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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九.安哥拉曼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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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身子冷得像结成了冰。
一半身子热得像烧起了火。
身子像是陷在泥沼里一般不断往下坠落,手脚也软得像泥,使不上半分力气。
头顶的天空是红色,像是大火,又像是被泼洒了漫天的血。
飘洒下黑色的雨,一滴一滴,像是永不停歇。
从胸口升起的黑色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天上。
像是无底的洞口,又像巨大的眼球,从空间的另一端窥视此地。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嘶喊着不成声的杀戮。
称赞世间所有的罪恶。
数尽世间所有的欲望。
在那其中,却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仿佛是少年人的语气,带着无比熟悉的音调。
——看见你了。
——我,看见你了。
九.
醒了过来。
模糊的视野中见到了乌沉沉的天空。
鼻尖似乎渗进了焦臭味,似乎便是从自己的四肢上散发出来。
士郎抬起了手。
双手完好无损,只是错觉而已。
“——这里、”
站起身来,视野所及都是焦黑的荒原。
本以为是烧焦残骸的东西,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些都是交错林立的剑戟。
头顶的天阴沉得似乎要立即坠落下来。
——也不对,或许那是正在进行的行为。
因为从天上不住洒下柏油般漆黑粘稠的雨点,连续密集得像是要将云层漏出洞来似地。
这片广阔的天地中,仅仅只有自己一人存在。
Lancer,saber,archer,红衣少女,黄金的servant,丑陋的圣杯,全部没了踪影。
“……怎么回事?”
刚刚感受到的痛楚就像是梦境结束一般,全数从身体中抽离。
不,如果说有一方是梦的话,一定是眼前才是梦境。
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像十年前开始就纠缠着自己的梦魇了。
“哟,醒了啊,哎,说的不对,对于外面的你来说,应该是睡下了才对。”
一道属于少年人的嗓音在士郎身后响起。
那个声音,似乎有几分熟悉。
士郎当即转过头去,在身后五米左右的地方,一个赤铜色短发,年纪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盘腿坐在一处焦黑的土丘上,对着士郎咧开嘴笑着。
那是比周围梦魇一般的处境更为激烈的冲击景象。
士郎死死地盯着少年的容貌,良久,沉下声来质问道。
“喂,你是谁啊?”
“哎呀呀,真是冷淡呢。看了不就知道嘛,我不就是你吗?”
少年耸了耸肩,抬眼看了眼士郎的表情,随即哈哈地笑出声来。
“开个玩笑,别那副想杀人的表情啦,还真是不懂幽默感的家伙。”
——去他的幽默感。
眼前有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家伙,而自己明明就在这里站着。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材,一模一样的声音。
没有比这更荒唐的梦了。
偏偏这个梦真实的好像伸出手去就能触到对方似地。
“混账。”
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到少年跟前,用手拽住了对方的衣领。
“你是什么东西?”
少年不躲不闪,抬起头来,直视着士郎的脸。
“不是说了吗,我是你啊。”
“少胡说了,你怎么可能是我。”
听见士郎的反驳,少年极为开心地咧嘴笑了。
“说的也是,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相同的人嘛。那么,你又怎么证明你才是卫宫士郎呢?”
“——!”
士郎一怔。
攥着衣领的手并未松开,然而一时却忘记了下一步应该有什么举动。
要怎么证明吗?
在这除了自己和眼前少年之外,不存在任何人的世界里,要拿什么来证明呢?
在士郎沉默的时候,少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渗出了泪,笑得弯下腰去,身子不住颤抖。
“哈,哈哈,你还真认真起来了啊。哈,果然没错,你还真是个蠢蛋耶。”
“——啧。”
被对方这么肆意地嬉戏嘲弄,士郎不由生出怒意来。
一抬手将对方扯起来,士郎忍住将拳头揍下去的冲动,咬牙问道。
“你这混蛋,到底是什么?”
“不是说了吗,我啊,是披着你的外皮才能在这里存在的某种东西。哎,用你能理解的话来说,我就是圣杯的意志。”
“什——”
“所以,这里算是圣杯的内部啦,你的躯壳如今作为圣杯的容器留在外面,只有意识到达了这里而已。”
理解了少年话里的含义,士郎稍微地放下手来。
然而,尽管能够稍微理解了自己的处境,却有更多的疑问涌了出来。
“等等,你刚才说我是圣杯?”
“是圣杯的容器,只是容器啦。所谓的圣杯召唤,就是准备合适的容器,将圣杯的力量引到那里。被召唤的圣杯是唯一的,容器却可以人为地制造许多个。唉,说起来,明明就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嘛,可以的话,我也不想选你这个家伙。可是没办法,时间紧迫,在附近有合适的联系的就只有你啦。我这边可是郁闷到想退货咧。”
“是吗。”
听着对方一连串的抱怨声,士郎渐渐冷静下来。
打量过那张和自己毫无区别的脸,士郎再度扯着衣领把少年提起来。
“喂,我问你,杀了你的话,圣杯就会从此消失吗?”
“喂,你开玩笑的吗?不管怎么说,我可是长着你的脸耶,你想杀了自己吗,混账?”
士郎点点头,松开了手,在少年坐回地上之前,伸出一只手,卡在了少年脖间。
“既然你是我,那么也应该明白,杀或者被杀,是身为魔术师应该做得到的觉悟才对。”
“咳。真是,有没有搞错,所以说我讨厌你这种家伙。根本就是怪物嘛。”
被卡着脖子,少年不见慌乱,反而一边笑着。
就像是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互相映照的一模一样的赤金色双眼,却溢满说不出的憎恶。
“喂,你这家伙,不是还在为教堂那事自责吗?现在又想杀人了吗?”
“——!”
“因为自己的没用,所以又有人在眼前死了哪。你不是一直这样想着嘛。既然这样,那就承认嘛,承认你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救不了。空喊着要完成理想的口号,追逐得不到结果的道路,像是只虫蚁般腐烂在泥里。真是蠢得要命,没有人会赞颂你的牺牲,也没有人感激你的死亡,像你这种人,到最后只会死在自己的这份愚蠢里吧。”
“啊,那件事的确是我的能力不足导致的。正因为这样,所以——”
——才想着不更加努力不行。
要变得更强,要拥有更多的力量,要让能做到的越来越多。
就算一路的奔跑看不到尽头,也祈愿能够在某一天得窥理想的虚像。
“喂,你不觉得有问题吗?你的理想里头,真的有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少年突然这么质问道。
士郎不由得微微一愣。
然而,在片刻的思考过后,恍然间找到了答案。
“——啊,因为除这之外,我原本就没有想要的东西。”
“切。”
少年朝旁啐了口唾沫。
“啊啊,你这家伙啊,果然是让人看了不爽耶——”
腹部受到了一记重击,因为突如其来的痛楚,士郎手指一松,少年便脱开身去。
少年的下一次攻击是朝向士郎脸部,士郎一侧身,躲开了鼻梁要害,这一拳重重地落在了右脸颊。
“啧——”
士郎与少年扭打在一起。
因为少年的体格和体力都是完全的复制自士郎吧,互相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谁也没有占据优势。以一拳换一拳的糟糕方式为对方制造伤害。
少年一记扫腿,将士郎掀翻在地,少年当即整个人压了上去,用膝盖顶住士郎的胸口令他无法站起。然而,士郎揪住少年的肩膀,乘着少年尚在调整姿势的空隙,猛地将他甩开,一翻身,两人的位置交换过来。
士郎骑坐在少年身上,用双腿压制住少年的手臂,双手则牢牢地扼住了少年的脖子。
“咳,啊啊,这次真是亏大了。唉,虽然是个怪物,不过,在身为人类的那部分,不也还有想要的东西吗?哎,不过本人没有自觉的话,再怎样都无所谓了啦。”
被扼住喉咙的少年碎碎念着莫名其妙的话语,赤金色的双眼嘲笑般的朝士郎打量过来。
“喂,你赢了,你刚才问过我什么来着?啊,对了,真是可惜,就算我在这里死了,结果也只是失去这个人格,回归到原本的无意识形态里去而已。想要靠杀了我来停止圣杯可没有意义哪,充其量也只能让你面前的这个空间崩坏而已。”
“你这家伙,应该知道得更多吧?”
士郎用全身的力道将少年的动作全部禁锢住,低头看着少年问道。
少年在士郎身下挣扎了几下,因为没有效果而停了下来。
“怎么,想要我告诉你停止圣杯的方法吗?”
“没错,告诉我。”
“哎呀呀,说或者不说都是死路一条,怎么选我都没得赚耶。真没意思。”
死到临头仍旧不改油嘴滑舌的腔调。
身下的少年用和士郎一模一样的容貌,嘲讽的笑着。
“别着急嘛,总会告诉你的。好了,听好了,第一种方法是把圣杯本体摧毁,对,就像你们刚才干的那样。那个宝具是对军还是对城来着,总之就要像那样,轰的一下子把圣杯和洞口全部毁掉啦。不过唯一能做得到的在刚刚已经消失了耶,你们还真是不走运啊。”
“少说废话。这是第一种方法,那么接下来的方法是什么?”
“虽然还有好几种方法,不过那些只有真正的‘圣杯’才做得到,像你这种胡拼乱凑出来的劣等货是想也不用想啦。”
少年毫不客气地嗤笑起来。
略微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士郎紧紧地盯着少年的脸,冷声说道。
“你这家伙,我说了吧,少说点废话。”
“啊啊,有倒是有一个,不过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人愿意去完成的啦。哎,不过,你是例外,因为你是怪物嘛。正好,这个方法只有对你这样的怪物才有存在的意义。听着,圣杯的降临和英灵的召唤一样,是降灵之术,没有依附的根本就无法存于现世。”
“——”
“所以说,只要被圣杯依凭的那个人去死就好啦。可以依附的东西没了,失去与现世的联系,圣杯就只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少年用嘲笑的眼神询问着如何。
“啊,多谢你的解答。”
士郎以收紧的十指给予对方回答。
“等下啦,这么性急干嘛?我可还有话没说完。”
“……”
士郎停下动作,用紧压的力道告诉对方,无论什么样的花招都无济于事。
“所谓人类,无论是以他人为价值还是为他人的价值,都是错误的。”
身下的少年像是放弃了抵抗接受现状一般,松松散散地躺了下来,注视着士郎的双眼,对着士郎咧嘴一笑。
“所以,你那扭曲的生活方式,还有那个让人想吐的理想,都是我最讨厌的类型。啊啊——不过,在几亿的人类中,仅有你这么一个蠢材,偶尔才能看见你这种家伙,心情也不算太坏啦。”
从那与自己一样的赤金色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少年十分愉快地笑着,对即将杀死自己的凶手道着别。
“哈,再见,卫宫士郎。下次再见面的话,我来把你的那个蠢梦想踩碎好了。”
“啊,如果有下次的话,我还会这样杀了你。”
“哈,哈哈,我当然知道你会怎么选,这时候的我也算是你嘛。正义的伙伴,不就是要干这种事吗?”
“——再见,安哥拉曼纽。”
低声道过别,士郎彻底收紧了手指。
以全身的重量朝少年的颈部压下去。
感觉到了对方的椎骨在掌中猛然断开的触感。
一直沉沉欲坠的天空,在此时终于坍塌了下来。
多得好像要把世界都填满的黑雨飘飘扬扬地落在地面上,涂布在脸庞上。
就像是燃起了火焰一般,干枯的地面上,火烧一般的痕迹蔓延开来,世界渐渐缩紧。
在世界崩塌殆尽最后,士郎抬起了头。
最后的影像,是天空中那轮像是瞳孔一般收缩着的黑色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