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三章 烛夜·无主（四） 她站在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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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子珺不知为何在那一刻忽然失去了接电话面对碧桃师姐的勇气，就像当初犯了错误不敢面对自己的恩师那般。但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觉得事情已经这样了，自己再怎样的后悔、自责也是没用的了。况且，她现在也需要碧桃师姐帮她搞定已经醉倒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涴儿师姐，刚才的一切，就当是真的在听一个旁人的、与她毫无关系的故事吧。于是，竺子珺赶紧接了电话，柳碧桃无非是说给涴儿师姐打了好几个电话她怎么都不接，又问她们现在在哪里，她过去找她们之类。
放下电话，不一会儿的工夫，柳碧桃就出现在她们面前了，那个叫董奇的女孩仍旧跟在她身边，似乎是柳碧桃喝了酒，需要有人帮她开车才好。虽然柳碧桃的酒量极好，不知是不是长期应酬练出来的；而以她如今在溪江的身份、地位，估计酒醉驾驶交警也未必会管，但终究还是得顾及自己“公众人物”的身份，当然也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别人帮她开车的好。
柳碧桃见到已经醉倒的苏涴也是有些诧异的，因为在她的印象中苏涴师姐平日是极少饮酒的，偶尔陪着应酬，尽量推脱，推脱不了也只是点到即止，从来不曾让自己喝醉过，可今天怎么会喝成这样？想来也是因为那桩婚姻的确对她伤害不小吧。柳碧桃却不知道今晚苏涴喝醉竟有一多半是因为疼惜她，竺子珺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在柳碧桃出现的那一刻，比先前更加不敢直视她、靠近她，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面对老师、家长那般。一直以来，竺子珺确实也是不太敢直视和靠近这位师姐的，虽然自己当年的名气不在这位师姐之下，也算是年少成名、祖师爷非常赏饭、老师十分宠爱、戏迷很是追捧的，但是，因为她们不是同一批进入剧团的，似乎就有了“两代人”的感觉，总是要把碧桃师姐视为前辈一般。而且，竺子珺进来的时候，柳碧桃已经是小有名气了，加上其在舞台上的气场，以及她孤高清冷的性情，使得竺子珺自然而然的就要仰视这位师姐了。可今日，她的不敢直视和不敢靠近却不是因为师姐的名望、辈分、气场与性情，而是因为苏涴师姐刚才讲的那些往事，总让她觉得好像是因为她碧桃师姐才没能和秦霄师兄走到一起的，于是她便觉得自己是大大的亏欠了碧桃师姐。
“行了，看她这样今天也别回家了，一起去我那里住吧，回去了再把辰辰吓着，况且……走吧，先去宿舍把你的行李拿了。”柳碧桃皱皱眉头下令道，似乎不容许任何人有异议，然后自己去结账买单。
竺子珺只能从命，走上前去唤着苏涴，将她扶起来一起上了车，然后就是去竺子珺的宿舍拿行李，自然也是董奇跟着她去帮着拎的，再然后就回了柳碧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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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竺子珺第一次进柳碧桃的这个家，她刚进团的时候，碧桃师姐是和她们一样都是住在集体宿舍的，只是不在同一间，柳碧桃和苏涴她们一批的几个演员住在一间，竺子珺则是和与自己同批进团的师姐们住在一间宿舍。因为苏涴好客又怜惜那些妹妹们，故而经常拉她们去自己宿舍分享好吃的、好玩的，柳碧桃那时候就已经小有名气了，倒也不是故意傲慢，只是不知道和她们这些师妹们在一起的时候该说些什么、玩些什么，当然偶尔也会一起逛街、出游，但竺子珺觉得碧桃师姐总不似苏涴师姐那般容易亲近，而她自己也是不太容易与别人亲近的，故而接触就十分有限了。再后来，柳碧桃频频获奖、名气渐长，市里就奖励给了她一套房子，搬家的时候师姐妹们都去贺她乔迁之喜，但那时候竺子珺已经打算出国，和团里多少有些不愉快，自然也就没有心境去贺师姐搬新家。倒是十年后的今日她得以和苏涴师姐一起来到碧桃师姐的家，还要在她家留宿。如今的柳碧桃几乎成了溪江市的标签式人物，一路行来，街边经常出现她的宣传照，她倒似成了溪江的有名“特产”一般。而照片上的柳碧桃，春光灿烂、笑靥如花。明明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但竺子珺每每看到宣传照上的碧桃师姐，都会觉得十分陌生，仿佛她就是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陌生的明星。而柳碧桃现在住的房子是在近郊的一套豪华别墅，只是，竺子珺随着碧桃师姐走进去的时候，偌大的一栋别墅，装修精美豪华，却总让她觉得透出了一种孤单凄冷之感。或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吧，江南的冬天实在是阴骨的冷，尤其是在没有暖气的室内，似乎一点不比室外温暖，甚至是比室外更加阴寒的感觉。
其实，柳碧桃住的房子虽大，但并不显得空洞，各处都摆放着她的剧照或艺术照，还有也许是别人送来的礼物，作为名角儿，她自然是不会缺少礼物的。竺子珺不得不承认，碧桃师姐真的是个美人，每张照片上的她都是风情万种的动人。竺子珺想着，自己是没有见过那古人说的四大美女的，但她们的美也不过如此了吧。碧桃师姐的那种美与自己的俊朗飘逸不同，师姐是很有女人味的，该算是那种任谁看了都会动心的美丽女子，古典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美人之美在她身上得到了极好的融合，碧桃师姐似乎怎样打扮都是好看的；而自己，仿佛始终缺少那种很女人、很妩媚的感觉。而且，比较身材也可以感受到，自己虽然是江南女子所常有的那种纤瘦到似乎是让人觉得有些单薄的身材，但也因此而缺少了那种女人味的丰腴，而碧桃师姐虽然从不曾像她那般细瘦，甚至还曾经为演瘦美人辛苦减肥，但那种身材却是很有女人味的婀娜多姿、凹凸有致。至于头发，那就更没得比了，竺子珺从进剧团到二十多岁都是留着运动式的短发，至多是后来长大些，有一阵子流行烫头的时候在老师的默许下去烫了个头，却仍旧是短发。直到后来决意离开剧团开始新生活她才留起了长发。但在她的印象中，碧桃师姐却一直都是那样一个长发飘飘的美丽女子，练功、排戏时当然会挽起来，但其他时候经常是一袭长发轻披至腰间，如同一袭墨色的瀑布倾泻下来，有时候会伸手轻捋长发，加上她本来就是学旦角的，那样的动作做出来真的是无限撩人的美呀。只是，为何这样美丽的女子最终都没有一个好的归宿呢？想到这里竺子珺又觉得好笑，每每别人提醒她要赶紧觅一良人嫁掉的时候，自己多少都会有些排斥，总觉得难道嫁个别人眼中的所谓“如意郎君”，再生养一个孩子就是幸福的吗？自己都怀疑的标准，为何要用它来衡量师姐呢？或许，是因为她曾经见证过碧桃师姐和秦霄师兄之间的美好，所以，总是为他们最终没有演绎出一个如舞台上的大团圆结局而唏嘘惋惜吧。况且，这令人唏嘘的结局还可能与她的“任性妄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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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珺，不要太拘束，你又坐飞机又赶长途车的，肯定也累了，去洗个热水澡就赶紧睡吧。对了，涴儿师姐的手机呢？”柳碧桃走进客卧，她安排今晚竺子珺和苏涴就在这房间里住下。竺子珺刚刚把苏涴师姐放到床上她就已经昏昏睡去了，想来喝了那么多酒也确实要犯迷糊的，而竺子珺虽然也十分疲惫，但总觉得自己到了碧桃师姐家就是个客人而已，故而不能完全的放松下来，她也能感受到碧桃师姐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客套，因为她只是说“不要太拘束”，要是换做苏涴师姐，一定是拉着她在自己家里转悠，四处指指点点地介绍着，还会给竺子珺看自己儿子的照片，分享一些趣事，甚至，有可能是要和她同榻而眠的彻夜长谈，还会对她说：“就当自己家啊。”虽然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别人家当自己家的，有时候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家究竟在哪儿，但碧桃师姐对她来说一直都是个很容易就会让她产生并保持着距离感的人。
“哎。”竺子珺答应着，见碧桃师姐拿着苏涴师姐的手机似乎是发了条信息出去。
“和她夫君说一声，至少他们现在还是夫妻，也省得辰辰担心。”柳碧桃笑笑。
竺子珺约莫猜到短信的内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就都沉默了，正当她想着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的时候，倒是柳碧桃先开口了，道：“那你也早点休息吧，夜里她要有什么事你就去叫我，你知道我的房间吧？她可是从来都没喝过那么多的。”
竺子珺仍旧是只有应承的份儿，然后看着柳碧桃离去，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叫住碧桃师姐和她说声对不起，说自己当初太任性了云云，但终究只是冲动而已。她静默地站在那里，只是看着碧桃师姐轻轻掩上门，看到这位绝代芳华又历经繁华的女子在那一瞬间低垂眼眸，似带着些许凄然与寂寥，还有一种令人心痛、心酸的疲惫，静静地离去了。
江南的冬天，房间里没有暖气，真是冷呀，比不得她在美国的时候，冬天在房间里是被一种温暖包裹着，尽管那温暖终究是不能暖了她的心，但如今江南这样的寒冷她已经是不太习惯的了。于是，再次后悔自己的归来，若是没有回来，也许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故事，自然也就不必生出那种歉疚与自责，那应该不是她的错吧？她轻轻叹息了一下，实在没有气力去洗澡了，只想着去洗把脸、刷个牙就这样和衣睡一觉，至于明天，还是赶紧回家去吧，宿舍那般凌乱，她自然是不能去住的，但住在碧桃师姐家她又实在不习惯，似乎，自从听了苏涴师姐的那一番话之后，她就完全失去了面对碧桃师姐的勇气。
这一夜，竺子珺还是没有睡好，一则身边有酒醉的苏涴师姐，半夜还是起来吐了几次，又拉着她絮絮，说的无非是些前尘往事，但总都是很让竺子珺感到歉疚、自责的；当然也会说些男人靠不住之类的话，让竺子珺失笑，明明之前这位师姐还在劝她找个好人嫁了的。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是恩师入梦，一会儿又似乎看到碧桃师姐和秦霄师兄在舞台上相依相偎的恩爱……
挨到天明，竺子珺便匆匆起身，发现身边的苏涴师姐倒是睡得很沉便没有去打扰，她打算洗漱了之后和碧桃师姐说一声就坐长途车回自己的家——汕州，那应该算是她的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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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竺子珺多少有些吃惊的是碧桃师姐起得竟然也这般早，就像还习惯早晨要出早功一样，倒是省得她要无趣又心慌地等着师姐醒来，现在就可以直接与师姐道别了。又见董奇已经端上了早饭，看到她出来，朝她笑笑叫道：“子珺老师早。”
“哎。”
“怎么起得这般早？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吗？还是睡得不舒服？”柳碧桃似乎仍旧只是礼貌性的询问。
竺子珺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只得答道：“可能是时差没倒过来吧，师姐，我想…我想待会儿就回家去。”
“回家？哦，回汕州呀？嗯，回来一趟，又是大节下的总该回家去看看父母亲友的。对了，要不明天再走吧，今天不是圣诞平安夜吗？樊导说想请你一起去吃个饭，你知道伐，他也是在美国待了很多年的，知道那边圣诞怎么玩，想来你们也会有很多共同语言的，今天一起玩玩，明天再回去可好？”
竺子珺不知为何就是对那个人非常烦厌，没来由的，虽然她知道那人并没有得罪她，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交集，当然她也根本就不想和那人有什么交集，只能努力控制自己莫名其妙的不快，笑笑道：“多谢师姐的好意，我还是今天就回去吧，其实在美国我也是不怎么过圣诞的，再则，我也给父母打了电话说好今天就要回去的。”
“既然是这样，那先吃了早饭吧，吃了早饭我让董奇送你去车站。涴儿师姐昨晚上没什么事儿吧？现在还在睡着呢？”
“嗯，看她那样子估计还要再睡一会儿吧，我就不等她睡醒了，麻烦你回头和她说一声吧。”
“好，来，先坐下一起吃早饭吧。”柳碧桃一边将果酱抹在面包片上一边说：“子珺。”
“嗯？”竺子珺自然听话地坐了下去一起用饭。
“你这次回来是打算留下还是……”
竺子珺听了这话，举着面包片的手不知为何轻轻一颤，回答道：“我…我只是回来探亲的，向公司请了假。”
“哦，那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碧桃师姐确实与苏涴师姐不同，从来不会对她的选择发表任何意见或建议，更不会表现出什么期待，当然，竺子珺似乎也不需要别人的意见，更害怕别人的期待。
“还没有定，估计要过完年的吧，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又赶上过年，总是要过完正月十五再走的。”竺子珺这次是申请了长假的，她其实也想利用这个机会想想自己到底应该留在哪里生活，只是，到现在仍旧茫然，还是没有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哦，那还能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嘛，初十开始咱们团每天都会在团里的剧院演出，是打算一直演到正月十五的，你要是能安排开时间就过来看看吧。除了大戏，也想安排些折子让昨天通过初试的那些孩子演演看，你要是能来的话就顺便帮着把把关、选选人。如果觉得住在我这里不方便……哦，我是十分欢迎你住过来的，只是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让董奇这两天帮你把宿舍收拾出来，你回来就可以住进去了。”柳碧桃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并没有带上太多的感情色彩，竺子珺努力想从她的语调中寻找她的意思，哪怕是些许的暗示也好，碧桃师姐是不是也希望自己回到剧团呢？自己是不是应该像苏涴师姐说的那般帮碧桃师姐分担一些什么呢？可碧桃师姐的话似乎没有让她感觉到是需要她的，仿佛只是随意的一说，而她总是觉得自己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很多问题，便不敢贸然地做出选择和答复。如碧桃师姐这样也好吧，至少给了她足够的空间，不会让她太过自责与纠结。
“当然，你如果想和父母多待待也不必勉强，难得回来一次是该和家里人多聚聚。”果然，这话让竺子珺更想不透碧桃师姐的意思，也许碧桃师姐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或者是对她客气一下。
其实，竺子珺也并不知道这次回去她该如何面对父母家人，自己离家多年，从十二岁开始，家的形象越来越淡，但她又觉得自己不适合留在这里，尤其是她现在有些怕面对碧桃师姐的眼眸，也怕苏涴师姐再说出那些让她不好回答或心生歉疚的话。家，究竟哪里才是自己的家呢？
“我到时看情况吧，若时间能安排的开一定过来，只是不必麻烦董奇了，我早点回来自己收拾就好。”竺子珺只能给出这样一个并不算明确也不需要负什么责任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三章 烛夜·无主（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