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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旧债新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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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个熟悉而陌生的称谓响起的时候,覃砾大概有种称之为喜极而泣的感觉。
不得不承认,在认识那玦之前,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情绪起伏可以在瞬间变化得这么快。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过去,时光真的像倒回了八年前一样,对面的这个人真的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她歪着脑袋,嘴唇微抿,随意的看向他,只是那原本灵动的眸子里少了几分戏谑和逗弄。
“你出来做什么?”那玦转移了视线,双手绞在一起问。
“里面太闷了。”覃砾只能这样回答她,有些迟疑的,他问道,“你还好吗?”
“挺好。”多么简短的对话,覃砾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两个这个样子到底算什么,是久别重逢的同学?抑或是陌生的路人?
他将自己那些不能言说的话吞了回去,追忆:“那些钱……很抱歉我当时没能还给你。可我总归是欠你,就算你已经不记得,我却是不敢忘的。阿玦,当时没有一个人像你那样用心,可在之前,我还那样对待你……”
“你怎么对我了?”那玦抹掉脸上的泪珠,“我都不记得了,所以,可以当做不存在。你现在提起,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还是别的?”
她看向他的眸子明亮得好像能在瞬间看透你的内心,覃砾只觉得被这无形的压力逼迫得无所遁形,他有些羞赧的别过脸,道:“我不想欠别人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少顷,他听到旁边人似是有些嘲讽的低笑了一声:“是,这年头,欠了的总归是要还的。不管是以什么方式,总是要还了才安心。”
“所以,如果这样简单的方式能让你安心,你现在就把钱还给我吧。”那玦朝他伸出手,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覃砾呆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么多年如巨石一般一直压在他心上的那么重要的一件事,到了如今竟可这样轻而易举的解决。可为什么,他并没有那么轻松呢?
覃砾,你还在希冀些什么?
因为误会,那一年的整个下学期,他们俩再也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像是二人达成了共识,互相不打扰,尽管他们的座位就挨在一起。
不知有多少次,他曾想过找个好机会与她和好,可每次看到她跟郑何一起上下课一起玩耍,他就没法说服自己去找她。
彼时的他原本以为,他们俩可能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却没想到,小学最重要的一次考试他因为失误,与第一名失之交臂。
而不能摘得桂冠导致的唯一后果就是,他拿不到奖学金。
六月份的时候母亲和叔叔在一个雨天的大清早出去卖菜,回来的时候路太滑导致车子失控出了事故,母亲摔断了腿。
那一阵子,全家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他要照顾病重的母亲,还要帮腿脚不便利的叔叔搬东西,每天都累得像条狗一样。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直到成绩出来,得知自己失去了拿奖学金的资格的时候,他几乎就要崩溃了。五百块钱在那个年代对于他那个家庭真的算是救命钱,可他没能争取到。
拿着成绩单从学校里出来,他在同学们异样的眼神里落荒而逃,甚至他都觉得自己能听见他们在背后嘲笑他的声音:“看,就是他,败给了一个女生,还号称什么常胜将军,真是不自量力!”
他不知道自己疯了一样的跑了多久,直到感觉到累了,他才停下来。
那是一个稻场,那是他曾来偷过鸡蛋的稻场,他躲到一个草垛背后去坐了下来,这会让他感觉很安全。
于是,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在瞬间爆发,他很没出息的哭了。
日影西斜,他醒过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是哭得睡了过去,耳边不时响几声公鸡的鸣叫声,周围的一切没有丝毫变化,没有谁知道这里有一个像被遗弃的可怜的小男孩,没有人知道他曾躲在这里哭过。
他想,哦,该回家了。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问了他的成绩,他如实汇报了,母亲没有说什么,可在他转身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了母亲低低的叹息声。
那声音腐朽得像是从陈旧的木门里传出来的一样,他的眼泪立马就下来了。他可以想像,在他回家之前,母亲一定是抱着希望在等那五百块钱,可他不孝,让母亲失望了。
到了晚上,他终于鼓起勇气从书包里掏出成绩单,可没想到从里面掉出来个东西——是五张青蓝色的人民币,整整五百块钱。
他在瞬间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除了最开始还钱的欲望最强烈以外,这五百块钱折磨了他一晚上。
整整一个晚上,他失眠了,满脑子都是那五张人民币,他该如何处置它?他知道自己应该在第一时间归还给那玦,可一想到眼下家里的境况,想到母亲的叹息,他就犹豫了。
最后,他终于没能战胜自己的私欲,将那五百块钱留了下来,并接连几天都呆在家里尽量不出门——他是多么害怕撞上那玦。
直到有一天在街上碰到潘若晨,他才间接知道了一件事,那玦已经走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如果要用文字来进行描述的话,这看起来确实是个很长的故事,可真到了回忆的时候,其实也就短短片刻的时间。
覃砾望了望那玦摊开的手掌,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数了几张粉红色的纸币拿出来,边说:“剩下的,是这么多年的利息。”就在他要把钱放到那玦手中的时候,她突然把手收了回去。
“你这是……?”他不明白她这样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覃砾,”她像这般郑重称呼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的眼神悠远而迷离,瞳仁里像是镶嵌了璀璨的宝石,她说,“其实你不该记得这么清楚的,你不应该,也没有这个必要。”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那奖学金本就属于你,而不是我的。并且,我想要说明一件事,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要跟你争这个奖学金的意思。我考第一是我能从姑婆家搬回我自己家的唯一条件,希望你能理解我。还有,想必这么多年你一直都不知道一件事,在我从班主任手里拿到那五百块钱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些话——”她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说了一句,“覃砾,你想听么?”
那话钻进他的耳膜里,像是有了魔力,覃砾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可此刻他的脑海里竟有了某种想法,那想法是飘渺不可捉摸的,却攫住了他的心脏。
察觉到男生有些震惊的表情,那玦一笑:“估计你也猜到了。是,那些奖学金,其实就是几个老师们凑来给你的钱,班主任跟我说,你家庭条件是班里最不好的一个,你的成绩又那么好,老师们就是想帮帮你而已,但他太了解你,你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施舍,所以只能以这样一种方式让你能够安心接受那五百块钱。”
覃砾颓然的靠在沙发靠背上,当这个想法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证实,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小考的失败之后,他只觉无颜再去见那些苦心栽培自己的老师们,所以再也没有去拜访过他们,即便是在路上远远看见,他也迅速掉头或是绕道走开。
却没想到,原来那么多年,他所获得的全部救助,是来自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