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噬牙 ...
-
那次白凤的任务失败后，李斯逃回秦国，卫庄并未交代给白凤任务背后的因由。只是在那之后没多久，白凤见到了鲜少出现的红莲公主带着一双哭红的眼和沾血的匕首一马鞭劈开了门，并且下了一个明显没经卫庄同意的‘去秦国救人’的指令。
那时白凤才知道韩非在秦国被秘密的打进牢狱。
……
而可以促成韩非生死的那个人，李斯带着在赵国那边摔坏的手臂，披着大氅站在大牢门口。
他被一个低头黑衣的小吏引路带到了韩非的狱室前。
韩非此刻真是从未见过的落魄模样。
李斯站在噬牙狱门口却说不上心中痛快与否。幸灾乐祸？还是满心凄怆？他终于见到了韩非，用刚刚差点搭上性命的赵国之行作为交换的代价才来到这囚室前。这大概也是他李斯人生中唯一一次，那个人在暗，而他……他还是在暗中。无论韩非光明与否、潦倒落魄还是生死凄惨，他依旧还是不足与之敌手平台，难以比肩对面！
“师兄。”
李斯开口，忽觉自己过了这么多年了声音还是如此难听，如同阴沟里的瘦鼠。他眯起眼，他现在已经不是那样卑微下贱了，他是秦国的客卿了！是秦王的御史！也只是个御史而已啊！不过一介御史。
李斯站在原地，隔着牢门对着那人兀自走神。
对面烛火里那人一身褴褛下鲜血淋漓，李斯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荀子门下见到那个人。一身华衣，紫锦夜行，公子得意的韩非正年少狂傲却又君子如玉，华灯高歌里疏狂酒意，眉宇夺人[
]。
而世事变迁，谁料得到今日……他阶下囚，他外奔走，一面救他，一面又想杀他，还在救他的路上差点被韩非他的手下人杀掉。真是世事可笑！
李斯慢慢俯身半蹲下，换一只手去斟酒。杯沿温润的在灯笼朦胧的逛下映着酒色。“师兄，你看不见。我与你说，这是汾酒。南城白家的，入口绵软。”
“师兄，你该信我，我定不会害你。我……我一定会在秦王政前多言，力保你！”
谎话说出口，意外的畅快！李斯知道韩非他当然不会信！李斯也不指望接下来会发生韩非看着他亲手端上毒酒，然后毫无戒备地喝下这样亲切的画面。他没那么成功，韩非没那么蠢。
可他就是要说谎！李斯喜欢这个难得的机会，他可以当着韩非这个聪明人的面侃侃而谈着，说着两人明知虚伪的假话。而且语气如同与韩非说他的政治见论、捭阖演说时一样夸夸不绝，满志意气！自然！说得来劲！他假的、虚伪的独自热情。奇怪韩非也没打断他。
直到偌大的空洞，一言说到静静冷清，静静尴尬，静静可悲。
寂静的像一场冷却后异常响亮的耳光。
“呵！师兄？你就这么瞧不起我么？”
长廊连囚室阴冷的安静里，李斯沙哑低沉的声音、干涩开口后一句话轻飘的落在牢狱暗里潮湿的土地上。
李斯猛地冲对面怒声质问，目眦尽裂般双眸充血的看着韩非。“你死前只有我来见你，可你呢？你就不说些什么？你对韩的担心、对这乱世的不甘与挂念！你也不会对我说。对不对？因为我不配？你不与我说任何话！你看我假装虚伪来讽刺你也无动于衷！轻蔑我到被我羞辱或被我欺骗都当做对面的人不存在！是么？”
“砰！”
‘砰！’
李斯身后忽然一声响。好像什么摔碎的声音。
他回身，看到一直在牢狱内如同消失般寂静存在的小吏，黑衣的吏本来安分的在一边跪等，安静到让人感觉不到存在，刚刚一刻，就是在李斯失控的前一瞬间，这人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扑倒。
布衣的下人默默的收拾挂到摔碎的灯盏，下人左腕的铁护腕在触碰到边角的牢门发出哑苦的声响，莫名叫人牙涩。
李斯转头看着韩非。“师兄。”
李斯理理衣服站起来。“若是有满腹才华，怎能忍住不做些什么？这样的乱世，不争上游从来不是我李斯的风格！我李斯不光会出头，还会做第一人！这乱世里你我这等人中的第一人！爬上最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淋漓尽致地发挥你教给我的学识，波澜壮阔地实践你韩非教我的理论！”
“而这一切，以后的以后，你都不会看见。”他转身，偌大寂静如图他一人独角戏的空档。李斯嘴角扬起一个轻轻的钩子般的笑。“你放不下韩国，可我自认无国，离得开上蔡！韩非，你败就败在仁义。我赢就赢在卑鄙，可我赢得，是历史今后的天下时代。你，只能输在时代之前！而我！七百年的诸国混战，七百年的狼烟烽火，会在我的辅佐下，被秦皇终结！那个时代，终将到来！”
“请饮酒吧，最后一敬。”李斯略微沉吟了下。“你的秋已半，我的明日圆。”
“……哦，有谁会来杀我？”韩非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嗓音沙哑的难听，不知道他们都对他做了什么，黑暗里那把生意像是满血的喉咙破风呼啦响般的难听。
李斯忽的就沉寂了下来，不只是声音还有情绪。
许久后，他才酝酿着开口：“我只怕救不得你，你的身份你比我更清楚，相杀你的人太多，不仅仅是秦王。而且最重要的，你知道了那个秘密，那个你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的秘密。秦王下了狠心要杀你保密，你不肯说，或者，现在说不说也没用了。他们安排了阴阳家，我从他们手下……救不出你。”
“我并没有指望你救我。”
“我也没说救你！我是这世上最想杀了你的人！”韩非轻飘飘的语气忽然就惹毛了李斯心里的那根线，他一手摸着衣服下自己被摔出马车时伤恨恨的回头，咬牙恨不得跺脚把地上踩出个裂缝——最好裂缝里还有火把韩非直接摔进去烧死。
李斯手在宽袖下气的哆嗦的掐着自己的脉搏。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像火烧一样愤怒得逆冲的血液和头脑冷静下来。他抿抿嘴，咬着一边的牙关。
“韩非，你要死了。你要死了你知道么？”
李斯背对着韩非，他可以不去看韩非在黑暗里的脸。也不想去看或猜测他的表情。然后他听到黑暗里韩非的声音在他背后传过来。
带着淡淡的戏谑和淡定到风轻云淡的不在意。
“ 师弟，说狠话的时候不要这么激动吗，你看你眼睛都红了。”
那语气就还风度到淡漠的和在荀子门下时一样。
“韩非！”
“如何？”
“……你料定我不会救你？不会杀你？”李斯的背影像是融入进了那片腐绿色的黑暗里，韩非却能根据那一点点不一样的背影看出他在像从前一样狠狠攥着手心，多一刻指甲就能抠进肉里。他惨淡又像是豁达的笑了笑。“你不会。”他对这李斯的背影。“也许会难过，但你不可阻拦，而且你也并不会阻拦。一个人下课决心在世上要一个人死和这个人死了会难过，舍不得。并不冲突。”
李斯在黑暗里背对着他冷笑一声讥讽：“那你的流沙呢？你那些人也不见来救你？”
“有用么？秦国未来的名臣李斯都救不了我。”
“你在讽刺我？”
“没有，终是来路已半，功名残冤。他日，在咸阳，故人尸骨已凉。你我都没什么欠谁的。”
……
“我有想过救你。”
“我也不知道你会受伤，看来你去了赵国找青阙的刺客团。没用的，青雀商队做事快，无踪迹。神出鬼没。却又如影随形。连商队都这么难找，何况商队里那些只做妖鬼之事的刺客团。”
李斯在韩非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许久。灯柱上的烛火差一点湮灭在灯油里，跪在一边的小吏悄悄爬到那去伸手挑起来剪了一点。火光颤巍巍重新照亮了囚室。
李斯干涩的冷笑一声。
“难怪秦王要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噬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