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明月 ...
-
“墨鸦死去一年,再过一年,再过十年!他就是死去一百年,你也依旧是一个害死他的废物。无论你能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改变不了的——是你杀了他。白凤,是你害死了墨鸦。这一点你永远无法改变。”
——公元前233年
韩非死后不久,嬴政宣了李斯。那天赵国李牧胜了秦军的消息传来咸阳,李斯出去的时候路过阿房东方的宫门时看到一个人。少年低着头,但是依旧能看到长眉极秀。
恰好就在李斯打量他的时候,那人一抬头,扬眉剑出鞘,如青山挑尽。衬着那双眼睛,秀极清冽,能刮开风霜。
那个少年背上挂着箭,站在通向大殿的路上。李斯在离殿很远的地方时看到他守在一处门口,然而很快两人别开目光,李斯步履匆匆地赶去了大殿。
李斯到达正殿时,秦王在背着手望窗外。
“那份古卷你钻研得怎样了?”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先说了一句不会出错的废话。李斯揉揉僵硬的膝盖,恭恭敬敬的继续保持行礼的姿势。
“韩国那边有人来接韩非的衣冠。”
“那就去看看吧,反正牢里也只有一地火后余灰。”嬴政回身半步,目光似是不经意的在李斯后颈掠过。烛火影印中人的鬼祟仿佛都在灯芯上烧的颤抖,就在一滴汗在李斯颈边要落未落的时候,嬴政终于缓慢的开口。
“对了!韩非的尸骨灰是爱卿来收的吧?”
“禀陛下。骨灰与地牢里的土及其他灰烬混在一起,并不能分辨。”
“听起来颇为残忍。”嬴政玩味的看着李斯,然而后者一直低着头。
“韩非的‘病’也不适合留与人间看。”
“拜卿所赐。”嬴政转身走回,转身摆了个让他退下的手势后背对着李斯走远。“反正他最后的样子也只有一个人看见。”
李斯保持着拜礼的姿势,低头僵硬的慢慢退出去。
只有一个人看见。
……
白凤的门是被红莲一刀劈开的,第二次,那扇门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外面惨白又刺眼的光线里是红莲一样惨白的脸色,通红的双眼。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再拿什么指令。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我要你去咸阳。”
“你的手下没有能去咸阳的人么?”
白凤并不听她指挥。他甚至没抬眼再多看一眼,而是继续把刚刚放在指尖的羽符收好。蝶翅传来消息韩非已经死在了咸阳。不过估计现在的红莲还不知道。
白凤收敛了眼神,默然的扫了一眼眸子泛红的红莲。“你为什么不再去试试求卫庄?这不才是像你会做的事么?或者他不同意?你就不敢自己去?这般听他的话?”
红莲攥紧了链剑,“他不会同意。”她的红唇抿了抿,像是暗地里咬牙绷紧出一个忍韧的弧度。“他也不会放弃。”
白凤冷笑了一声。“说给谁听呢?”
红莲咬破了唇,狠狠瞪了一眼。“那你呢?我是痴是傻还是自欺欺人都轮不到你来笑话!”红艳艳的唇上皓齿咬出一道血迹,娇媚的语气带着恶意诅咒的阴冷嘲笑道:“至少,我还轮不到一个自己保护不了情人还害死朋友的人来笑话我的可怜!”
这次没有卫庄在,在来不及眨眼的半秒后,她就被钢钳般的手掐着脖子钉在身后的墙上,然而她费力怒睁着眼看去白凤的表情只是铁青着脸——至少不像那年那样幼稚的莽撞外露。
然后他松开了手。
她后背贴着墙壁滑下摔地上,红莲捂着喉咙。
“韩非已经死了,在今天早上秦国的牢狱里有人送去了毒药,消息大概再过不久会传回韩国。不送。”白凤绕开她走回座位。“他的确没放弃,也没同意。”
“……”
染朱的指甲抠进地面的竹板里。红莲生生憋住眼泪,水光寒凉的抬头冷冷看了白凤一眼。
“他做什么,我从来决定不到。我只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追随什么罢了。而我不像你,墨鸦死去一年,死去十年!他就是死去一百年,你也依旧是一个害死他的废物。无论你能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改变不了的——是你杀了他,你害死了墨鸦。这一点你永远无法改变。”
……
李斯,他站在府门前,夜里风雪生寒。
那一日‘韩非之死’,只有李斯一个人看见。噬牙狱里最后的对坐把酒。他与韩非对坐。一边光明如噩,一边憧憬又背弃。
一面否定又痴迷和鄙夷。就像此前的几多年。他们听过孙膑庞涓的故事,知道张仪苏秦,知道这世上那么多道理思想……李斯就在五步之外坐着,静静的坐着。不动,也不说。然而他们唯独还是不可知道这未测的人心与命运。
噬牙狱里。他看着五步之外又如近在咫尺的韩非。他轻稳把手中木盘在地上放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如五步的一道宽河。
黑暗中人只有那半张脸在烛光之下,磷影灯火里莫名的诡异阴冷,衬着惨白的纱布上血迹更加骇人。他对着韩非的面看来许久,不知道此刻该做点什么,虚伪的套话?或者干脆诚实的讽刺刻薄两句吧,毕竟机会不多,再没毕竟机会!
师兄。
师兄?
“师兄……”
“大人,车马到了。”夜寒,风声中下人来报。声音卷在风雪里打扰了站在门前,回忆里冥想的李斯。
“车马已备好,大人可启程了?”
李斯转身,夜色中两辆马车在门口。另一家的马车上有人掀开厚重华丽的锦幕,一柄碾金扇在夜色里闪烁抖开,异域年轻的胡商笑的慵懒。青雀商队的赌商眉梢上挑。他扇柄无意识的瞧着车夫似乎催促,双眼看向李斯。
“抱歉夜半来扰,李御史可以走了么?”
李斯微微露出一个礼貌沉稳的笑。“难得青雀的主商冒此风雪屈尊,哥舒公子肯亲自来接鄙人。有劳!”
“本事一介赌商,大人折煞在下。”哥舒贺风招了一下手,手下一个小跟班走上来。“去我等贫简故乡,晚上路比较好走。”
风雪大,冰霜裹在北风里猛地刮来。一面大红锦绣的棉斗篷在眼前抖开,硕大满眼的红在李斯面前铺开,遮住了强风,一个下人展开双手拿着斗篷一一拢好递给李斯。
递过斗篷后,下人一手持着一柄灯笼,微光照着人的面容,李斯认出是那日他去送鸩酒给韩非时噬牙狱中引路的小吏。那人抬头,脸色黝黑双目精亮。“大人请用。路上大寒风重,严冬杀人。”
那边夜色里一声马鞭魈响。商人的车夫甩了一下鞭子,大斗笠下不见执缰之人面目。黑压压的寂夜。车夫点了一杆火在侧,“启程,青都。”
秦洛阳慢慢跟在后面走着,手中拿着灯笼。行程没几十米后,马车夫忽然抽了他一鞭子。“车马都要加速了,你还跟着做什么?斗篷给过去了就赶紧走!”
“是。”秦洛阳捂着腰转身默默退后,转身消失在咸阳城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