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四.深埋于此的黑暗(下) ...
-
耳边好像听到了滴答滴答的水声。
阴湿湿,难闻的药水味和腐臭味杂合在一起,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从某处传来了嗬嗬的声音,像是风从细孔中刮出来,回荡个不停。
侧耳仔细听去,却又其实什么声音也没有。
安静的,好像这片黑暗中什么生命也不存在。
“Lancer,不是叫你把他的手脚折断后再带过来吗?”
“啊?有过这样的命令吗?啊啊,抱歉,因为master太啰嗦了,不小心漏听了一两句也是免不了的。”
模糊的意识中,听到从头顶传来的交谈声。
自己倒在又冷又潮湿的地面上,手指微微抽动一下,触到了坚硬粗糙的石缝。
“既然如此,那就现在完成吧。”
“——”
“怎么,lancer,我的命令你没听见吗?”
一片死寂过后,一阵剧痛刺穿了士郎的右臂。
片刻之后,那冰冷的触感从痛觉中抽离了出来。
“——啊啊啊啊!”
从喉咙里发出了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惨叫声。
只是被尖锐冰冷的武器刺穿了手臂而已,却像是从伤口里长出了坚硬的荆棘,那痛楚像是整只手臂内部都被撕裂成了一片片。
“言峰,如果还打算让这小子活着的话,就别做太过头。”
“那么,再废一只手就够了。”
又一片死寂过后,另一阵同样剧痛刺穿了士郎的左臂。
“——啊、呃——”
这一次口中溢出的是破碎不成声的呻吟。
士郎下意识地将双手缩回在胸前,涂满鲜血的两手滑过地面,带出两道鲜艳的血痕。身体也因为这剧痛而蜷缩起来,止不住的颤抖着。
“这次你干得不错,lancer。”
“是master的命令我就会听从,即使让我很不爽。”
这一次,听出了是谁的声音。
Lancer正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回答另一个陌生的男声。
“Rider,berserker已经死了,剩下的caster和assassin就交给凛的servant去解决。接下来,我们只要等待结果就可以了。就让我看一看,圣杯,最终会如何选择呢?”
陌生的男声低沉的笑着,带着一丝昏暗的愉悦。
片刻之后,一只手抓着士郎的头发,强迫着他抬起头来。
“你醒了,卫宫士郎——让我看看,你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出现在士郎眼前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黑发神父。
说是神父,是因为对方是一身深紫色的神父装束。
然而神父的身形沉没在暗影里,那模样并无半分神圣庄严,阴郁的双眼里是深邃的黑色,似乎没有任何光明能够进入其中。
这里是一处地下室吧。虽然光线昏暗,地面墙面却相当干净,被布置成圣坛的模样,在侧面墙上有一道螺旋的阶梯沿墙而上。
Lancer站在神父身后,沉着一张脸,与士郎视线相交时,面带不快地别过头去。
“你是——”
忍着痛楚,士郎想要将身子直立起来,却被神父压着头部摁回了地上。
因为剧痛而无力的手一松懈,整个人便重新摔回到地面上。
再度被抓着头发将头部提了起来,神父将双眼凑得极近,打量了士郎一会儿后,露出遗憾的神色。
“果然是失败之作吗?没有艾因兹贝伦的技术,想要光凭那个制作像样的器具,还是欠缺了必要手段吧。”
神父像是带着意料之中的失望,叹气般的说着,将士郎放回了地上。
“算了。那么,卫宫士郎,你对自己的现状,想必有许多疑惑吧?”
“——什、么?”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座教堂的神父,言峰绮礼,是这场圣杯战争的监督者。卫宫士郎,你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这一次,如果有什么疑问,也可以像之前那样向我询问。”
“喂,言峰,你不是说什么都不要告诉这小子吗?”
Lancer突然开口说道。
闻言,神父微笑起来。
“过早让他发现就没有意义了。不过,身为神父,帮助人们排忧解惑也是其中一项职责哪。既然能够活着来到这里,作为奖励,就给你一个提问的机会,卫宫士郎。”
神父点点头,背着手踱开数步,最后站在这个地下圣堂中央,俯视着士郎。
忍着痛,士郎用手肘将身子支起一半,将视线迎向神父。
“你说你以前见过我、那么、你知道些什么?”
“那些被你遗忘的事我都知道,例如,你曾经身为master的事,还有眼前这场正在进行的圣杯战争。”
“——咦?”
听见了陌生的词汇,但又不是第一次听说。
对了,也曾经在lancer与那个陌生的金发女孩口中听说过。
“如果你有此意,我可将你遗忘之事,统统告诉与你。”
神父以带着笑意的眼神对着士郎提出询问。
没有疑问。
选择是哪一个,没有任何疑问。
“——那么,告诉我。”
圣杯战争。
由七名魔术师成为master,召唤英灵为servant,厮杀至最后一人为止,在互相之间进行的抢椅子游戏。
在数日前的某一个晚上,士郎因为机缘巧合成为了其中一名master,并且在这个教堂,下定了参与这场战争的决心。
然而,因为一次失败,自己失去了身为master的资格,并且被迫更改了记忆,忘记了关于圣杯战争的一切。
忘记了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像个任何一个与之无关的普通人一样,回归到平凡的日常里——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像是少了什么,可是却什么也没有缺少。
什么也没有缺少,有欠缺的只是自己。
“怎么样,卫宫士郎,只有自己忘记了所有事情,从这责任中脱离出来,你不觉得卑鄙吗?”
“——”
“虽然不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过事实已成如此。你丢下了身为master的责任,却将这一责任推给了凛。对了,凛是谁你也记不起来了吧。呵,虽然是亲手教出的弟子,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果断绝情哪。让人记忆全失这种事,对于某些人来说,大约会是比死更加难受的折磨吧。”
神父娓娓地述说,所说之言却字字都刺中士郎心中的动摇。
可是,想不起来。
听得再多,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问你,有什么能够恢复记忆的方法吗?”
“很不巧,我不会这样的方法。不过,如今你已知道一切,是否恢复也不再是要紧之事。卫宫士郎,你的这份苦恼将继续持续下去吧。不是master,又失去了令咒的你,还能对这场圣杯战争做些什么呢。”
“——!”
“怎么样,如果你说你想要圣杯的话,给你一个重新成为master的机会也不是不可以。”
“不需要。”
不假思索便拒绝了。
士郎直直地瞪向神父,将一字一句的回答抛向神父。
“我不需要那东西。”
“那么,你是要彻底的放弃这个权利,彻底地逃避这个责任吗?”
神父微蹙眉头,用沉郁的语调质问道。
“——不对。就算不加入,不成为master,也不代表我会就这么认可你们的所作所为。”
在脑海中将细碎的事件串连起来,以这根名为圣杯战争的绳索,真相呈现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那天傍晚所见的惨状与求救声,似乎还能在耳畔听见。
让素不相识的人互相残杀。
让无辜的人们被迫卷入而失去性命。
“这种事,太荒唐了。”
似乎感到十分愉快,神父无声地微笑起来。
“哦?那真是遗憾。如果你愿意成为master,一定能够有更优秀的作为吧。虽然你失去了servant,不过眼前这个servant可以暂借给你,如何,卫宫士郎,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用不着。我既然不是什么master,那么就不用照着你们的规矩来。”
士郎咬牙撑起身子,幸好双脚还是完好的,一旦站起来便能立即稳住身子。
手臂虽然还渗着血,一移动便是要被撕裂一般的疼痛,但是,幸好还可以作出基本的动作。
士郎一步一步走近神父,揪住了他的衣领。
“言峰、绮礼,你一定知道吧,圣杯在哪儿?”
“我以为你会有足够的勇气,还期待你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不过如此吗?卫宫士郎,圣杯只有最后的胜者可以得到,如今的你没有这个资格。”
神父像是失望般的叹了口气,开口向一旁待命的lancer下达了指令。
“让他搞清楚点状况,lancer。”
“小子,给我退后——”
“——!!”
在状况出现的第一时间,身体已作出了反应。
士郎当即松开手,往后跳跃一步试图闪避。
可惜,对方的速度更快。
Lancer飞起的一腿正中士郎的腹部,力道之大,令士郎整个人腾空起来,朝后飞去。
背部撞在了墙上,因为这阻力才停滞下来,顺着它滑坐在地上。
不对,背后并不是墙。刚刚士郎撞到的,是地下室墙面上一堵陈旧的木门。
还没有从这一击的痛楚中反应过来,士郎身后猛地一空,身子向后倒去,连接几个翻滚,越过几级台阶,最后跌落在一片湿答答的地面上。
“——呃。”
有异味充斥了鼻端。
在刚才似乎也有闻到过,那时候若隐若现的味道,如今清晰浓郁得令鼻子发酸。
士郎从头昏眼花中清醒过来,抬头看见了目前的情况。
前面的门是周围唯一的光源,身后是看不见边的黑暗。
Lancer站在门边,沉着脸看着士郎。
神父亦走到门边,面带微笑地朝着士郎看来。
“——恶,这是什么啊。”
消毒水的味道。
福尔马林的味道。
夹杂着腐臭肉块的味道。
士郎慢慢地,回头看向味道来源的那片黑暗。
用不了多少时候,眼睛便适应了那无边的黑。
借着墙壁上些微的磷光,将这暗室里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有尸体。
全是尸体。
从眼底下排到目不能视的黑暗里头的腐朽棺木,满满地全是尸体。
——不,不对。
还活着。
尽管四肢尽根斩断,从腐烂的末端露出了枯骨,但那肌肉的纤维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尽管皮肤犹如枯叶,五官深陷犹如黑色的洞窟,但那浑浊的眼球还在微微地转动着。
头顶的水滴是唯一能够维持生命的物质,落到微微开阖的烂掉的嘴唇里。
这里是,比地狱更像地狱的。
生之炼狱。
“为——”
想要移开视线,却像是被死死地吸住一般无法移开分毫。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有人对着这幅景象却无动于衷呢?
“——言峰、绮礼——”
士郎回过头,神父高大的身影依旧挺直着伫立在地下圣坛里。
对于自己的秘密被撞破,神父依旧沉郁地微笑着。
是毫不在意吧,在士郎回头露出愤怒的表情时,神父反而露出了更为愉快的笑容。
“本来这个地方不打算让你知道。不过,既然看见了,也说明这是你们的缘分。卫宫士郎,向他们打个招呼如何。毕竟,他们和你是有着如同兄弟一般的羁绊之人。”
“——你说,什么?”
往大脑里迅速升腾起的愤怒,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信息而短暂的停滞了。
士郎一怔,从神父的微笑中领悟到了什么。
“他们和你一样,是十年前那场火灾的幸存者。你若不是被卫宫切嗣所收养,如今也会是其中一员吧。虽然不是亲兄弟,这样的羁绊也远非寻常关系可比。”
神父微笑着将真相告知。士郎迅速回头,看向那一具具活生生的尸体。
十年前,在火灾波及的周边地区,有不少失去了家庭的孩子,在那之后被孤儿院所收养。
孤儿院就在新都山上的一座教会边上,虽然知道位置,但是士郎从未去过那里。
因为被卫宫切嗣所收养的自己,重新获得了家庭的自己,似乎难以去面对那些失去了一切,却不曾获得任何的孩子。
所以,一直以来,都只是想着。
如果有哪一天,在十年前那伤痛被时间治愈之后,能够在寻常的时光里,在镇上偶然的遇上的话,或许可以偶尔的打个招呼吧。
——那,大概会是件令人感到快乐和幸运的事情吧。
紧握长枪的手背上浮出道道青筋,lancer眯起的双眼注视着黑暗中的惨象,以及身处其中的士郎。
“你退下,lancer。”
“嘁。”
神父的命令让lancer面带不爽,却二话不说地走出了这个地下暗室。
士郎往前迈出一步,双眼死死地盯着神父,恨不得下一刻就可以将拳头打在那张气定神闲的脸上。
“言峰绮礼,圣杯那种东西,你那么想要吗?”
“不,我不需要。”
“——骗人,那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这没什么好欺骗你的,我没有愿望需要实现,亦没有所欲求之物。”
面对士郎的反驳,神父收敛起了笑容。
沉郁的目光漠然地穿透黑暗,仿佛要到达无尽尽头的某处。
“我所期待的,只有圣杯本身而已。不,确切的说,我所期待的,就是圣杯降临这件事本身。”
神父用淡漠的语气回答了士郎的质问。
“只不过,如果没有能够捧起圣杯的适合人选,那么便由我来接收它。卫宫士郎,我认为你有这个资质,我再问你一次,你不需要圣杯吗?”
“——不需要。”
“如果向圣杯许愿,连同十年份的悲伤也可以一并改写。他们也期望能有一个更美好的命运,卫宫士郎,你也可以取回失去的人生。”
“——”
神父所描述的,是一个美好的愿景。
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时间,回到各自的原点,让十年前那场带来悲惨结局的大火消失不见。
——那也是代表着,将这十年里的经历尽数抹去,回到十年前,回到卫宫士郎诞生的那一天,将之的人生一笔勾销。
或许,是个听起来就觉得美好的愿望。
可是。
不对。
“不对。那种事,是错误的。”
想要将人生重来一遍,是错误的。
在这十年里,各自有过的相遇,各自有过的陪伴,喜悦过的人们,悲伤过的人们。
他们的人生并不是错误的,无价值的。
这些存在,都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抹消的。
所以,不能重来。
只要是走过的路,如果那是尽了自己所能而做到的,都不能回头,要不停步地继续前行。
“是吗,我看错你了,卫宫士郎。因为你的自私,他们仍旧会一直痛苦下去。”
神父面露失望地别开了头,转身背对士郎,向着地下圣坛走去。
“对了,在圣杯战争结束之前,你如果到处乱跑的话也会给我添不少麻烦。你就在这里,与他们一起,等待最终的结束吧,卫宫士郎——Lancer,把门锁上。”
年代久远的木门发出了吱呀的声响,慢慢地阖上。
在黑暗与光亮的交界处,仅有枪兵那蓝色的身影挺立着。
赤红色的双眼无言地望向士郎,片刻之后,这最后的视线也被木门阻隔住。
门在眼前关上。
彻底的黑暗降临在了士郎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