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悲惨世界 ...

  •   当他被人提着衣领子推进家门,摔倒在正在家里给废品分类的母亲面前,他无意间瞥到母亲那双因为对生活充满希望而从未黯淡过的眼睛在瞬间变得灰败如死的时候,那种前所未有的耻辱,像是就此在他身上打上了一个永恒的烙印。
      那一天,他们这间破旧的小屋是从未有过的热闹,那些人一个个轮流进来数落母亲,推搡着母亲,家里的桌椅板凳也被砸得到处都是,柜子里的衣服被人扔了出来,他们让她赔钱。
      母亲哀求他们,说没有钱,乞求这些人能放过自己儿子,可他们哪里肯放过她,甚至嘴里骂出的话是他从未听过的肮脏,那个男人走向母亲,一脸的猥琐,嘿嘿笑着:“行啊,没钱也没关系,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赔不了钱,就用别的赔嘛!也是一样的。你看你死了男人,我也没了婆娘,不如你多陪我睡几次,我就放过那小兔崽子,甚至我还能倒给你钱,怎么样?这生意划算吧!你也别装得有多不情愿似的,还不知道你暗里做了多少次呢!”
      那一刻,他愤怒了。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他就这样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扑向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深深的牙印。嘴里铁锈的味道让他觉得恶心,可他怎么都不想松口,他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咬死他!咬死他!
      这个猪一样的男人的尖叫声他像是听不见似的,有人在拼命拽开他,可他从不知自己竟有那么大的力气,仍是死死咬着不松开。男人重锤一般的拳头打在自己后背上,他觉得浑身都痛,可就是不松开。
      咬死你!咬死你这只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个尖利的嗓音刺穿了他的耳膜。
      “覃砾!”
      那是母亲的声音,尖啸得像是一把刀,深深的插入他的身体里,然后,他就这么松开了嘴巴,他循声望过去,母亲就跪在他面前,无限悲伤的看着他。
      那一刻,他不敢看她,便别开了目光。
      殷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惊呆了,甚至是吓坏了,他们根本就想不到一个不过几岁的孩童,竟然会有这样嗜血的举动,这样可怕的眼神。
      他就像是一头凶狠的幼狼,死死的盯着那些侵入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里,他们就这么对峙着,他嘴角的血就这么滴了下来,砸在地上的响声格外的清晰。
      然后,那些人就离开了。
      当最后一个背影远去,他只觉得所有的痛处席卷了全身,他几乎是趔趄着瘫坐在了地上,然后,他爬向了那个女人。
      “妈妈,”他喊她,“你起来。”
      母亲始终保持跪着的姿势,像从前每一次上香磕头的那样。她的眼神是呆滞的,没有半点光泽。
      这个时候,他才开始后怕,嗓音里已经有了哭腔,他再次喊道:“妈妈,起来。”
      可这看似柔弱的女人实则是多么刚强,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忽然诡秘的笑了。
      他的心跳得厉害,只觉背后发凉,他有些迟疑的唤她:“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眼睛里渐渐才有了一点人气,她喃喃着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覃砾搀着她的手臂微微使力,“你先起来好不好?妈妈……”
      母亲这一次竟然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她站了起来,然后道:“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会担着,你放心。就是你杀了人也好,我也会去替你填命。你放心。”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你放心”,覃砾越发觉得害怕,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来,他明明是觉得热,可十指分明冰凉。
      “你放心,”母亲继续呢喃,“我把我的命给你,以后就再也没人管你,再也没人笑话你没有爸爸,再也没有人看不起你是捡破烂的儿子,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有我这样丢人的一个妈妈。是我没用,我没用,你靠不上你那短命的爸爸,也靠不上我这个没用的女人……”
      “妈妈,不是这样的……”他想解释,可能说些什么呢?他只好道,“我以后再也不在外面惹麻烦了,你原谅我吧。”
      “没有关系,你只管去玩去闹去打架,怎么让你开心你怎么闹,你闹完了我去替你擦屁股,最多不过是搭上我这条命,反正活着也是你的耻辱。”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母亲却甩开他的手去收拾乱糟糟的屋子了。
      这样孤儿寡母的局面直到他们家里多了一个人才得以改善,那个人是他的叔叔,他死去爸爸的亲弟弟。
      他问这个突然出现在他家里他不认识的男人:“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因为我去坐牢了,最近才出来。”那个男人朝他走了几步,脚步却是不甚稳健的,分明是有痼疾的样子。
      他虽然尚不满十岁,却也多少能明白这个男人话里的分量,至少他知道,这个人,不是个好人。
      可那又怎么样,这毕竟是他的叔叔,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于他渐渐开始感觉到邻里对他们母子再不似从前那般轻慢,倒时时是透着小心翼翼的。
      他知道,这得得益于他那坐过牢的叔叔。
      呵呵,多么讽刺!
      直到终于有一天,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叔叔对他说:“覃砾,以后我会像大哥那样照顾你和你妈妈,反正我这样的这辈子是指不上讨媳妇儿了,咱们一家子过也挺好的,我还是你叔叔。”
      他看向始终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母亲,她手里拿着针线纳鞋底,可那手分明是不动的,甚至微微有些颤抖,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母亲对这样的安排没有意见,她甚至是希望自己能答应的。
      然后,他重重的点头,说:“好。”
      “他们一家三口”——这原本是一句让人觉得多么温暖的话,可事实上,他知道别人眼里的怜悯和同情全是给他的,他装作自己根本就不在乎,装出一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可只有自己知道,那些坚强,都是装出来的。
      但是习惯了伪装,又为什么会有装不下去的时候呢?
      那一个突然闯入自己生命的女孩子,第一次,她见到了自己被人扒了裤子的尴尬和侮辱;第二次,她看到他在教室里捡废纸,甚至还用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把用完了的草稿纸交给自己;第三次,她撞见了自己成了小偷去偷别人的鸡蛋……
      种种种种,他在她面前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仿佛自己是透明的,她有太多的理由像别人那样嘲讽自己,可是她没有。
      一直到那一日,她说:“真好,可以跟父母在一起。”那分明是一种纯粹的羡慕,可为什么听在自己的耳朵里有了别样的含义?
      她也像其他人一样在嘲笑自己吗?嘲笑他那复杂的家庭,那隐秘不能言的羞耻的关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