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一棵开花的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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酹月寮外，轿夫倚在轿子边上打起了盹.
"爹啊,子由为什么不醒啊?"
"澈儿,关键不在这里.城西爆发了大规模瘟疫,我立刻就得赶过去.我只问你一件事情,你想好了说."
"什么?"
"你带回来的一株野生白花蛇舌草,极其罕见,是治疗瘟疫的良药,但同时也是治好子由的最佳
药材.离了它也并非治不好,不过效果 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我只问你一句,可要我把它留下?"
要是以前,被李光爹爹灌输的"治国平天下"的儒家豪情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可是现
在,我真的犹豫了.
世界抛弃了我,凭什么我要救这个世界?
为什么我不可以变得自私冷漠,把不多的温热仅仅留给身边的人?
对我最好的人,三次救了我的命,唯一从不欺骗我,可以完全相信,想起他就忍不住微笑的人,
静静地躺在那里,平和而安详.
唯一能够回报他一次的机会,而我还在想着那些絮絮叨叨的道德教育.
我对爹说:"你带走吧.如果子由有什么不测,我陪他一起死.算他倒霉,遇见偏偏是我这个没
良心没血性的家伙."
"你尽力治疗他吧.最后不行,别逞强,交给我."
"你快走吧."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我想如果子由醒着,也会这样决定的."爹露出满意的笑容.
回头看了一眼熟睡般的子由,素净得如同一朵白莲,让人无法留下任何的自私和邪恶的念
头,不想亵渎了他,于是连自己也想变得干净.
"如果子由醒着,也会这样决定的."不是因为这样,还有什么理由让我割舍这个对我最好的
人呢?
为了留住最后一点善良,最后一点人性,在你醒来后仍然看见最初的我,我轻易地把你往鬼
门关上送.
说到底,仍是我自私.
对不起子由,遇上我是你的劫难,且把我过去的"天将降大任"的话转送给你吧.
"清澈姐姐,这样真的能好吗?"苏小妹一直在我身边转悠,很想帮忙却又插不上手.
"上一次发病,也是借茯苓的药性压下去的.所以就算不能根治,和以前一样是没有问题的.
关键是,他不醒过来,药性没办法灌下去."
"那我出去转转吧,你慢慢想办法.晚上再来看你."丫头说着要走,心里嘀咕着:知道你脸皮
薄,我就替你守会儿门吧.
"你不能回家啊,你们家在疫区啊!你也算是子由的亲妹妹,你就帮他...送一口药吧...
姐姐求求你了......"
"我到门口赏月去.救人嘛,这也是大夫的职责嘛,就算不是我哥,你也逃不掉的."
我当然知道.就因为是你哥,才尤其尴尬."今晚有月亮吗?"
"那就数星星吧."
"小妹!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那我等流星好了，实在不行就等看日出......"
"喂......"
小女孩就是溜得快.回头看子由,快睡成雕塑了.终于理解以前我晕倒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睡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还可以一睁眼就发脾气;醒着的人就要担心\忧虑,困了也要硬撑着.面前的
人明明是安睡得恬不知耻,地动山摇都和他没关系,醒着的人却只想盯住他看,怕他下一秒就真的
消失.
现在换我盯住他不让他消失了,还真是一报还一报.
轻轻擦去他嘴角溢出的药汁,给他塞一块糖.他木木地没有反应,而我却是唇齿留香.
天阶夜色凉如水,只把满地芳华,捧了斜晖忆残阳.
听虫声新透,绿窗纱内,谁人苦笑红肥瘦.
素娥无赖,西去曾为谁留?
弄弦而歌,反是无情更添罹忧.
"小妹,我说了你照顾他就可以,他没事了,不用我回去."知道子由快醒了,我就马上赶往城西.
毕竟病人太多,爹再能干也总是需要帮手的.把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给爹听,疫区的现状
不容他拒绝.他微笑着不揭穿我心里的真实想法.
忙忙碌碌的工作,忙到自己没有时间去思考.尽管眼神仍然不时往酹月寮的方向瞟去.
在灾难面前,人的冷漠自私贪婪虚伪会因资源稀缺纷纷爆发.但同时凝聚力和纯洁性也会放
大到最大化,因而在疫区的这段时间虽然辛苦,但很安心.
月光静静洗刷着不洁的凡尘,疫区临时的小药寮里住满了病人.摆船人的儿子睡在我左边,圆
嘟嘟的小脸因为高烧变得粉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尖上还挂着泪珠.这么可爱的孩子,在摆渡船上一
定是活蹦乱跳的,现在却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我不知道当初放弃根治子由是不是正确,但我
知道救怎么多像这孩子一样的人,一定是没有错的.
所以不知如何面对子由,第二十次把前来请我回去的小妹拒之门外.
"澈姑娘,我儿子他怎么样了?"摆渡人抖了抖蓑衣回来.
"小罗汉没事了,只是还有些低烧." 摆船人的儿子长的一脸佛相，就像活灵活现的小罗汉一尊.
从眉州经水道向外,必坐这位摆渡人的船.小罗汉在这里好些天了,他只有深夜才能来看看.
不知是不是太多天没有好好睡,我竟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他和我爹很熟,小罗汉也是由我
贴身照顾的.
"谢谢你,澈姑娘.听说是你采到了那棵野生的什么花什么草,要不首先发病的那一大批人都
得死."
"只是碰巧而已."为了感情创伤才上的山,又是小狼意外叼给我的,实在没法邀功.
"不管怎么样,你救了我们大家."
"救人的是我爹,我只是听他的吩咐."脑袋无助地抗拒思考那些想不明白的问题,缠成层层的
黑线,打成死结.
徘徊在两个世界中,一个已死,另一个却没有力量诞生.
奇迹般地在这样的混沌中,竟得到了那么多人的认同和赞许.原来我也被人需要,原来我也
有价值,这么想着,也能忘却子由,对一个个感激的眼神回以会心的微笑.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来帮我的忙.他们都很感激你,做大夫是不是很有成就感?"瘟疫即将过
去,大部分的病人都好了,他们都叫我澈姑娘而不是李姑娘,我竟然觉得怪好听的.
"爹啊,我对成就感没有兴趣.我只想当一次听话的木偶,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是对是错,
全交给你了."
"可你就这么丢下子由好吗?他对你一直不离不弃,你却这么寡情薄幸,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有其父必有其女了.我没有丢下他,他昏迷的时候我都在的.他醒了以后就不用我了."
"我?我可是很专情的,执着又专一,不象你,一次次把子由往外推."
"爹啊,这些病人更需要我.他们需要我治好了病,才能过得幸福;而子由要是没有我,才能平
平安安地活下去.他这次发病是为了我,而我把完全治好他的机会又放弃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面
对他."
"那爹送你四个字.你是不是真的听话?"
"什么啊?"
"以_身_相_许."
"你还嫌他死得不够快!"
其实我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只不过真的想听一次."夫子找过我,我背叛了他的信任,他说他
不会原谅我.你知道子由是至孝之人,伦理规矩一大筐,既然没有将来,为什么不让他早些清醒呢?"
"你说昧心话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爹,你带我走吧,哪怕不再报仇,不再考试,只做一个平凡的大夫.我想去找清臣哥哥,既然
眉州没有什么牵挂的,就放心地去找他,哪怕是一辈子."
"你能放下仇恨?"
"我很讨厌我自己.我只想着报仇,平冤,一副大义凛然地借口.到头来,我已经不知道李家对
我是什么,我根本不是李家的人,以前以为李光爹爹冤枉了娘一直恨他,可是他说的事情都是真
的!现在不恨了又怎样,他们全都死了,委屈的清白的全都死了!连清臣哥哥也丢下我,他又是为了
什么呢?不值,真的不值......"
"是我害你和臣儿受了苦,是我,是我......"
"是我年纪小,太英雄主义.以为念着吕夷简的名字就可以推脱所有的事情,不靠对他他的恨
就没有办法活下去.可是这些因为疾病死去的人呢?他们一样有家,有亲人,他们又可以怪谁呢?上
天真想让我报仇,就会把我生成有权有势的王妃公主,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一下子怔住,极力掩饰变得苍白的脸,故作轻松地说: "是啊,是啊,你只是一个小大夫的女
儿 .等这里的一切结束了,我就带你走,如果到时候你还想走的话."爹微笑着离开,我却在他的笑
中看见阴影.
他的笑像极了这年夏天眉州的天气,先是极度灿烂使人焦灼,然后暴雨连连洗净一切.
"......灵巍,谢谢你今天来送我."紫玉兰花下,女子的凤冠嫁裳黯淡失彩.
"对不起,我早该......"
"嫁给他是我自愿的,不是吗?这样对大家都好,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定会对我很好."
"可是如果我......或许你不用遭此一劫.是我太自私,没有......"
"祸兮福之所倚,其实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女子身后,紫玉兰花瓣飘零一地.
侍从官渐渐走近,女子赶忙盖起了头帕.
"公主,灵巍公子,时辰快到了,陛下在玉清昭应宫候着了."侍从官在一丈外催着.
"我这就来."女子经过李灵巍的身边,用低得只有他才听的见的声音说:
"因为直到今天我才敢跟你说,我一直爱你."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在佛前五百年的祈求,终换来此身灿若锦云的嫁衣.
像火烧云漫过,炽热而光辉
只是当你终于回眸看到我时,
我的嫁衣,却不是为你而穿.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李准大夫坐在阴影里,那一声"灵巍"像一把锈铁的钥匙,轻轻起封记忆里最苦涩的部分.
身旁,澈儿抱着小罗汉甜甜地睡着了.
他曾经,也多想这样抱着澈儿,在月光下为她唱歌.那时的澈儿,也会像小罗汉一样甜甜地撅
着粉嫩嫩的小嘴,把口水都流到他的身上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一棵开花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