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三章 烛夜·无主(一) 当初我们是 ...

  •   1
      竺子珺似乎是梦游一般的被苏涴师姐拉进了一家杭帮菜馆。时差、长途飞行加上赶长途车,终究还是令她感到疲累困倦了。从剧团到菜馆的路程其实并不远,步行即可到达,只是一路走下来,很爱说笑的苏涴师姐却一直沉默着,竺子珺自然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到了菜馆她们当然要图清净,找了个有隔间的角落坐下,便有服务员迎了过来。苏涴自然将菜单推给竺子珺看,让她点菜,但竺子珺已是游魂状态,困倦感远远超过了饥饿感,又不好说自己不点拂了师姐的好意,故而点了些熟悉的什么西湖醋鱼、龙井虾仁、杭菊鸡丝,又点了两三样清淡素菜,便说两个人吃不了许多,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实在不够待会儿再点也是来得及的。苏涴依她,又道:“那喝点什么?我记得你先前是喜欢喝西湖龙井的,去美国那么多年,口味变了没有?还是想喝点洋的?”
      “不用,不用,就喝茶吧,我在美国的时候还是想念咱们这边的茶,每次走都要带过去好些呢!不是说咱们这边的女子,那灵气都是从山间清茶而来的吗?就来壶茶才配今天的这些饭菜吧。”苏涴仍旧依言点了。于是,令人多少会有些头疼的点菜环节就这样被顺利搞定了,这让竺子珺松了口气,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再思考任何“复杂”的问题,对她来说,点菜也是个复杂的问题,她只想着赶紧和苏涴师姐吃了饭,然后找地方好好睡一觉,只是,一想到今晚是要去碧桃师姐家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一偏头看到窗外,四处凋零的气象又让她觉得恍惚,想着自己真的曾经在这座城市里生活过十四年之久吗?忽然脑海中就闪出自己学过的一段戏文中的念白和唱词:“我回来了!我又重回到了我的家乡,家乡没有变,看……”熟悉的旋律忽然在耳边响起,竺子珺才意识到自己这次归来多半也是因为近来恩师频频入梦,她之所以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到剧团来看看,和那些梦也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吧。此刻,小时候学过的戏文不知为何忽然就出现在她的心中,忍不住想要念唱出来一般。可惜,当初学唱这段戏文的时候却不知自己日后真的要离开,回来时又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如今,放眼望去,这溪江是没有怎么大变的,只是,竺子珺却觉得这里不是属于她的“乡”,而她的心境也终究是与小时候不同了。
      “子珺?”
      “啊?”
      “是不是累了?坐长途飞机又赶长途车的,唉,但愿碧桃那边早点完事,这样你就能早点回去休息了。嗯,如今去她那里确实比去我家方便些。”苏涴说着,眼圈一红,不禁垂了头。
      竺子珺似乎还从未见过大师姐这般模样,不解又关切地问道:“师姐,你……”停了半刻才试探地问道,“出了什么事情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和你姐夫……哦,他很快就不是你姐夫了。”
      苏涴这话说得很轻,但在竺子珺心中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什么?他……你们怎么会?”在竺子珺的记忆中,虽然大部分差不多年龄的师姐也都是早早就结婚生子,在他们溪江,像她和碧桃师姐那样的女子才是“异类”,但在众多按照“正常规律”结婚生子的师姐中,苏涴师姐可算是最顺遂幸福的了。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就结了婚,嫁了个现在该算是当地“官二代”的男子,男子自己的条件也不错,一开始在市电视台工作,后来又下海经商,也都做得十分成功。婚后的第二年,他们的儿子辰辰就出生了,那孩子生得好,又聪明懂事,这似乎在她们师姐妹中该算是最顺意的了吧。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他在外面其实早有人了,一个小姑娘,比你年纪还小,好像是做生意认识的。一开始我也劝着,毕竟是那么多年的夫妻了,又有个孩子,可惜……唉,女人,终究是要年轻才好呀,年轻貌美,年轻貌美,况且,我们唱戏的终究不如人家跑生意的时髦吧……一直没办离婚手续也都是为着辰辰,我们说好了,等辰辰考上大学就去办手续,也只是一张纸的事情了。”
      竺子珺玩味着苏涴师姐那句“年轻貌美”和“时髦”,再看看眼前这位师姐,虽然她一直都不能算是剧团里的“头肩花旦”,但也绝对算得上是个美人了,当年自己和碧桃师姐收到过很多求慕信,苏涴师姐收到的其实也不少,很多男子还是喜欢苏涴师姐这样看着就贤良淑德、温柔可人的类型,符合中国人传统观念中对女子应该宜室宜家的要求。而苏涴之所以选择了后来的夫君,也是看中他在本地家境殷实,人本分踏实,苏涴当时就说:“嫁去上海那样的大城市固然风光,但终究不如在本地找一个,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我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的,能安安稳稳的就好。”如今,她曾经认定的安稳却不再能给她安稳了,可仔细看看,即便这位师姐已经人到中年,但在同龄人中仍旧可算是显得年轻的,容貌依然端丽。至于时髦,先前不是也有人说过她们唱江南戏的女孩都是时髦女子吗?是在那些“上海小姐”中间都顶顶时髦的。竺子珺忽然觉得周身一冷,这世道变化太快,究竟什么才是能靠得住的幸福与安稳?她实在不知道,而此刻,她更不知该如何去安慰这位从小就一直给她温暖与呵护的大师姐。
      苏涴自然也看出竺子珺的不知所措,便赶紧转换话题:“不说我了吧,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就看开了,只要辰辰能好好的我也就安心了,反正我自己也不是不能养活自己,他的钱我也不想沾,既然两个人没了感情,耗着也没什么意思,离就离吧。倒说说你吧,如今可有意中人啦?你年纪也不小了。”
      竺子珺赧颜一笑的摇摇头,年少时节模糊的性别意识,日后茫然不安的行走,她始终辨不清眼前的方向,哪条路才是她该走下去的,故而,自然也就不可能踏踏实实地找个对象、结婚生子。但是,她却不知该如何去向别人解释她的这种茫然,也许旁人根本就不会明白这种感觉,所以,只能是默然。
      “唉,你和碧桃就是眼界太高,当然啦,你们也确实出挑,只是女人嘛,终究还是要找个依靠的,不在美国找也好,回来又是彼此间的一桩麻烦。对了,我中午和你说的话,你觉得怎么样?还是回来吧,从小就学戏,你又是个祖师爷赏饭的,当初桂老师又那么器重你、疼爱你,团里也是一直重点培养你的,后来你说走就走,团里也并没有说什么,什么都给你留着。况且,如今这局面,碧桃也是难呀。”
      只这几句,竺子珺就觉得有些听不下去了,心中的歉疚与不安又涌了上来,又出现那样一个声音在追问自己当年的选择是不是错了,但如果倒退十年让她重新选择,想来她还是会选择离团赴美的吧,那对当时的她来说就是一个梦想,尽管那梦想似乎显得很虚无——只是为了找寻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为了得到更多的自由,为了能自主的选择一次。可后来,那个梦想实现了,一步步走下来,她为何仍旧觉得茫然呢?
      这次来为竺子珺暂时解决尴尬的是给她们送茶、送菜的服务员,但苏涴却忽然将服务员叫住说:“给我们上两瓶……你喝得惯白酒吗?我记得你从小就是被桂老师要求着滴酒不让沾的,要不红酒吧,国外都是喝红酒的吧?”
      “师姐。”竺子珺本想阻止苏涴,告诉她自己现在仍旧不喝酒,即便是到了美国,和朋友一起聚会玩乐她也是依从师命滴酒不沾的,但她看得出师姐现在需要一个人陪她喝酒,况且如今在这样的情境下喝酒,想来老师当是不会怪她的,而师姐应该也是不会太强她喝酒的,她知道师姐只是需要借助这酒发泄一下自己心中的不快,便道:“随师姐喜欢吧,我酒量不行,你是知道的,只当是陪陪师姐吧。”
      苏涴本以为竺子珺会拒绝,没想到她那么爽快就答应了,便道:“那还是红酒吧,白酒怕你更喝不惯了,况且,红酒,我听说是美容的。那就给我们上两瓶好点的红酒吧。”

      2
      先且不论那红酒的味道如何,只说其色泽,盛在瓶子中在灯光的照射下就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晃得竺子珺微微有些头晕了,困倦感似乎越发强烈起来。服务员把红酒给打开了,苏涴要过酒瓶,道:“来,师姐亲自给你斟上,算是为你接风洗尘了。”
      “师姐,我自己来,自己来。”竺子珺略加阻拦,表示自己喝不了太多。
      “哎,我倒上是我的心意,喝多少看你自己,哪怕略抿一口也是你受了我的情意,知道那会儿桂老师就不许你饮酒的,怕坏了嗓子,更怕乱了心性,如今也不好太让你破戒,倒叫我觉得是对不住桂老师了。”竺子珺听了这话也不禁感慨,当初自己就是被恩师保护得太好了,似乎,真的是给她“创造”了一方净土的感觉。她与那些疲于应酬的演员不同,莫说现在的影视演员,就是戏曲演员,像碧桃师姐那般的如今不也是要去应酬的吗?只这一天工夫就已经赶了两场了,比演戏还要忙碌。但她,那时的生活简单到了像是在军队里或者仍旧是上学的学生一般,早起,练功,学文化课,午休,如果没有演出,下午晚上都是用来排戏、练戏的。如今想来,自己也真是幸福,至少那样的生活状态是适合她的,让她得以保持了那种世外仙客的“纤尘不染”。只是,她又想着,如果自己如同那些师姐们一样留下来继续唱戏,如今是不是也要陪着出去应酬呢?也许不会,她一直都是剧团里备受呵护的小师妹,即便自己的老师已经不在了,她们应该也是不会违背桂老师的意思让她也出去应酬的吧,而她自己定然也是不会答应去参加那些无趣的应酬的。
      “来,师姐先敬你一杯吧,祝你……祝你什么呢?祝你幸福吧,早日觅个如意郎君。”苏涴举起酒杯强笑道。
      竺子珺也陪着举杯,但只是一个示意,并不往嘴里送,她想着师姐的这句祝福,幸福?她不知自己想要的幸福在何处,更不觉得找个所谓的如意郎君就一定是幸福的,如苏涴师姐这般当年似乎是找到了如意郎君,现在又如何呢?可如自己这般的“孤家寡人”就幸福吗?还有碧桃师姐,功成名就,大红大紫,甚至是成了省里市里的一块“招牌”,她就幸福吗?“幸福”这个词,该如何去定义呢?思考间,竺子珺见坐在她对面的苏涴师姐已经将满满一杯酒都干了下去,似乎也并不善于饮酒,也或许终究怀着心事喝得太猛,故而刚喝下去就轻轻咳了起来。竺子珺见状连忙给师姐夹菜:“师姐吃口菜再喝,空着肚子喝太多酒不好的,况且,今天你不用接辰辰的吗?”她希望以此让苏涴师姐保持适当的理性,这样她也可以继续保持她的理性,终究有太多事情是她没有勇气去面对和答复的。
      “辰辰?不用,如今都是他爸爸接送他的,我待会儿打电话回去说今晚要排练,或者说要开会,得晚些回去就行,辰辰如今也大了,倒是不用我操什么心了。”
      “哦。”应了一声,竺子珺就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了,只能盼着苏涴师姐不要说那些触到她心底防线或者是让她太过尴尬的话。但偏偏苏涴又干了一杯之后还是那些话:“子珺,你回来吧。我不知这些年你在美国过得如何,那样的生活是否就顺了你的意,但正如碧桃说的,当初我们都是小树、是嫩芽,那些老师们真的就像园丁一样呵护我们,给我们浇水施肥,甚至……甚至有的是把舞台都让给了我们,如今,我们有能力了,得到认可了,总是该去回报他们的。况且,有些老师年纪大了,生活并不好,就靠着剧团能有好点的效益维持生活。如今这个时代,咱们戏曲面临的困境就不说了,现在又说要搞什么体制改革,剧团如果没有好戏名角儿,生存起来太难了。这几年,咱们剧团基本就是靠碧桃一个人撑着,她也是……你回来,或许能好些,很多人终究还是认你的,你是桂老师最得意的门生,手把手教出来的,那些戏迷观众都认,就是省里市里的领导想必也会考虑……”这段话还没有说完,苏涴似乎就说不下去了一般,需要再借助酒精的力量鼓起勇气,于是就仰脖又灌下一杯酒,脸上已开始现出红晕。竺子珺眼前那酒红色的液体也因为受到震动而微微摇曳着,她却是一点也没有动那杯酒的念头,恩师的训诫,她是不会轻易违反的。只是苏涴师姐的这番话让她困意全消,却也只能呆呆地听着师姐诉说,心中的自责愈加沉重,却又想到当初自己选择离开时,老师桂韫璋明明是说:“让她去吧,让她长长见识、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好。”当然,她又如何不明白,作为恩师那般宠爱、呵护、又是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恩师定然是非常不希望她离开的,而是希望她好好地继承衣钵,将流派艺术发扬光大,成为剧团的“顶梁柱”。可是,她终究还是执拗地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当然,即便是日后没有亲见,但竺子珺也大略能想到和感到碧桃师姐和苏涴师姐撑着这个剧团的艰难,尤其是碧桃师姐,她当初不是没有机会离开这个剧团、离开溪江,甚至是离开本省去北京、上海那样的大城市发展的,但她就是决然地守着这个从小待着的剧团。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执著,还有人说她缺少跳出去的胆量与勇气,终究是小地方没见过大世面的,但对那些评价她都是一笑置之,然后继续做着她认为应该去做的事情——一刻也不敢停歇地做着。大抵因为心性好强,总是希望能为这个剧团开拓出更宽广的道路,要为老师们争口气,要为剧团争口气,更是想要给自己争口气。
      “子珺,我一直想问你。”大抵是酒精的作用吧,苏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师姐你说。”竺子珺尽管很害怕苏涴师姐会问她一些她不想、不能回答的问题,但还是保持着对师姐的礼貌和应有的淡定。
      “你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要离开呀?难道真像他们说的,是因为那次梅花奖没有评上吗?其实,你那时终究是太年轻了,评委极少会把这样分量的奖项给一个二十出头的演员吧,况且评梅花奖这事也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碧桃她…她第一次不也没有评上吗?她后来得奖也都是三十多岁了。再说,当时专家评委都说了,过两年,戏和人都再打磨打磨,你是块好料,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苏涴师姐的问题让竺子珺再次觉得不知所措,似陷入了窘境,自己当初离开,真的是因为那次申梅失利吗?或许,那次申梅失利或多或少是会对她有影响的吧,毕竟从艺后的顺风顺水,让她觉得自己是不该在“评梅”这件事上铩羽而归的。那时她也算年少气盛、心高气傲,觉得你不给我就算了,我还不稀罕呢。但竺子珺也可以肯定,“评梅”失利肯定不是让她决定离开的根本原因,让她离开的根本原因应该是她想找寻自己,想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从十二岁起就被母亲安排又被恩师引领着行走的生命轨迹让她在迅速走红之后忽然陷入了茫然,她觉得自己必须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才能继续走下去。故而,她觉得她应该先走出去,去寻找自己,也许是自己所处的那个圈子太小了,小到她觉得不甘心就在此处一直待下去,小到她觉得必须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为了避免尴尬,竺子珺只得说:“对,上次回来就听说碧桃师姐拿了梅花奖,竟忘记祝贺她了,待会儿见到她一定要补上的。”出国之后,竺子珺似乎就与曾经的生活告别得很决绝,知道师姐柳碧桃得了梅花奖也是上次回来的时候,看到剧团过道的橱窗里摆着碧桃师姐领奖时的照片,笑容灿烂,春风得意。之所以将这照片放在剧团的橱窗里,自然是剧团为了激励其他的演员,当然也是体现剧团的荣誉,柳碧桃是他们剧团里第一个也是到现在为止唯一一个获得梅花奖的演员。只是,竺子珺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却没有什么感觉,哪怕她知道自己当初如果没有离开现在也许也会得到这个奖项,可一个连自己都没有“找到”的人,得到了那个奖又能如何?那满足感和成就感当是转瞬即逝的吧。故而,她甚至到现在都不太清楚碧桃师姐“夺梅”的剧目是什么,想来真是有些惭愧的。当然,也可以认为,她是真心想和“旧”生活、和戏曲告别的。但她也知道,有些记忆与经历是不可能从生命中抹去的,就如同,她到了美国之后经常做的那些梦,挥之不去,经久不散,惊醒,是一身的冷汗。近来,不知为何,那些梦出现的越发频繁了。
      “她那梅花奖拿的也不容易呀!其实,桂老师临终的时候还交代,如果你回来了,一定给你打造一出好戏,让你‘夺梅’,你也知道的,她不是没有别的学生,也不是没有学生‘夺梅’的,但是,她最在乎、疼惜的还是你呀。所以,子珺,你就回来吧,想来那也是桂老师的心愿。”
      听到这里,竺子珺觉得自己心灵最后的那道防线已经快要被攻破了,她咬咬嘴唇努力忍住眼泪,却不敢回忆那些往事,只道:“我没有碧桃师姐那样的雄心壮志,我只想……”说完这话,她觉得自己这理由找的太不高明,但一时之间,似乎也再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理由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