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氍毹梦唤尘世情之玉面映桃红》林下妙萱

6、第三章 烛夜·无主（二） 竺子珺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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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呀，碧桃她……她是好强了些，长得好，扮相好，嗓子又好，演得更好，心气儿高也是自然而然的。可她这好强，是她的幸，也是她的不幸，终究都是做出来给外人看的，师姐妹这么多年了，也知道她不过是‘外强中干’。倒像是…倒像是我常演的凤姐儿那样，心里苦、外面强。”苏涴这样说，竺子珺顺着她的话头想去，觉得真是有几分道理的，碧桃师姐行事做派是有些像凤姐儿的，至少在外人看来，她是像凤姐儿那般能干好强、在有些事情上是很善于经营的，却也因为一些这样那样的原因得罪了不少人。至于碧桃师姐内心如何，竺子珺觉得自己终究是不够了解的，虽然师姐妹这么多年了，但她似乎一直都和碧桃师姐保持着某种距离，从来都不曾或者说是不敢、不愿走近碧桃师姐，也更是觉得碧桃师姐是那种高高在上无法真正走近的人，而她自己，似乎也是那种喜欢和一些人保持一定距离的人。故而，始终都不是那么了解碧桃师姐。想着想着，又开始觉得歉疚起来，自己走了十年了，即便中间回来过一次，也是十分匆匆的，更是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愿去同外界有太多接触的，故而对这些年来师姐们、团里老师们的情况都不十分了解了，或许，应该说，她从来都是那种不太会去刻意关注他人的人，她总觉得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有思考清楚，又如何能去关照别人呢？只是，她又觉得那些人毕竟是或看着她长大、或陪着她一起长大的，故而自己多少也是应该去关心的吧。而刚刚与碧桃师姐见了两面，见她倒还是那种漾着春风得意的笑容，仍旧是干练而果决地处理和安排着诸项事体，似乎应该还是那风光无限的角儿、团领导、剧种领军人物吧，但毕竟竺子珺心性敏感，和碧桃师姐又同团多年，勉强也可算是一起成长起来的，故而似乎只是无意的一瞥就可体察到她的勉强支撑与无可奈何。竺子珺又想到自己走后很长一段时间，团里的小生戏都是没法演的，不是没有演员，只是都撑不起那样的大戏，对观众的吸引力也不够，得不到认可，票房自然也就不好，票房不好，便会影响整个剧团的生存与发展，最终拯救剧团于危难中的还得是碧桃师姐，而这样的“拯救”究竟要付出怎样的努力，竺子珺是很难想象的，因为她从来没有那样做过，也从未想过要去那样做。
　　对于自己离开剧团之后的种种，竺子珺也是上次回来时才听苏涴师姐说起，那时她简直成了众矢之的。因为她一走，剧团少了当家小生，很多戏都是没法去演了，其他的小生顶不上来，观众也不买账，尤其是上海的观众不买账，剧团的生角大戏几乎都停滞了。而且竺子珺的离开似乎还带动起一场“离团潮”，演不出来的演员就离团转行或嫁人生子，当初和竺子珺配戏的一些花旦觉得本团没人可以配戏就去了别的剧团……总之，两三年之内，和竺子珺一批入团以及比她早一批入团的演员走了好几个。故而，很多人都在背后骂竺子珺，说整个剧团都是被她影响了、拖累了，说她忘恩负义、数典忘祖，说她没有良心、自私自利，说她辜负恩师、背叛剧团……虽也有人站出来为她“辩护”，但终究解决不了剧团面临的燃眉之急，故而那辩护也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
　　倒是柳碧桃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去找了也在犯难的两位老师，说，要是你们觉得我还行，子珺的戏，我学学看吧。柳碧桃也确实就是如大家认为的那般，是天生就该唱戏的，本来旦角的底子就打得极好，小时候练功也非常刻苦，又擅演女扮男装的戏，扮相更是生旦皆宜的，故而桂韫璋的几出经典大戏，她很快就学了下来。虽然没有竺子珺演得那样到位、流派味道那样纯正，终究还是带着些许花旦气和自己的嗓音风格，她的气质也不似竺子珺那般是天生的清俊书生、富贵公子。但柳碧桃演的小生戏也算是学得像模像样又别具风情了，至少，是很快就得到了上海观众的认可，能在那个“大码头”得到认可是非常不容易的，而且她还是生旦“两门抱”，旦角的戏并没有就此放下。
　　那几年，也确实难为了柳碧桃，剧团里生旦为主角的大戏几乎都是她主演，有时候连轴的演下来，累到走下台就得赶紧找个地方坐下，倚靠着一阵喘息；有时候甚至都累到了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昏花、根本没有力气动弹的地步却还要想着下一场戏演什么、怎么演才能让观众满意、让剧团有好的效益；生病了，似乎是只要有一口气就得撑着，哪怕演完了就晕过去送了医院也得先把那场戏演下来；更是要和相关的领导、投资商周旋应酬……合该如此倒是惹来不少风言风语，说她柳碧桃就是喜欢出风头，就是喜欢霸着舞台，当初霸着旦角的舞台不算，现在连生角的舞台也要一起霸着。其实那些说风凉话的人心里也明白，如果说是柳碧桃主演的戏，观众就愿意花钱买票来看，尤其是上海的观众，若是别人演的，票房就没有那么好。针对竺子珺的种种难听的话，竺子珺去了国外倒是躲了清净，再说那些人的话她似乎也没那么在乎，她虽也好强自尊，更在乎的却是自己的心灵；但柳碧桃却是无处可躲的，当然，柳碧桃也是心性好强的，那些话听到了也只是憋忍在心里，从不辩驳解释什么，只是暗自想着一定要给自己也是给剧团争口气，她始终都是那种做得要比说得多的人。而且，她也实在无暇理会那些人背后的风言风语，因为还有那么多戏等着她去演，有整整一个剧团在等着她去养活，她，是无论如何也得演下去的。这些，柳碧桃自然从来没有对竺子珺提过，但哪怕是上次听苏涴师姐略提了几句，竺子珺也觉得歉疚，她终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其实竺子珺也知道碧桃师姐的要强，她的难处是不会和任何人说的，哪怕是和大师姐苏涴都是不会说的，只是这么多年的师姐妹，苏涴自然都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的。而竺子珺仍旧是觉得连自己的事情都未必能想明白，别人的事情就更加无能为力了。况且，老师们早就说过，碧桃师姐是个能扛事儿的人，竺子珺当然相信老师们的话，认为碧桃师姐似乎就是个“无所不能”的女子，故而，她也就觉得碧桃师姐并不需要她操心、惦记。
　　“我知道，我走了，让大家犯难了。”竺子珺半晌只挤出这样一句话来，因为她知道自己如今再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了。而她虽然也觉得这个世界少了谁地球都会照常运转，但毕竟自己的离开确实给剧团造成了一些不利的影响，这点竺子珺并不想也知道自己是不能否认的。
　　“碧桃和我说过，你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其实我和碧桃的想法一样，咱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进团的时候才那么一点点大，又是那么个可爱机灵的孩子，不仅仅是桂老师喜欢你，你简直就是全团的宝贝呀。你选择出国，其实我们都能理解，咱们剧团，角儿真是好角儿，可惜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戏曲这行天时已经不占，咱们剧团又占不上地利，这‘人和’，桂老师一过世，陶老师又一直跟着罗叔叔、典典姐他们在上海，咱们剧团别说是发展，就是维持都是艰难的……其实，大家每次去那些大地方演出都能感觉到落差，可是，老师们把剧团安在这里，我们也不能说走就走不是？人呀，再强也争不过命去。”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苏涴的话越发多了起来，似乎是被打开闸门的水流一般，不说出来是断然忍受不了了。
　　“可是，桂老师不是一直说人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吗？”竺子珺兀自嘟囔着，虽然她日后也对这句话产生了怀疑，但因为那是她老师说的，总觉得应该相信。而且，她似乎也是这样做的。所以，她按照自己心灵的声音坚定地选择了离团赴美，但她却不敢说自己是真的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桂老师也是心性强的，比碧桃心性还强，可她真的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吗？要真的是，她如何那样的年纪就瘫痪得不能上台演出了？还有碧桃，她如何就……”苏涴说到此处不知为何就停下来了，端起酒杯继续喝酒，似乎是要给自己更多的勇气一般。
　　对于自己老师的那些前尘往事，竺子珺虽没有亲见，但听到的已是不少，心中亦感叹过恩师的种种要强与不幸，更感佩恩师的坚韧与勇气。只是，对自己的那位碧桃师姐，她虽也隐隐觉得这些年来师姐支撑着一个剧团实属不易，但终究是因为自己的远离而知之甚少的，别人不说，她自然也不会刻意去打听。但不知今日为何倒是好奇起来，或许是因为当年她任性离开，都是这位师姐帮她顶戏、为剧团解围的吧，心中对碧桃师姐有感激，似更有歉疚。故而问道：“碧桃师姐，她怎么了？她如今是辛苦劳累些，但终究也算是功成名就了，比老师她们那辈人要幸运多了，至少在艺术上……”说出这样的话，竺子珺似乎是想减轻自己心中的歉疚感，可又觉得仿佛是在给自己“开脱”一般，所以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只能默默地垂了头。
　　“唉，你们呀，只认得‘艺术’、‘艺术’，好像都不食人间烟火了，一个女人，不结婚不生子，总是…总是有缺憾的。”
　　其实竺子珺很不喜欢这样的论调，仿佛男人拥有事业就可以骄傲自豪，不结婚、不生子就说他们是有事业心，女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如果还不结婚生子就觉得她不正常，觉得她特别可怜、孤独、寂寞。当然，她没结婚也没生子，大概是了解不到结婚生子的好处与完满的，但她很想问问苏涴师姐，你结婚生子了，如今却是这般，可还觉得幸福？但终究没好意思问出那样的话，怕惹师姐伤心，故而只是淡淡地道：“碧桃师姐是仙女一般的人物，凡夫俗子当然是配不上的。”说到这里，不知为何，竺子珺的脑海里交叠着出现的是当年那位师兄和今日才见过两面的肥臭男人的影像，努力着想要摆脱，便赶紧继续说道，“况且如今这时代，女人追求事业也是一种选择，要是放在美国……”
　　“可我们是中国人呀！若是没有爱过也就罢了，可碧桃偏偏是那样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若是逢场作戏也罢了，戏终人散，及时抽身，可他们又不是在演戏。”竺子珺知道，苏涴师姐说的那轰轰烈烈的爱了一场的男主角便是秦霄——她的同门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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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江南戏虽是以女演员为主的，除了女性角色，小生、老生，甚至是大花脸、小花脸这样的行当也多是由女子饰演的，但其实在江南戏的起源阶段，所有的角色都是男人演的，那时候，女人演戏是犯了大忌讳的。后来据说是跟着京剧的“髦儿班”学的，招了一批女孩子，而江南少女之柔媚轻灵倒是正与江南戏的温婉细腻相合，故而渐渐地，男子戏班衰落下去，女子戏班却兴盛起来，也就慢慢形成了一种女子演戏的风潮和江南戏比较特有的“审美定势”。当然，日后在江南戏中，虽然男演员比及女演员呈明显的衰落之势，但终究也是有他们的优势的，很多近现代题材，穿着皮鞋西装的戏总还是真正的男人演起来让人看着才更舒服，加上一些领导人的号召，呼吁“男女合演”与“女子江南戏”齐头并进，故而日后江南戏的一些剧团也开始招收男演员了。竺子珺的同门师兄秦霄和她的两位师姐苏涴、柳碧桃就是同一届被招进剧团的。秦霄比柳碧桃大四岁、比苏涴小一岁，师从桂韫璋攻小生，也是那批演员中的尖子。
　　六年后才进团的竺子珺也觉得秦霄师兄和碧桃师姐一起演戏简直就是绝配，当时还有戏迷戏称秦霄和柳碧桃的搭档是“秦淮柳”。竺子珺记得那时碧桃师姐还没有那么强的气场，还算不得“江南戏女皇”，加上与男子同台，她的花旦倒显得妩媚妖娆、风情万种，日后想来，也是他们多少有些“假戏真做”的成分吧，似是很难分清台上戏和台下情了。他们两个人搭档，正是青春年少、多情多思的时候，虽然剧团里的老师对他们是明令禁止谈恋爱的，但对秦霄与柳碧桃这对璧人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也到了该恋爱的年纪了，总还是觉得在团里找的对象踏实些，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况且他们的配合又是那般珠联璧合，能做一对舞台夫妻也是好的。但江南戏的演员，男子能发展得好的一直不多，加上据说秦霄家也有一些海外关系，开放之后彼此联系上便张罗着让秦霄去海外发展，故而秦霄刚到三十岁就离开剧团了。恰在那时，已经学了十年戏又天赋极佳的竺子珺渐渐成熟起来，虽然她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但生角的大戏也都能挑起来了。故而秦霄的离开对剧团的影响倒是不大，至少不似竺子珺离开对剧团的影响那么大。只是似乎从此那一方舞台上柳碧桃的戏就成了她的独角戏，与她同届的其他小生都是女小生，也没有太出挑的，日后自然也是转行的转行、嫁人的嫁人，没有人能和她搭戏默契、彼此映照生辉的。柳碧桃倒是也因此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戏路，一个人撑一出大戏，那些男性角色只是她的陪衬，以柳碧桃之风姿魅力、唱腔做派，那样的戏却也是受到观众的认可和追捧的，甚至因此而得到了“江南戏女皇”的美称。虽然舞台上是寂寞了，但舞台下，柳碧桃并没有因为秦霄的离团而寂寞、失落，因为，他们的美好爱情还在继续。
　　柳碧桃虽然自小就心性好强，但在最美好的年纪遇到了与自己心有灵犀的男子，自然也牵扯出那绵延不绝的似水柔情，那时真的是太单纯了，以为爱情都会像戏文里演绎的那般至真至美，故而，虽然秦霄离开了剧团，但柳碧桃并没有过多的惋惜难过。因为她也觉得男子唱江南戏发展终究是艰难的，如今他家里给他安排了更好的去处，她自然是支持的。而且，她对自己、对他们的感情都是有信心的，她知道自己是美人，但她更在乎自己是他眼中的美人，他们演戏时，那眼神的交汇与触碰出的火花自然已经明明白白地交待出了一切。再说，他们是从年少时节就在一起的，感情岂是日后再认识的什么人可比的？况且秦霄虽然是跟着亲戚去了外面做生意，但家还是在溪江的，而柳碧桃，那时候也算是秦家认定的儿媳妇了，只说等儿子出去闯荡，事业有成后就给他们办喜事。虽说唱戏在当地不算多高尚的职业，但秦家妈妈早年也是江南戏演员出身，倒是与柳家妈妈颇有些门户相当之感。只是与柳妈妈只把唱戏当做是糊口的营生不同，秦妈妈倒是打心眼里就喜欢唱戏的，学的又是旦角，最崇拜的演员便是陶雨锦，也正是因为秦妈妈那样的痴好日后才送了自己的儿子去了陶雨锦所在的剧团。故而，看到那么明艳出众又得陶雨锦器重的柳碧桃自然也是爱的，似乎，那时候她便觉得她那些年轻时代未尽的舞台梦可以由自己未过门的儿媳妇一一实现了。再者，江南戏的剧团里以女子为多，后来和柳碧桃配戏的也都是女子，这“守身如玉”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但是，大家似乎都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时代会变，生活方式会变，人自然也会变，竺子珺所知道的只是，她五年前从美国回到剧团赶着参加恩师的追悼会，见到秦霄师兄，他却与碧桃师姐形同陌路一般了。她本以为，那个时候他们是早该结婚了的，没想到却是分开了。当然对这些，竺子珺是不会特别在意的，因为她进剧团的时候年纪很小，尚不太懂男女之事，又是学生角的，老师要求她尽量像男孩子一样，平时要多观察男孩子，心性上也要靠近男孩子。而秦霄师兄离开剧团的时候，她对男女之情仍旧是懵懂的，一心只是学戏、演戏。其实直到现在，她觉得自己之所以还是没有恋爱结婚的打算也是因为小时候一直在努力学做男孩，如今竟是有些找不到“饰演”女性角色的感觉了，也或许是因为她尚未遇到那个让她觉得可以将心灵交托的男子吧。太多的事情，连她自己都是想不清楚的。但是，她对碧桃师姐与秦霄师兄这对有情人最终没能成眷属的事情，有惋惜，却并没有什么好奇。因为，在竺子珺看来，那轰轰烈烈的美好爱情，在戏台上已经被演绎到了极致；生活中的爱情，却往往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但是，她毕竟见过师兄和师姐在舞台上那动人心魄、感人肺腑的演绎，是那般的让她难忘；而舞台下秦霄师兄和碧桃师姐之间的亲密与美好更是发生在竺子珺身边令她印象最为深刻的爱情，故而对他们的劳燕分飞还是会觉得惋惜。而接下来，苏涴师姐的一句话，却让竺子珺对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好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