你!去一边呆着,今晚的马车我来驾。”
“这次是去咸阳城的李府。”下人默默递上斗笠。“要不还是小人驾车吧。”
“我知道怎么去咸阳!我认路!”她戴上斗笠。“就算错了还有你,你跟着马车后面走,带上一件斗篷。嘶!秦洛阳我不是叫你换一身衣服吗?你身上的药味我隔三里地都能闻到!”
哥舒正在一边看笑话,忽然见到青歌带着斗笠回头看着他:“又是李斯,我还没见到一个外人能来青都两次,哥舒,你到底都做了什么交易?”
“这、阿洌……”
一只尖嘴的白鸟冲进了屋子打断了哥舒原本打算得意的演说。商人捂着脸躲鸟。
“青歌!管管你这畜生!”
鸟儿收了尖喙,展翅飞倒斗笠边上。仔细看,鸟有一双深青的眸子好似近墨的翡翠,颜色漂亮却目光凶狠。
青歌摸了摸鸟儿雪白的翼,看着鸟儿的眼睛,一人一鸟四目相对的平静。“我养着本来就不是当宠物,它是我送给姐姐的。”青歌忽然轻轻对着鸟笑了声。“我去接李大人,去咸阳几日。你回去守着房子吧,谁叫你嘴尖的凶狠,连我姐姐都嫌弃你!”
那鸟好似听懂了,但也没不高兴的样子,它展翅在青歌箭头绕了一圈,转而飞走。
咸阳宵夜寂静,夜沉沉弯月如弓。
“抱歉夜半来扰,李御史可以走了么?”
那边夜色里一声马鞭如同魈响。车夫甩了一下鞭子,大斗笠下不见执缰之人面目。黑压压的寂夜。秦洛阳点了一杆火在侧。
“启程,青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