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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烛夜·无主(三) 听了那一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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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我们做女人的终究还是不能太好强,他们男人都争不过命去,更别说我们女人了。唉,那时候你要是没走该有多好呀,如果你没走碧桃和秦霄也许就不会……”苏涴手边,那一瓶红酒已经见底了,苏涴师姐这句在语气和语速上都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的话却引起了竺子珺的格外注意,她实在不明白,师兄和师姐分手,和她离开剧团有什么关系。那时候秦霄师兄还在外面做生意;碧桃师姐也好好地演着她的戏,做着剧团里的“头肩花旦”,事业的发展越来越好。似乎印象中,碧桃师姐或是一周、至多半月就能收到秦霄师兄寄来的情意绵绵的信,团里的人还常打趣他们好事将近。可后来竺子珺离开、再回来,那故事的结局就变了一番模样。只是,竺子珺只顾着寻找自己的路,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虽然对师兄师姐的劳燕分飞也曾感到惋惜、遗憾,却不会去多打听什么。可今日听到苏涴师姐的话头,隐隐觉得这事是和她有些关系的,便忍不住追问:“师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是我没走……”
      “是呀,要是你没走……你可还记得当初碧桃第一次‘申梅’选的戏《赵飞燕》,碧桃本就不似你这般是天生就清瘦的,那时又正值青春,略有些婴儿肥,故而不像赵飞燕那般轻盈姿态,为了能在形象上像赵飞燕她就拼命减肥,练功练得也狠,又节食不吃饭吃好多减肥药的,终究是伤了身子。”
      对这事,竺子珺倒是有些印象的,只是碧桃师姐第一次“申梅”的时候,师姐二十出头,她才十八九岁,倒是也向往梅花奖这样的荣誉,想着日后我也要去争取,因为那个奖项对他们这代演员来说真是莫大的荣誉与肯定,尤其是在那个年代,似乎是要让他们去仰视的。但碧桃师姐的戏用不到她上场,故而她自然也就“不干己事不关心”,只是偶尔去观摩观摩罢了。但因为还是会天天见面,一起出早功,宿舍虽不是同一间,但也是都在剧团后面二层的小阁楼上,似乎有一阵子她是觉得碧桃师姐越发消瘦了,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但她想着师姐是要准备“夺梅”的大戏,肯定要受些辛苦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她没进剧团之前,母亲就已经向她灌输过了。她小时候也是有练功叫苦的时候,负责的老师就会对她说:“怕苦就别来唱戏,怕苦就送你回家去。”那时候她年纪小,真的就怕了,继而就听话了,含着眼泪、咬着牙练了下来,渐渐地也就习惯了、适应了。
      只是有一日,她们都去观摩碧桃师姐的排练,那时正值酷暑时节,碧桃师姐演到后面忽然就晕了过去,大家一开始以为是天热排戏中暑了,就赶紧扇扇子、灌清水。但见柳碧桃丝毫没有醒转的意思,脸色也是非常难看,又想到近来她不要命的减肥、排戏,怕出什么事就赶紧送了医院。再后来竺子珺只是听说,师姐这是减肥过度、缺乏营养加上训练劳累造成的重度贫血。记得那时候她们几个唱小生的还凑在一起暗暗庆幸,小生基本是不用怎样减肥的,只要脸上别太丰满,身上倒还是有些壮才像男子的,穿着那小生的戏装身上的肉就能“隐藏”起来。当然,清瘦也是好的,就像竺子珺那般,被称作是“如竹样峻拔”,想来又是上天垂爱,她就是天生吃不胖让人羡慕的,也只有青春期的时候脸上显得有些圆润,但身上还是竹样的峻拔,故而她从来就没有感受过要为角色减肥的苦。当然,竺子珺也曾暗暗佩服碧桃师姐的不顾一切,因为两天后,师姐就回到了排练场,虽然脸色仍旧苍白如纸、气息仍旧仿若游丝,但排练却是加了码的,仿佛要把住院那两天的时间给补回来。也常听到别人劝她还是要小心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但竺子珺却见碧桃师姐只是从苍白的脸上抹去汗水,凄然一笑地说道:“不要紧的,时间不等人呀。”竺子珺一直忘不了碧桃师姐那凄然的笑容,也许在那个时候,她就对梅花奖产生了些许恐惧,认为梅花奖是得拼了命才能得到的,像碧桃师姐这样努力多半是没问题的了,可她觉得没问题的事情后来还是出了问题,柳碧桃的拼命和不顾一切的付出却并没有为她换来那次的梅花奖,日后得到梅花奖已经是又过了将近十年了,究竟又是一番怎样的付出与辛苦,竺子珺实在不愿甚至是不敢多想的。故而,她第一次“申梅”失利,虽然失落是有,但却也没有多么不平与幽怨,因为她觉得比起碧桃师姐那般都快把命搭上的努力,她所付出的努力似乎显得太微不足道了。只是,竺子珺仍旧不明白,苏涴师姐忽然说起的这些关她什么事,又和师姐、师兄的分手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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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涴却没有注意到竺子珺因心中疑惑而产生的表情变化,只看着眼前的酒瓶已经空了,声音高了八度地叫着:“服务员,把这瓶酒也打开吧。”
      竺子珺听了这话赶忙劝阻:“师姐,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再说……要不喝我这杯吧,我这杯还没动呢。”她觉得再开一瓶,那一瓶也都得让苏涴师姐干掉。此前,她也是没有见过苏涴师姐这样喝酒的,只怕她真的醉了,又是郁郁的时候,伤了身体,更怕她再说出什么让自己难以招架的话来,而对苏涴师姐刚刚说到一半的话题她是怕知道又十分想知道的。
      服务员倒是乐得过来开酒:“是要打开这瓶酒吗?”
      “当然打开。哎,子珺,你今天不要拦着我,你这杯…你这杯我都说了,我,还有…还有你碧桃师姐的心意,喝不喝随你,但是得给你倒上。我…我今天就是要喝个痛快,什么贤妻良母,什么温婉贤淑,那都不过是他们希望我去做的,人生难得几回醉,在师妹面前醉一次,师妹是不会笑话的,哦。”苏涴说着,看酒瓶已经打开,就颤颤巍巍地又给自己满上了。
      竺子珺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只得由她,反正待会儿还有碧桃师姐过来收场,她自然不用太过担心。只是,刚才苏涴师姐说的那些,难道是她醉了糊涂了才扯上自己的?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你不要以为我是真的醉了,我虽然…虽然喝了很多,但心里是明白的,我和你说碧桃的事……碧桃这些年来也真是不容易呀,她无非是想争口气,你知道吗?我觉得她自小心里就憋着口气,不想输给别人,尤其不想输给自己的弟弟;后来又觉得我们这小地方的剧团也不能输给他们大地方的。但,还是那句话,人再强也不能和命争。唉,她那会儿为了‘夺梅’其实就落下了病根啦,那两天是我在医院陪着她、照顾她的,医生当时就说让她不能再如此了,必须好好调理,不然日后连生育都是要受影响的。她嘴上答应,终究是没有听话,后来照样回去排戏去了,我劝了她多少次,她都当医生的话是危言耸听,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听到这里,竺子珺只当是在听一个令人疼惜的故事,顶多是故事的主人公和自己相熟,或者她应该觉得碧桃师姐的精神是值得她去学习和敬佩的,至少当初老师们都是让她们把碧桃师姐当做榜样的,虽然那时候甚至是直到现在她都是并不完全认同的,因为她觉得就算演戏是一份再怎样伟大的事业也是不值得把健康甚至是性命都搭上的。如今听到这里竺子珺仍旧不知所以,故茫然地看着已现醉态的苏涴师姐,等着她把事情说下去。竺子珺觉得自己现在所能做的就是耐心地听师姐倾诉,师姐现在最需要的也许就是有人听她倾诉了吧。
      苏涴又喝了几口酒,每一口都像是在给自己鼓勇气一般,竺子珺本是个淡然的,从来不会性急,但这时候也有点着急了,她想知道苏涴师姐为何要说如果她不走,这秦霄师兄和碧桃师姐或许就不会分开,那话头的意思明明就是这样的,幸而,苏涴这次并没有让竺子珺久等,而是很快继续:“虽然那次‘申梅’没成功,但大家也都知道碧桃得梅花奖是早晚的事,她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一阵子也不那么拼命了,身体似乎也渐渐好了起来。后来又听说她和秦霄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想着她结了婚、有了孩子也许就不会再那样性强,该知道珍重自己了。可是……可是,后来你又走了,你说你为什么要走呢?”苏涴师姐的语气似乎带着些许责怨。
      竺子珺觉得苏涴师姐即将说到她想听的重点了,只是,师姐又停下来兀自灌酒,一向不徐不疾、淡然冷静的竺子珺这次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师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碧桃师姐和秦霄师兄的事和我的走……”竺子珺想问苏涴师姐那些事和她的走究竟有什么关系,但似乎又问不出口,总觉得自己那样问出来好像是急于摆脱责任一般,但她确实想不出这事和她的走有什么关系,她又需要负什么责任。
      苏涴笑笑,看出竺子珺的紧张,道:“其实这事也不是你的错,你本就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终究还是碧桃太要强,心中有放不下的责任,又非要争那么一口气。你也知道的,你走了之后,桂老师的那些小生戏一直没人能演,团里又陆陆续续走了好几个演员,碧桃怕影响团里的发展就主动请缨去找桂老师把大部分戏都学了下来,她还要忙着排自己申梅的大戏。那次,梅花奖她是拿到了,名气也有了,剧团的难题也暂时得到了解决,可谁能受得住那样排戏演戏的?三天两头生病住院,那样的病又不愿意让旁人知道,故而总是能撑着就撑着了。我和医生都劝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但她就是不知道保重自己。后来有一阵子,为了剧团能打开市场,有人建议,哦,就是刚才董奇提到的那个樊总,他说碧桃的名气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能扭转剧团的局面,又联系了一些企业赞助,就开始全国巡演了。有时候在一个地方一演就是十几二十场,而且都是她主演的大戏,生旦戏都是她的,想想铁打的人也是受不住的,她又好强,即便身上不舒服也是不肯说出来,更是不肯停下来的。那次巡演最后的几场是在咱们溪江,都是市领导什么的和樊总找来的投资企业来看的包场,说看的就是她,故而她明知道已经受不住了还是强撑着都演了下来。正好那时候秦霄回国,据说也是想借着那个机会和碧桃完婚的,知道她在溪江正好有演出,还兴冲冲地带着父母来看。结果……”苏涴说到此处,忽然说不下去了,虽然那只是别人的事情,但总归是和她一起进团的师妹,彼此间的情谊真的也像亲姐妹一般了吧。
      “结果怎么了?”这是竺子珺今晚第二次性急的追问,听了那一番叙述,竺子珺只觉得心上麻木冰凉,就如同盛夏时节一场大雨忽地浇下来,她根本是无处躲藏的。她一直以为,她当年选择出国只是对不起一手哺育、栽培她的恩师桂韫璋,没有想到,自己那一走,或许是间接地连累了很多人。
      苏涴又灌下整整一杯酒才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但眼中已经浮出泪来:“最后一场戏演下来,她谢了幕一回后台就撑不住了,送到医院。秦霄和秦霄的父母自然也是陪着过去了,向医生问明情况,医生说碧桃这些年积下的症候,恐怕将来不太容易要孩子了。其实,秦霄还是很爱碧桃的,也很重情义,那天我在场,秦霄的妈妈当时就给了他很大的压力,秦霄却还是一再表示让碧桃先调理调理,毕竟他姐姐就是中医大夫,也许西医治不了的能通过中医调理好;如果溪江治不好还可以去北京、上海那样的大地方,再不行就去国外,退一万步讲就是真要不了孩子了,那也是命,他不会在意的,只要碧桃能好好的就行。”听到这里,竺子珺倒是对秦霄师兄生出感服,脑海中又现出师兄、师姐当年在舞台上那样恩爱与亲昵的画面。在他们溪江,能真的不在乎这个的怕是也不多吧,尤其她知道的,秦霄师兄还是家中的独子。
      “可碧桃太好强太自尊,她看出秦伯母的不快,正好秦霄又提出让碧桃和他先去国外调养一阵子,其实也是好意,就是想让她借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把身体养好了,两个人把婚结了。但碧桃大概觉得秦霄也是在乎这事的,或者是想带她离开这里,到国外去生活。她和我说过,只有在舞台上,她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她更舍不下这个剧团,所以她不肯答应。而偏偏,那时候那个樊总又殷勤得很,大概也是碧桃真的想和秦霄分手吧,故而……”
      不用苏涴继续说下去,听到这里竺子珺已经大概明白了接下去的事态发展,不知为何,听到“樊总”这个称谓、想到她走进剧团时见到的那个龌龊油滑的人她就不禁皱起了眉头,也或许是因为她和秦霄师兄总归是有着深厚的同门之情的,而从小演绎的戏文给她造成了某种固定意识,总认为那种青梅竹马、青春年少的感情才是最美好、纯净的,或许,她也曾经羡慕过这对师兄、师姐的美好,那似乎是对她进行的“爱情启蒙教育”。日后他们没能走到一起,她还曾替他们惋惜过,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或多或少还和她有些关系。
      “那碧桃师姐是真的…真的喜欢那个人吗?”竺子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她明明该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或许,是因为碧桃师姐和秦霄师兄的事情,苏涴师姐如今告诉了她经过,她多少是有些自责的吧。尽管就如苏涴师姐说的,这其实也不是她的错。
      “碧桃私下说不是,我也觉得不是,其实她心里一直是有秦霄的,只是……唉,那位樊总一副色眯眯的样子,而且他有妻有女的,据说和其他剧种的一些女演员也是纠缠不清,闻腥的苍蝇一般。碧桃也是没办法,那几年剧团的发展实在不好,总得有个人帮着张罗吧,其实碧桃的好强自己也是不善于主动去求人帮她安排的,那樊总‘主动请缨’她自然也就觉得是个依靠。况且那时候桂老师的身体不好,剧团的事情自然是顾不上的,陶老师也是忙着照顾生病的罗叔叔和给典典姐办出国留学的手续,碧桃又怕老师们看到剧团发展得不好伤心、忧心,故而只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了下来。对了,说起来那位樊总也是在美国待过挺长时间的,据说还念到了博士,后来怎么和碧桃认识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前年他帮碧桃写了部戏,还说他也能导,哦,你没看到的,说是什么根据时代发展要拓展题材,演现代商海的故事,那戏滥的呀,全团上下都在骂,也有不少人在背后议论他们,但不知道为什么碧桃还是坚持演了,反正我是没参加,具体怎么运作的我也不清楚。你也知道碧桃这个人,很多事都喜欢埋在心里,我那时候也是自顾不暇,只是觉得她和秦霄实在是可惜了,其实,我觉得碧桃心里肯定还是一直都念着…念着秦霄的吧,这些年来,追她的人其实也不少,也有些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的,但她似乎都没有动心,如果她真的不在乎,当初也早就……唉,她也实在是不容易呀,人都说女人呀,家庭事业很难两全,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把该说的故事说完,苏涴心里似乎痛快了些,但心里的疼痛却似乎丝毫没有减轻,为了缓解那多年来郁积的种种疼痛,她又开始继续喝了起来,一杯接着一杯地,而竺子珺一开始是愣愣地想着刚才苏涴师姐告诉她的种种,后来发现师姐又把第二瓶红酒都快干完了便要劝阻,可就在这个时候,竺子珺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竺子珺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是碧桃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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