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星风》李彻

24、属桓有耳

　　要说这世上我最怕的人,不是我以前的爹,是夫子.

　　要说这世上对我最严厉的人,不是我姨父和碧姚,是夫子.

　　要说这世上我最不想得罪的人,是夫子,是夫子,还是夫子.

　　偏偏他,居然找上王家,堂堂地站在我面前.

　　被开除后再也没见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不会原谅你,这你明白."劈头盖脸一阵冰寒,简直以为是八月飞雪.

　　"夫子,我很抱歉,可是......."

　　"我知道你家的事情,不过你这么做实在不像李大人的女儿,简直有辱李家门风."

　　那是当然,我本来就不是.李家都没有了,还谈什么门风?

　　"夫子,我......"

　　"你不必为自己开脱,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哪天都能来骂我,可现在你儿子重病,你应该先去看他.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从前对你的苛刻."态度突然转变,就像雪后初霁,万里晴朗."你曾经是我最喜
　　欢的学生之一.你的感知力和求知欲都远胜常人,文字功底深不可测,就像一把带鞘的剑,钝而不锋,实而不华,有无穷的潜力等待爆发."

　　"可是我记得,夫子给我的诗判了最后一名."

　　"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急功近利,心浮气躁.我不知道你从前的师傅是谁,但他一定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以磨练你的品性为先,而不是教给你具体实践之法.我是希望,你能在众人之后打磨自己,
　　不要剑走偏锋."

　　是啊,真感谢你,让我开学第一天就找了个好同桌.没想到吧,你和二哥哥不肯教我的他全教了,而且比你教得还好.

　　"事实证明,我当初的看法是正确的.你到现在还是没有完全磨去你的怨恨和乖戾."

　　"您没有经历过亲人横死的悲惨,是无法明白的."

　　"我本来想以子由的平和澹远感化你,看来是我错了.李姑娘,请你记恨我这付老骨头,放过我的儿子吧."

　　放过?我心里倒抽一口寒气.

　　"不要对子由有任何幻想.我不会让你进苏家的门."不好,又飘雪了,还是鹅毛大雪.

　　"夫子,请你给我一次原谅......"

　　"你欺骗了我的信任,是我最不齿的欺骗,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夫子!"我知道背叛一个人的信任是很难原谅的事情,但为了子由,我必须争取.

　　"不必了,我们寒门苏家,配不起宰相的千金."说着他大步走了,我追出去拽着他的袖子,却被他
　　冷冷地甩开.

　　宰相的千金.

　　宰相的千金.

　　独自念着,莫大的讽刺化为寒心的冷笑,像提前被霜打过的花朵,强颜却不再美丽.

　　宰相已经尸骨无存了,这个女儿也是假的.

　　到最后,我什么都不是,连痛苦都没有资格.

　　心心恋恋的复仇又是为了谁,谁又在天上看我,谁放任我孤独地前行?

　　船对水说,我累了,我也想傍一个岸停息.

　　水对船说,你的岸在海平线,不论你怎么靠近,它都只会离得越来越远.

　　船于是一辈子摇晃,岸上的流光溢彩,统统化作阴影里的眼泪.

　　而船的眼泪,只有水才知道.

　　也许我做人做得轻贱,总是喜欢企及不可仰望的高度,自己觉得承载着痛苦与追求的过程很有质感,但在他人眼里,不过是激进的幼稚的笑话.

　　所以轻贱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指向酹月寮.

　　出发前,先去把凤钗还给碧姚.

　　经过旧书房,有低沉的说话声.

　　"我对不起紫凰,我险写酿成了大错."

　　"澈儿现在会恨我们,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

　　"紫凰去世以后,我对她太严厉,我让她辛苦得像个下人.她一定把我怨死了."

　　"可是这样澈儿以后才能生存下去.那些人不会放过她的,养尊处优惯了,将来会很危险."

　　"澈儿太急躁,总是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我真没想到她会去亲家的书院,还有那么好的成绩,真
　　像清臣."

　　"澈儿原本就喜欢读书,他们家是书香世家,也难怪啊."

　　"读书把一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了,如果澈儿也出了事,我就太没脸见紫凰了."

　　"能像老爷当年放弃大好前程和夫人隐居荒蛮的毕竟不多,只希望澈儿能逢凶化吉,保住李家的血
　　脉."

　　是他,是他揭发了我.

　　毁灭我所有复仇希望的,就是他.

　　口口声声地一句句为我好,可你们从来不知道我究竟在乎什么!

　　不要你们总是代替我思考,我有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意愿!

　　明明自己奋力争破头的争取,却又是不成熟的幼稚!

　　一句话轻易的否定我所有的努力,这场笑话雪藏了两年,还是以冷场结束.

　　自己真的不值.

　　渺小得做不成一件事情.

　　"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从前安慰自己的话真是太傻.

　　真的不是生来的英雄,那些浪漫主义的经历根本不是你的.黎明前的黑暗是很煎熬,但在你,只是千万年黑夜中短短的一瞬.

　　真的别太看高自己,你,不过是一个女子.

　　于是女子推开门优雅地闯入.

　　"碧姚,谢谢你的凤钗,不过我不再需要了."女子一脸决然的平静,像一块风化了千年的疲倦的岩
　　石."我不是李光的女儿,你对李家已经没有责任了.我很感激你的照顾,但也是你毁了我."

　　"回来,你当然是李大哥的女儿,不许胡说!"

　　天上的云朵大块地飘浮,应该下雨的心情,头顶依旧艳阳高照.

　　上天真的不眷顾我,连帮我哭的力气都省了.

　　阳光在我背后说:正因为爱你,所以我不能哭,还要笑着风干你所有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