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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章 结绿·红霞(一) 竺子珺告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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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子珺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初十一大早她就又踏上了从汕州到溪江的客车,像是自己还在剧团工作时那样,过节时安排了她的演出任务,她必须要赶回去。只是这次带的行李更少了些,仍旧是那只箱子,只有她能感觉到提起来轻了不少。她十分不确定自己这次能在溪江待几天,最多也就是五六天吧,因为她答应母亲了的,正月十五上元节这天还是要回家过节,那一天好歹也是个该团圆的日子,自己若是在美国实在不方便赶回来也就罢了,如今都千里迢迢的回来了,那样的节日自然是应该和父母家人一起度过的。竺子珺能回来过春节,父母都是十分开心的,当然也理解她如今在家未必待得习惯,觉得趁这次回国去剧团看看也是好的,尤其是竺子珺的母亲更是期待女儿能回到剧团、重返舞台的。虽说女儿去美国拿到了学位又找到了工作,在那里生活也是好的,如今说到出国都还是一件很光彩、荣耀的事情。但当初竺妈妈之所以给女儿选择了做戏曲演员这条路也是觉得自己的女儿有这个天分,她觉得不应该辜负;当然,亦是为了圆自己少女时代的梦。日后,女儿的天分得到了那么多人的肯定,她不明白为什么女儿还是要在事业发展得可算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选择了离开,提前也没有和家里商量一声,等她知道的时候,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仿佛和她说只是通知她一声。当然,想想女儿十二岁就被迫离开家了,做娘的心中多少也是有些歉疚的,日后女儿想怎样选择自己的人生,就由她吧。似乎,也只能是由着她了。毕竟,这本就该是属于她的人生。
只是,这次回来,听说女儿仍旧是单身一人,做父母的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尤其是做母亲的。因为,过了年,竺子珺就三十七岁了,不要说在汕州、溪江这样的小城小镇,就是在北京、上海那样的大城市,这个年纪也得算是大龄女青年了吧?虽然他们也理解女儿,如今还不能完全确定日后自己是要留在美国还是再回国来发展,总得先确定了要在哪里生活,才能踏实下来寻觅相伴终生的对象吧。想到这里,竺妈妈心中似是有些后悔的,如果当初没有送小女儿去考剧团,那么她是不是就会像大女儿那般考上大学,毕业后进了当地一所重点中学任教,如今大女儿已经是那所学校的副校长了,二十五六岁找个稳定踏实又门户、条件相当的男子成婚,很快又有了孩子,然后就那样虽然平淡但至少是踏实地过着日子。但竺妈妈也想,如果再让自己做一次选择的话,她还是会选择送小女儿去考剧团,因为,她虽然只是个音乐老师,却知道小女儿是该吃戏曲演员这碗饭的。每每拿出女儿的剧照看时她都会觉得恍惚,想着上面的那个俊朗如玉又风姿翩然的少年真的是自己的女儿吗?当然,她也常听到远远近近的人都夸奖着自己的女儿,那时候在学校上班,甚至有些学生和学生家长知道她是竺子珺的母亲,特地前来拜访,不是说自家孩子也喜欢江南戏,想让子珺妈妈看看是不是有天赋、能不能帮着推荐,就是说等子珺回来一定要合个影、签个名什么的。竺妈妈并不虚荣,也并不奢望女儿成为多么耀眼的明星,在她心中,多少还是觉得自己当初过于狠心了,虽然是为了女儿好,不愿辜负了她的天赋,当然也是想给自己圆梦,因为当初她想去唱戏,家里却是不允许的,心里不甘,那梦想却一直萦绕心头,越是无法实现越是念想着,日后只能寄托在有天赋的女儿身上。但又想想自己终归是替女儿选择了一条吃苦受累的道路,而且还是小小年纪就不能在她身边生活了,故而,心中总是觉得有些亏欠了女儿的。
好在,竺妈妈在送竺子珺去剧团的时候就见到了桂韫璋,正因为见过了桂韫璋所以才放下心来,坚定了让女儿进剧团跟着桂韫璋学戏的念头。日后的种种更是证明,桂韫璋待竺子珺的好似乎都超过了她这个做母亲的,一直都可算是艺术上引领、教导,生活上关心、照顾,故而,竺妈妈的自责与歉疚也就减少了几分。那时将女儿送去学唱戏,她也不过是希望女儿的艺术天赋能得到施展,至于出名与否她倒是没有过多期待的,她也知道除了祖师爷赏饭、除了女儿自己努力,机遇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且竺妈妈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她只希望自己的女儿在事业有成、将天赋才干发挥出来之后也赶紧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女人嘛,终究是结了婚有了孩子才算得上是完满的,在这点上,竺妈妈也是非常传统的。可令她没有想到的事情一一发生了,她也只能一一接受,操心是免不了的,自家的女儿,总是希望她能幸福。可幸福究竟是怎么样的生活,竺妈妈似乎也说不太清。她倒是希望这次女儿回来就能留下,她想念书,学位拿到了;她想换个环境生活一段时间,也如她所愿了。如今这般年纪,是该稳定下来了吧。她期待着女儿从剧团回来之后能有所决定,其实她不知道竺子珺在回家之前就已经去过一次剧团了,面对那么多的人和事,她却还是无法做出决断,逃一般地回到了家里。在家里待了半个多月,又似乎是逃一般地要回剧团去。十二岁就离开家的女儿,母亲终究难猜她的打算与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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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子珺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按照碧桃师姐说的那样再回剧团看看,并不是因为她真觉得剧团多么需要她去为选小演员入团做什么,她只是已经怕了亲戚间的应酬与询问。多半都是问她日后的打算,又十分“善意”地提醒她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了,甚至有些过分的,直接或间接地说她当初就不该出国,唱戏唱得那么红了,偏学着人家出国,美国能有什么好?还有一些则是羡慕的,觉得她能在美国拿到学位、找到工作真是有本事,等将来自己家的孩子长大些也是想去美国的,到时还要烦劳她多多照顾之类。汕州毕竟也不是什么大地方,应酬完一轮亲戚竺子珺就觉得厌烦了,她可以闭门不出,但亲戚是会上门的,如果避而不见总是不太礼貌的,但每次都是那些问题、那些话,竺子珺已经疲于应酬了。故而,想到碧桃师姐说初十剧团里开始的演出,她不热心也无期待,但好歹也算是她逃离的好借口。而且,大抵竺子珺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碧桃师姐的话对她的“命令力”似乎都快赶上恩师桂韫璋对她的“命令力”了。她只是觉得诧异,却也不愿再费心多想,因为她有太多需要思考的问题了,故而只是和父母交代了一句就踏上了去溪江的客车。
坐在长途车临窗的位子上,竺子珺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风景,这条路自己也走过不知多少次了,少小离家去了剧团,一年总也是要回家几次的,只是当时没有高速,这车一坐就是大半天,早晨上了车,到下午才能到目的地;而如今只两个多小时就能到了,速度是加快了,但她觉得自己和家的距离似乎一直都不曾拉近。漫长的路程,最适合用来胡思乱想,今日可算是应碧桃师姐之邀回团的,她便情不自禁地又想到了碧桃师姐,想到那日苏涴师姐酒后说的种种。其实,这几日她也在想,当初那样决绝地离开,她总以为那是她的自由,是她的选择,与旁人无关。甚至当她听到那些人指责她的时候,多少还有些愤愤,她想说难道除了唱戏我就不能有别的选择了吗?我又没有签卖身契,就是签了卖身契还有期满的时候呢吧?难道偌大的一个剧团离开我还就不行了?难道我就没有自由了?这是我的人生,你们为何都要来指手画脚呢?终于在她的坚持下剧团做了让步,只是,过了剧团那关,她还需要过恩师桂韫璋那关。
那天她怯怯地站在老师面前,她不怕别人对她不好,对她不好,她心中似乎更可以有了决然的理由;但是,她怕的是别人对她太好,面对一个对她那样爱护甚至到了宠爱的老者,手中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坐了下去,又支走了旁人,看着窗外已经生发出嫩芽的树杈,从唇间似乎是有些艰难地问出了这样一句话:“你已经决定好了?”
竺子珺内心是有些胆怯的,她知道,如果恩师说一个“不”字,她再怎样坚定的心都是会瓦解的,还是要乖乖地留下来继续唱戏。但她仍旧倔强地点点头,从齿间挤出一个“嗯”字。
“唉,既然决定了就去吧,去长长见识、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好,希望你能早日学成归国,只是,……”桂韫璋其实想说,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看到那一天,是否还能等到你回来,但偏偏桂韫璋也是个心性好强的,她不愿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是故意让学生同情她然后牵制学生的选择一般,便只是说:“只是,你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早年的一些戏迷后来有去美国的,一直还有联系,到时我会告诉他们你过去了,让他们尽量照顾你的,回头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你,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去找他们,在异国他乡多认识些人总是方便些的。”
竺子珺只是记得那时候的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才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告诉自己既然决定了就不能回头,那是她的人生,她有权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不愿做一辈子“小韫璋”,她只想做“竺子珺”;她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只该被局限在那样一方小小的舞台上,她觉得该去感受更广阔的天地,寻觅真正属于她、也是她想要的人生,尽管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就找到了那真正属于她、也是她想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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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美国,前五年日子过得真是飞样的快,竺子珺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什么,她先要适应环境,过语言关,同时她还要补上从初中到高中的功课才能申请大学。虽说美国学生的功课没有中国学生那样繁难艰深,但从初中到高中的知识,又是用另一种语言去学习,谈何容易?好在,戏曲演员,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在送她去剧团报到的路上,母亲一字一句地说给她听的,虽然她的母亲并没有期待她一定要成为什么“人上人”,无非是想教导她要吃得了苦;虽然母亲说出那些话来的时候语气是温存的,但却深深地烙印在了竺子珺的心上。后来,一进剧团,练功房的那面雪白的墙上用鲜艳如血的红色油漆写着大大的标语——“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天天抬头看着,自然也就像是刻在了他们心里一般。虽然她是天赋极好的孩子,但学戏如何有不吃苦的?从下腰、劈叉开始,身上的疼痛伴着额间的汗珠滴落下来,似乎已经代替了心中早就蓄满的泪水,听到身边一些同伴轻轻地抽泣和叫痛的声音,竺子珺便觉得那“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红色标语真的就像是和着他们的血泪写上去的。老师桂韫璋当然是十分宠爱她的,但在练功、学戏这件事情上是绝对不会含糊让步的,就因为你是好苗子才更要严格要求。故而,竺子珺都忘了自己是如何挺过那段打基本功的时光。只记得一天功练下来,连冬天的时候练功服都是透湿的,夏天更是能拧出水来的。练习跪步的时候,裤子不知道磨破了多少条,自己膝盖上磨破的地方始终都不能愈合,结了血痂又被磨破,磨破了再结血痂,终究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疤痕,夏天都不敢穿膝盖以上的短裙、短裤,虽然不仔细看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但那疤痕似乎就落在了她的心上一般,让她记住了戏曲演员是要吃苦的——是要吃大苦的。当然她得承认她还是幸运的,因为经过那样的磨练,她这块璞玉终究渐渐显出了温润却耀眼的光彩。有些练功时节不比她吃苦吃得少的孩子,后来或因为先天条件不好,或因为没遇到好的机遇,无奈离开剧团的有,转作幕后的也有,还有一些无非是跑跑龙套,偶尔摊上个折子戏的主要角色已是难得。仔细想想,她们这批学员里,真正唱出来并且一直在舞台上红了那么多年的似乎只有她,可是,她偏偏还选择了离开。
要说,她也不是不喜欢唱戏,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也是非常享受和迷恋在舞台上的感觉的,一上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她的扮相又好,有时对着镜子看到镜中的自己,都会生出小小的自恋;舞台上的灯光一打,便仿佛为她营造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梦境。况且,十六七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能得到老师的肯定就会觉得非常开心和满足了。那大上海舞台上的鲜花与掌声简直让她有些惶恐,仿佛是做梦一般的,她就得到了那么多专家的认可、那么多戏迷的追捧,并且在一夜之间就被媒体冠以“小韫璋”的称号。只是,渐渐地,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心中生出了茫然。在外人看来,她是成名了、骄傲了,其实她真的不是,她只是感受过了热捧,也感受过了冷清,戏曲演员最大的价值是在舞台上绽放,可他们剧团的这些演员的绽放却是要离开剧团所在地去上海那样的大城市,本地的观众来看她们演戏,也有掌声,但觉得送上一捧鲜花都是浪费,有的只是嗑着瓜子的哄笑声;也有赞美和品评,但总是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说他们老师辈当年如何如何,仿佛是比他们还懂戏一般;也会找他们签名合影,一声招呼都不打地就钻进了后台,哪怕他们是在换装也不会客气,弄不好就会说你一个唱戏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来后台看你是看得起你。那时候竺子珺总是想着母亲说的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话,她觉得自己也算是吃得苦中苦了,可为什么却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得到呢?最让人头疼的还是本地观众根本不愿意自己花钱买票,哪怕票价并不贵他们都不情愿掏钱买票去看戏,总是觉得自家的东西还需要花钱么?没有票房收入,剧团也就不愿意再演了,赔本赚吆喝的事情也不能总干,毕竟剧团还是需要资金才能生存发展的。但是去上海那样的大城市演出,路费、住宿费、场地租用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是不得不去考虑的,似乎很多时候演出都是当地给两位老前辈面子,在一些事情上为他们提供便宜,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戏曲更是遭遇了发展的瓶颈,越发走了下坡路,不仅仅是他们江南戏,其他剧种也在“萎缩”,相比之下,他们江南戏的境况还算是好的,只是终究让人对戏曲的发展少了信心、多了忧虑,更让竺子珺觉得迷茫。但最让竺子珺感到迷茫的是,到哪里观众都叫她“小韫璋”,一开始她当然也是开心的,觉得自己是真的像老师,继承了老师的艺术,但渐渐地她便会想是不是那些观众都是在她身上寻找老师的影子,她只是老师的影子而已?那她又是谁?再加上,或许那些人说得对,二十出头,年轻气盛,信心满满地“申梅”,期待而去,却是铩羽而归,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又正逢出国潮,戏曲界有很多唱出名的角儿也陆陆续续出国发展了。况且,竺子珺总觉得自己也算是出于书香门第,家里父母、姐姐都是做老师的,偏自己因为唱戏终止了念书的道路。那些专家评委怎么说,经常就是摇着脑袋说,戏曲演员,从小学戏书念得太少,文化底子不行,呈现出的人物自然就不够深刻。那么,我就去念书吧。只是,丢下那么多年的书本,拾起来终究是不太容易的,她听人说美国那边上学的机制很自由便心生向往,况且,那时候,洋文凭是非常值钱也是非常令人向往的,再说,她也想彻底地离开这个环境,那就去美国吧,先拿个学位回来再说,她需要证明自己,不仅仅只是能做个戏曲演员……似乎,这就是当初竺子珺想要出国的基本理由。但真的是全部理由吗?其实竺子珺自己也说不清楚。
后来,真的到了美国,也是经历过种种波折与艰辛的,但从小培养出的吃苦精神和坚韧心性帮了她,况且她又是个内心要强的,总觉得不能让别人看低了,一定要证明自己去了美国之后日子过得更好才行。故而到美国五年后,她就有资格申请学士学位的答辩了,学的是很热门的经贸专业,仿佛就是刻意要与自己的“旧时代”告别一般。然而,就在她准备答辩的时候,却忽然接到了一个如戏文中说的“一声霹雳破晴空”的坏消息——她的老师桂韫璋病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