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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撑住我,一片泥泞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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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提到自己父母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尴尬呢。当苏爸苏妈说起“爸妈”二字的时候,程俞和心里咯噔了一下。程俞和一向是个很坦诚的人,没有因为爸爸的情况而觉得丢人,他不说并不是他刻意隐瞒,而是在没有人问起的情况下他又有什么说的必要呢?大学的同学都知道他是贫困生,而且家又是在山里的,就自然而然地认为他父母应该就是农民之类的,也不想伤害他的自尊心所以也不太问及他的家庭。既然没人问,他也不去说。况且,谁会想到这样一个土里土气,但却温暖向上的男生是绑架犯的儿子呢。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程俞和是绑架犯的儿子,却没有人对他冷眼相待,这也许也是程俞和能够没有阴影地成长的原因之一。程俞和的爸爸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好人,程爸无论遇到什么事儿,挂在嘴边的总是那一抹憨憨的笑容,就算是被人欺负吃亏了,他也只是笑笑就过去了,村里人都叫他爸爸“程大憨”。程爸最拿手的就是酿酒,程爸经常会酿各种各种的酒给村里的人送去,程爸酿的药酒既好喝又养生,有很多户人家喝了他的药酒后,体质有明显的改善,虽不是什么神药,但是每天一小口,长期喝总还是有效果的。
当警察来家里带走爸爸的时候,妈妈哭着拉住爸爸不让他走,爸爸握了握妈妈的手,把妈妈拉进怀里抱着,拍了拍她的背,嘱咐她要好好的。程俞和站在妈妈旁边,一动不动,他根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因为刚才还在和爸爸一起种兰花,连土都还没有盖好,警察就冲进了家里,他的手上和爸爸的手上还都是泥土。
爸爸转身对警察说:“可以让我和我儿子一起去洗个手吗?”
警察点了点头默许了。
爸爸拉着程俞和的手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的水槽位置比较高,程俞和站在小砖头上,爸爸站在他身后,程俞和手冰凉冰凉的,爸爸打开水龙头,沾湿程俞和的手,搓揉着他的手掌。
程俞和的意识慢慢恢复过来,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爸爸看到程俞和的小肩膀略微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说:“阿和啊,爸爸之前做了件错事,所以爸爸要去受惩罚了。”
“那道歉不可以吗?道歉不能解决吗?”程俞和的声音哑哑的。
“如果犯的错误很大的话,只道歉人家也不会原谅你,所以阿和你记得,不要做伤害别人的事情,伤害别人其实就是在惩罚自己。”
程俞和没有再问爸爸任何问题,他只是在哭。要与自己的爸爸分开,在他那个年纪看来,和爸爸分开超过一个星期就好像已经要一辈子见不到爸爸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爸爸了,从这一刻开始他的爸爸就不会再在他身边陪着他了,他失去了爸爸。
程俞和在妈妈的怀里度过了一晚。他不喜欢和别人睡,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睡在他旁边,他总有很奇怪的感觉,有点恐惧,不敢动弹,包括爸妈睡在他身边,他都觉得别扭,总想把爸妈推开或者睡得远远的,一个人睡倒也不觉得什么,一旦有人陪在身边,总觉得好像被占据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他不是很容易入睡的人,躺在床上至少也得一个小时才能入睡,但是一旦入睡就会睡得特别沉。可是即使他熟睡了也还是不老实,总喜欢翻来翻去,他的床被他折腾的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和爸妈一起睡的话,爸妈老会不让自己动,而且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老翻身搞得爸妈睡不好觉。
可是那一晚程俞和一动不动的被妈妈抱在怀里,他不觉得自己是在睡觉,他一直醒着,哭着哭着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他紧抓着妈妈的袖子,越发不出声音,他就越扯着嗓子,蜷缩成一团,呼吸声听着都觉得快喘不过去。
与其说程俞和是哭累了睡过去的,倒不如说是晕过去的。程俞和醒来后,嗓子是彻底坏了,根本没办法说话,眼睛也疼的难受,身体上的这些不舒服都没有爸爸的离开来的痛苦,他还是想哭但是浑身却已经没有力气了。妈妈坐在床头,轻轻摸着他的头,说:“阿和,没事的,爸爸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爸爸会回来的,只是要等你长大,变成和爸爸一样的大人后,爸爸就回来了,只是时间比较长而已啊。我们阿和可以变成和爸爸一样的大人吗?”
程俞和一言不发,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妈妈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阿和,妈妈只有你了,如果你也倒下了你叫妈妈怎么办。爸爸走的时候你那么那么难过,妈妈也和你一样,如果你也离开妈妈的话,那妈妈又要再难过一次,妈妈怎么受得了啊……”
程俞和看了看妈妈,妈妈忍不住又哭了起来:“阿和,跟妈妈好好过,妈妈答应你爸爸,我们俩要好好过,一起等爸爸回来。”
程俞和握住了妈妈的手。是啊,爸爸还是会回来的不是吗,不能让爸爸担心我们,不能让爸爸回来时看不到我们,或者为我们难过,我们该让他安心,我们该好好生活。这是小学三年级时,程俞和就体会到了的。
多庆幸自己好好活着了。
本以为周围的人会因为这个而和自己家疏远,所以程俞和都不敢再继续和小伙伴们一起去上学,将近一个月他都提早十几分钟出门,也就比平时早了这么十几分钟,没有上学的大部队,山路上就安静了许多,已经是六月了,山里的夏天不热但是蚊虫却还是很多,好在程俞和并不招蚊子咬,在其他人都痛恨蚊子多的时候,程俞和却依旧很喜欢夏天的山里,特别是清晨时候,空气清新到吸一口气就觉得整个人都新生了,不是夸张,山里的空气的确干净又带点早晨独有的清爽,满眼的绿色上环绕在一片轻薄的雾下。程俞和每天出门后会一个人站一分钟左右,路上偶尔有几个伯伯拖着柴走过,还有飞来飞去的鸟啼,和一些早起的小虫子在叫。
后来有一天他出门的时候,隔壁的阿姨叫住他,说:“阿和你等等我们家王棋呀,怎么最近出门那么早啊?”阿姨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轻声说道,“阿和,你爸爸是好人我们都知道,你爸爸是为了给你妈妈治病才去做了不好的事,但是你不要因为这个就不理我们了,我们和你们一直生活在一起,我们不会介意这个的。”说着把手里的烘山芋塞给程俞和,程俞和忍住了眼泪,对阿姨鞠了一躬。王棋,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和程俞和一个班,话不多。王棋皱着眉头出门,看到程俞和又在他家门前等着的时候,也没特地和程俞和打招呼,走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暗示他可以走了。程俞和把烘山芋掰成了两半,他吃着一半,把另一半给王棋,王棋冷冷地说:“不要。”
程俞和默默把手缩了回去,以为王棋是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看到程俞和低着头,走在自己后面。
王棋说:“我早上都吃了两个大的了,你想撑死我吗?”
程俞和“嘿嘿”地笑了笑,又和王棋肩并肩走着,他说:“你不早说,我怎么知道你那么能吃啊。”
事实上,王棋那天早上皱着眉出门就是因为和爸爸闹了点别扭,只喝了一点稀饭,程俞和最喜欢吃的就是红心山芋,看到程俞和狼吞虎咽的吃着烘山芋,王棋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班级里有些不是这个村子的人也听说程俞和的爸爸被警察抓走,对程俞和冷眼或是疏远,程俞和都感觉得到,不过让程俞和觉得安慰的是,还是有站在他这边的人,他们从不曾因为这个而与他保持距离,就像从未发生过这件事一样,只要还有人关心着自己,对自己好,程俞和就觉得没那么难过。
所以说程俞和发自内心的觉得,活着真好,考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活着,只要好好活着,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天总会给人一条活路的,就看你能不能坚持着熬过,能不能发现,能不能把握住。
2
程俞和成绩一向很好,高中考到了省里的一所全国重点高中,程俞和的学费也是村里的叔叔阿姨们帮忙一起凑起来的,他们都说程俞和是个好苗子,以后肯定会赚大钱报答他们的,所以啊就算投资了,程妈很清楚这是大家不愿意让她觉得太过意不去的说辞,她虽然觉得靠着大家特别不好意思,但是自己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接受帮助。程俞和选择了住宿,家里学校坐公车大概要2小时,他不好天天回家,平时都是每周回一次家,周五放学回家周日下午再过去,程俞和读书好,在学校也很乖,妈妈给的零用钱他都攒着,能不用就不用,高中反正拼的就是个高考成绩,他好好念书就可以,不需要想别的,妈妈也从不操心。至于王棋,他的发小,初中念完就去外地打工了,比程俞和还少回家,程俞和高中后就再没有见到过王棋,王棋妈妈说王棋偶尔会回来,但每次回来的都不太是时候所以老碰不上程俞和。
寒假回家,程俞和把行李都收拾好后,将最后一个月赚到的工资给了妈妈,前几个月的汇的钱妈妈总会自己跑到镇上的银行去取回来,来回路不算短,而且山路又长又不好走,程俞和总是因为这个很担心妈妈,说如果钱够用就别去取了,来回多不方便,等他回来再陪她一起去,可是妈妈说自己总是觉得钱放在自己身边儿最踏实,欠人家的钱早还早好。程俞和劝不动妈妈也就放弃了。
妈妈数着钱说:“你不是说家教不做了吗,怎么钱反而多了呢?”
程俞和笑着说:“我们老师又帮我介绍了份家教,是教他的儿子,而且老师人很好,给我的钱也多,比学校勤助找的还赚钱呢。”
程妈说:“那你可得好好教啊,也得好好谢谢老师,回去的时候给老师带点我们自己做的吧,不过也不知道他们看不看得上啊。”
程俞和说:“老师他们一家人都很好,不会嫌弃的,你放心好了。”
程俞和说起家教的时候,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反差却重合在一起的画面,一个是苏穆喝醉酒的样子,一个是苏穆乖乖听课的样子。想到这里他无语地笑了笑。
这学期程俞和总共差不多给了妈妈五千块,妈妈自己平时也有工作,在他们那儿的一所幼儿园里做厨师,给小孩子们做吃的,每个月也有够花的收入,妈妈攒下来的钱就给自己家添点年货,程俞和这学期赚的钱妈妈就还给一些曾经帮助过程俞和的邻居,程俞和陪着妈妈去到这些邻居的家里,回来的路上妈妈有点累,她叹了口气说:“能还几个是几个,我当年的医药费还有你的学费,唉……慢慢来吧,虽然他们都不介意,但欠人家的不还,自个儿心里过不去吧。后天去看看你爸爸吧,你爸身体挺好的,我上个月去见他,他还有心情和我斗嘴呢。”
爸爸被判十年的判决下来后,程俞和大学前跟妈妈总是每个月都去看他一次,程爸说虽然自己在牢里,但是心里却觉得比那一年好过多了,现在放不下的就是他们母子俩,他很后悔当年听了老梁的怂恿去绑架别人,但他却不后悔他的这笔钱救回了自己老婆的命。现在他和老梁两个人在监狱里一起忏悔当年做的错事。老梁,是和程爸一起犯下绑架罪的人,他当时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妻离子散的他也管不了什么法律不法律了,有一晚他喝醉酒,正好撞上刚从医院出来买点东西吃的程爸,程爸把他拖到路边,他哭着和程爸说自己的遭遇,他和程爸说干脆绑个有钱人家的小孩搞点钱算了,程爸当时只当他在发酒疯。后来有一天医生告诉程爸如果程爸再不付医药费,就要无法提供给程妈用的昂贵的药品,程妈的身体离开了这些药是根本撑不下去的,好不容易情况身体才有所好转,怎么能停掉这些。程爸没有和村里的人开口借钱,但是村里的人还是自愿帮忙了,也给程爸搞过募捐,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走投无路又没多少文化和法律意识的两个人,只能做出了绑架这种事。
程俞和对于妈妈重病的记忆是完全没有的,他不记得妈妈有住过医院,从他有记忆开始妈妈就在家里了,而且身体虽然抵抗力差了点但也不至于太虚弱,他记忆里没有妈妈重病的样子,只记得妈妈每天都要吃很多的药。这是他长大后才渐渐意识到的事情,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任何一点点幼儿园时候的记忆,正常来说,人总会记得一些中大班开始发生的事情,小班时候的事可能不记得,可是程俞和却完全没有,偶尔听别人聊起自己六七岁时候的事情,他都会愣一下,因为他完全回想不起来,他最早的记忆就是他发了很高很高的烧,又受了重伤,醒来后听见医生告诉爸妈虽然脑部CT没看出来什么,但是不排除会有其他的问题,这个所谓的“其他的问题”大概就是让他失去了七岁以前的记忆。
3
这几年去看爸爸,程俞和已经不会再哭了,时间果然是能疗伤,爸爸被带走当天他哭到失声,爸爸判决下来时的霹雳,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没有过不去的伤痛。
程爸看到儿子时,笑的很开心,眼前的儿子去了大城市读书,虽然还是穿着旧衣服,却褪去了一些土气,原本有些干的皮肤现在好像也好了许多,程俞和小时候皮肤白的有些吓人,看起来像得了绝症的人,没什么血色,但是长大后他的白明显看起来健康多了。看来儿子很适应上海的生活。原来儿子的头发有点长,前边的刘海乱七八糟挡着眼睛,两边的头发也遮住了大半个耳朵,现在的儿子头发已经剪短,耳朵露了出来,刘海还是有但却不凌乱,很服帖的薄薄的碎碎的,看起来精神多了。原本的无框眼镜也换成了有框眼镜,倒不是因为度数变深了而换眼镜,而是程俞和的鼻梁处有一道伤痕,程俞和自己不记得是怎么受的伤,他听爸爸说是当年自己去山里玩,不小心摔下山,身上多处都受了伤,脑部受伤也是那个时候。伤痕并不长但却挺深,妈妈说去山里人去大城市,我们做不到打扮的华华丽丽的,穿名牌是不可能但是至少体面还是得做到,于是妈妈非拉着程俞和去换了副眼镜,挡着他鼻梁的伤疤。
“我儿子越长越帅了啊。”爸爸看到程俞和就笑的合不拢嘴,冲着儿子傻笑了好一会儿,“这去了趟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啊,帅,真帅。”
程俞和笑着说:“帅就算了,倒也算看的过去了。”
程俞和确实不算大帅哥,他给人的第一印象绝对不是帅。程俞和的眼睛不是那种桃花眼魅的漂亮,而是比较圆圆的看起来很无害,他看人的时候总觉得他是在很认真地听你说话,他眼神里总是透露着一股真诚,他的嘴唇是仰月唇,嘴角天生就是略微上扬,看起来好像永远在微笑,特别是程俞和笑起来眼睛就会成一道弯月。这样的程俞和看起来很阳光,邻居们对程俞和的评价都是这孩子越长越好看了,怎么看都喜欢,都说程俞和看起来那么面善是遗传了爸爸,不过程爸的面相看起来比较憨厚,但也是一张好人脸,好在程妈长得比较有灵气,所以说程俞和长相随妈妈,小脸秀气,面相随爸爸,友善和气。
监狱里的爸爸刚进去的几年人一下清瘦了许多,但是这几年也慢慢好多了,脸色也开始恢复了红润,身体也照顾的不错,他说不能在出来前就垮了啊,出来后要继续和母子俩好好享受生活,他们不让他担心,他也不能让他们不放心,互相安安心心的,踏踏实实的,就算不生活在一起也要相互体谅着对方的心情。
爸爸说:“等你大二了爸爸也就能出来了,其实时间过得还算很快的吧。”
程俞和说:“哪里快了,你都从黑发等到白发了,还快?”
爸爸无奈的笑了笑。
程俞和并没有责备爸爸的意思,可爸爸好像理解成那样了,他满脸的愧疚刚想开口解释,爸爸冲他摆了摆手说,“没事儿,我知道你不是在怪我。我知道,你是心疼我老了,可是孩子,哪有人不老呢。”
程俞和说:“爸,你在里面很辛苦吧。我都不能陪着你,不像其他孩子可以一直在父母身边……”
程爸没有想到自己儿子的心思是这样的。程俞和明白人总会老,但他觉得难过的是,父亲辛苦度过的岁月里,自己却没能陪在身边。
程爸眼里泛着泪光,说:“你这孩子傻的啊。没事儿没事儿,等爸出来了,你再多陪陪爸,剩下的几十年我们好好过,补足这十年。”
好好过,程爸总是反复说着好好过。程俞和不停的点头来回应爸爸的话。
4
程俞和看完爸爸后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六点了,冬天的夜总是很早就来,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很黑了,更何况是山里,也没有什么路灯,程俞和一个不小心就被门口的小树桩绊了一下,左脚一崴,就靠倒在门口的篱笆上。
还好有这些篱笆,不然自己就一屁股摔地上了。程俞和心想着,舒了一口气,刚想自己撑着起身,胳膊就被人轻轻握住拉起来。
王棋吃好晚饭,帮妈妈出门把垃圾扔在院子外,就看见一个身影走来,他看不清脸,但总感觉熟悉。晚上的山路不好走,那个人走的很慢,一步步走的很稳,越走越近,王棋也知道是谁了,他静静看着程俞和,这个好久没有见到的小时候的玩伴。上一次见到他还是程俞和高二的时候。
那是一个礼拜天的下午,当时的王棋刚刚丢了第一份工作,大城市的生活让他很疲惫,他决定回家喘口气再重新出发,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爸妈并不知道他丢了工作,他只告诉爸妈自己老板难得放自己假当然得回趟家,他陪爸爸喝了几杯,又帮着妈妈洗洗碗刷刷锅子,忙活完也已经一点多了。他想去隔壁和程俞和打个招呼,走出家门就看见程俞和背着鼓鼓的书包,看样子是要去学校了,听爸妈说程俞和成绩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在学校里的排名很靠前,老师都说他考上重点大学没问题,王棋想到这个就笑了笑。他退回了屋子里,透过家里的窗户看着程俞和的背影,肩膀还不宽阔,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头发乱蓬蓬的土样子,果然还是一点也没变。
把程俞和拉起来以后才发现程俞和也长大了,和自己一样高了,明明高二时候看到他还觉得他没自己高,人也不像高中时那么土气了,干净的短发配副眼镜倒让程俞和看起来充满了书生的文气。怎么一个男生,越长越秀气了。
“哦!王棋!”在王棋还沉思在自己的思考里的时候,程俞和叫了他的名字。
“啊……嗯,嗯。”王棋刚反应过来傻愣愣的回了他一句。
“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对于王棋,他没有任何疏远感,感觉好像还是刚见过面的朋友。
“就今天三四点……”
“去我家坐坐吧。”程俞和还没等王棋说完就双手搭在王棋肩上,热情地半推着王棋往自己家里走。
王棋连拒绝都来不及说就已经一只脚踏进了程俞和的家里,程妈看到王棋开心的把家里准备过年的年货都拿了出来,王棋看程妈拿了一堆东西出来,吓得立马冲过去阻止程妈,劝了程妈十几分钟才帮着程妈把东西塞了回去。程俞和在一边看着王棋被吓坏,语无伦次地劝说着老妈,慌乱的样子让程俞和笑的合不拢嘴。
“你还笑?你也不阻止下你妈。”程妈进去放东西的时候,王棋踹了程俞和一脚,“可吓死我了。”
程俞和拍了拍被踹脏的地方,冲着王棋幸灾乐祸地笑。
程妈把东西收拾好回来,拉着王棋也坐下。
“王棋啊,这些年过的还好吧?辛苦吗?”程妈和王棋开始唠家常。
“说不辛苦才怪啊,不过出去闯荡的人,这点辛苦都得熬啊。”
“那你现在呢,在做什么?”
“熬了四年了也好多了,现在工作挺稳定的,也不用三班倒了,只要上日班就好了,也就是一个小蓝领。”
“那你住哪儿呢?”
“现在住在公司的宿舍里,等钱攒够了就去买套小房子,中心的地方就不想了,但是偏点儿的地方倒是能想想。”
“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吧,有相好的姑娘吗?”
程妈一问这问题,程俞和眼睛就发亮的看着王棋,一副看戏的样子。
“得了吧阿姨,您就别逗了,就我这条件的谁看得上我呀,就算人家姑娘愿意人家家里人能愿意吗。还是好好攒个钱,得有个房才有媳妇儿啊。”
“没事儿,你还年轻呢,才几岁啊,就你能吃苦这劲儿,准能过上好日子,你这种不就叫那什么股啊。”
“潜力股。”程俞和帮着妈妈补充了。
王棋这几年倒确实过的好多了,高二时把他炒鱿鱼的那家公司,在他回去后没多久又能去重新上班了,他被辞退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带他的老师傅手下的几个比他年长的师兄嫉妒他聪明,就把丢了零件那事儿栽在他身上,平日里他也知道这几个师兄看他不顺眼,但也不想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不去惹别人,却也换不来太平,他回去后又到了厂里,因为和师傅关系还算不错,师傅就同意让他进来了,他让师傅帮着自己调查,师傅一开始不愿意,不管怎么样那些个也是自己带出来的孩子,王棋就和师傅说只要确认是他们干的就行,不会去告诉老板,也绝对不会让师兄们丢了饭碗,只是想给他们个警告,师傅这才答应了。他拿着证据到师兄们面前,师兄们嘴上虽然还逞强着但心里早就慌得不行,都是群欺软怕硬的人,王棋说只要他们能让他再回来工作,就不告诉老板,不仅是这件事,王棋把他们偷偷收了外面公司老板的钱,帮着原料厂的老板偷工减料的事也调查出来了,这几个师兄心恨得不得了但也只能乖乖帮着王棋,让他回公司上班。
王棋一回公司就拼命干活,他也懂得了要掌握别人的弱点,别人一旦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他都通通会去偷偷调查了解然后记在心上,别人有什么喜欢的需要的,他也都会留意,部门经理的助理的生日礼物他就送了个别致的胸针,因为他发现助理最好的一件大衣的翻领上有污渍,虽然不起眼但看的出来这个助理很喜欢这件衣服,坐的时候都会特别小心,先捋捋平再坐,生怕弄皱了,这个污渍想必是很难去除了,助理偶尔会看着污渍瘪瘪嘴。
送一个女士别针似乎是不太好,也许别的小女孩会以为是在诉说好感似的,但这个助理没关系,因为是个眼光很高的大龄单身女青年,大学实习就在做助理,做了八年了还是在做助理,快三十的女人却从没见她有过男朋友,个性异常高傲,送她礼物也不过是为了打好关系,而且这种女人不见得会把自己送的礼物放心上。人情世故而已,连送人礼物这种应该要用心的事,也成了用心机的事。
王棋有时候想想也觉得自己怎么变得卑鄙了,一个实岁才19岁的男生,以前看人家电视里,都是各种富二代商战各种心机,自己这种穷二代不会是人家陷害的对象。从前以为只要自己努力,踏踏实实的干活就好了,这也不过是间小公司,没想到也会有这样的诬陷和栽赃。重新回到公司后,师兄们没再对他做过什么,不过他很清楚,他们随时都盯着自己,自己但凡出点事儿他们就能抓到个把柄,这两年来一步步都举步维艰,每一步都走的提心吊胆,防着身边的人,掌握着身边的人的信息,他不会做出陷害人那种事,但他一定要有能够自保的能力。
“你想什么呢?”程妈进房间去摊被子,王棋和程俞和两个人待着,王棋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握着杯子也不说话。
“哦……”王棋看了一眼程俞和,“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挺累的。”
“嗯,工作当然累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程俞和,你毕竟现在还没踏上社会你不知道,工作再累也只是身体累,我现在心里都很累。我只是想好好的保住饭碗,我没想踩着谁上去,也没想抢走谁的位置,可是你知道吗,光这样都很难,总有人见不得你好,总有人有被害妄想症。”王棋说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程俞和虽然没有过体验,但他能够感受到王棋的疲惫,这个和自己同龄的男生,十五岁就早早踏进社会,这个岁数就出去赚钱的孩子在他们村里多的是,不稀奇,程俞和知道自己是幸运的,读书再辛苦也不比王棋在外打拼来得辛苦。社会的冷漠,年少的无知,一个人的孤独,生活的穷困,人心的叵测,家里的负担,都压在王棋一个人的身上。
过完年,假期结束后,程俞和跟王棋一起走,不过王棋要去北京,程俞和是去上海,两个人也只能在车站分开,分别时程俞和留给王棋的还是那句“好好过”,他对于王棋现在的经历没有体会,但同时王棋对于他小时候的经历也没体会,程俞和说:“王棋,我小时候的事你也都知道,我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但也过来了不是吗,因为总有人是撑着自己的。我一个人是不可能撑过来的,但有你们,就好过多了,有什么事不方便和叔叔阿姨说的,你就和我说,别一个人,一个人真的很难。”
王棋的车比程俞和早一些,听了程俞和的话后,他低下头拍了拍程俞和的肩,就走了。这个小时候对自己像大哥哥一样的伙伴,这个极度善良温暖的人,千万别迷失了自己,别变得刻薄。
世故请你别磨凉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