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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六.莲子已成荷叶老:奇珍 看多了“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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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思芫见曹家叶家两个姑娘进来,忙借着介绍二人转移了话题纷争。曹月眉与无瑕同岁,听完卢思芫的介绍,好奇的眼波与无瑕打探的眼神对上,一忽儿工夫便抿唇一笑,眼睛弯起来,倒真的很像两弯月牙儿。
月牙儿脱口而出的话却令屋内的气氛再度陷入了尴尬:“你就是大哥哥常常提到的塔娜!”
一时间周遭一片寂静,好几道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无瑕不明所以地四顾了一下:高涟撇了撇嘴角,冷笑着;张寒水微微皱了皱眉,有些嗔怪地望了曹月眉一眼;卢思芫轻轻咬了咬嘴唇,看了眼无瑕,又别过脸去,欲言又止;曹月眉领着的叶绿芜则是一派懵懂,跟无瑕一样,无措地四顾着。
无瑕并不知几人各怀的心思,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大哥哥……是容哥哥吗?”
曹月眉用力点了点头:“大哥哥说……”
张寒水到底年长一些,对男女之防看得更重,怕月眉口中说出什么无瑕与曹颜疑似私相授与的话来,忙出声打断她的话,笑着道:“一定是说眉儿闹腾聒噪,叫你多和京中其他闺秀学学敛敛性子,比如塔娜啊思芫啊……”
“才不是呢!”曹月眉提高了声调,“大哥哥没有提过思芫姐姐啊。”
张寒水意味深长地看了卢思芫一眼。后者微笑着道:“月眉,大家都陪你站了这么久了,现在各归各座好不好?你不是早就想看我家的宝贝了吗?”
众人打打哈哈,便在八仙桌旁一一归座了。卢思芫吩咐侍书把牌九收了,又叫抱琴把自己的“宝贝”一一带过来。无瑕坐着的花梨木梅花凳的脚刚好嵌到了地砖的缝,她低头看了一下,微微把凳子往左边挪了挪,左边坐着的卢思芫见状,几乎下意识地也往一旁挪了寸长的距离。无瑕怔了怔,望向思芫。她却没有看她。她心里微微有些发冷,想起之前张寒水看思芫时候意味深长的眼神。
无瑕看那曹家的姑娘,正满怀期待地望向里间的珠帘,杏仁大眼忽闪忽闪的,又不像藏了心机的样子。仿佛意识到正被人打量着,微微偏了头,对着无瑕粲然一笑。无瑕也报以微笑。围坐在桌前的几人神色各异。高涟几乎要把身子挨到曹月眉臂膀,在她耳边不停地说着悄悄话,笑得大声。叶绿芜毕竟是刚到京城,面上有些怯,不过江南姑娘的温婉从眼底眉间流露着;张寒水眸色沉和,问着卢思芫今日要看的宝物。无瑕觉得自己似乎被孤立了。在曹月眉到来之前,张寒水还与她一起奚落了拿乔的高涟。现在这场面里,派别分得很是清楚。张寒水是因为与卢思芫交好,而并非与无瑕结盟。既与卢思芫交好,想必贴心私房话说了不少,也就应该知道卢思芫抱着的一点小心思……比如,她对曹颜有意。无瑕偏着头凝视着卢思芫的侧脸: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有了交集的呢。她又看向那位张寒水口中的“假正经”高涟。她对曹月眉巴结的意味很明显。这无瑕也能理解,虽然曹家在京城势力平常,但曹寅却深得康熙宠信。这种宠信与对明珠不同。明相再势力滔天,对皇帝来说,依然是外臣;而曹寅作为包衣,却是帝王家人一般的存在。
抱琴小步上前,先呈了件象牙提梁盒上来,刚一放下,叶绿芜首先就发出一声惊叹。她深居江南闺中,足不出户,很少见识外界奇珍,见识所得也不过从叔祖们的藏书楼而来,这一次亲眼目睹书上曾载的广东牙雕,忍不住啧啧称奇。
牙雕对于无瑕来说并不稀奇,明珠书房里就有牙雕笔筒、镇纸之类。但眼前这具福禄提梁盒,却依然以它精细工整、纤巧剔透的工艺吸引了无瑕。她在诸位姑娘的称奇声中默默地端详着,见那牙片通透如纸,花纹精湛,仿若丝缕编织,万寿纹、回纹等缠绕其间。底座上的折枝梅花花瓣一一可辨,连蕊芯亦清晰可见。
众人一一用手指轻轻抚摩,口中不断赞叹着牙雕的精美绝伦。方才一直想着唱反调的高涟此时却噤了声,眼中流露止不住的艳羡之情。卢思芫笑着解说道:“这个还是我祖父当年从广东带来京城的。后来祖父过世,就留给了我父亲,一直宝藏着。”
她口中的祖父,便是无瑕的外祖父,那位诈贿身死的两广总督卢兴祖。曹月眉羡慕道:“芫姐姐,你父亲对你真好,这么珍奇的东西都愿意让你保管。”
抱琴插话道:“这些都是给我家姑娘预留的嫁妆呢。”
话音刚落,卢思芫脸一红,嗔道:“多嘴!”
张寒水笑:“不知京中哪位公子爷有幸见识这么稀罕的陪嫁呢。”
“寒姐姐!”卢思芫臊得快要捂脸,嗔怪地瞥了她一眼。无瑕却觉得她那脸上满满都是有些刺目的得色。她差不多也猜到了卢思芫的用意:选秀失败,面对门第并不算光鲜的卢府,想用所谓的“嫁妆”为自己将来出阁加码吧。她的心思无瑕虽然不赞同,却足够理解。毕竟,有着那样一位继母,想嫁得称心如意怕是很难。倒不如多在京中各闺阁小姐中疏通疏通,先攻略未来的小姑子,小姑子家里的良婿也不在话下了。比如——无瑕扫视了一眼众人,无限艳羡的高涟,她的兄长高其倬,不日将入宫成为皇四子的伴读,将来或许可以平步青云;再比如曹月眉的大哥哥曹颜,已是太子爷的贴身侍卫,深得下代帝王的宠信——虽然,来自现代的无瑕知道,最终登基的并非太子胤礽。
无瑕不知道张寒水是否明白卢思芫的小心思,频频敲边鼓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助攻。总之猜出卢思芫用意的无瑕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多少有点心烦意乱。而久未开口的高涟就在这时候凉凉地说道:“芫姐姐,为什么你祖父先把你的嫁妆留了,而没留给你姑姑、塔娜的额娘?”说完,有意无意地瞥了无瑕一眼。无瑕觉得她这种咄咄逼人的性子有些幼稚好笑,并不想理会。不过她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会不会真的像此时众人猜测的那样,塔娜的母亲卢氏在娘家并不受宠,嫁妆也很稀松平常?
卢思芫尴尬一笑:“姑姑的嫁妆里或许有更珍稀的物件呢。塔娜应该见过吧?”
“喔,怪不得塔娜一直都悄声静气的,原来是见过更宝贝的东西。”张寒水跟着笑道。
这两个人……无瑕蹙眉,压抑着心头的不快,扬起笑脸道:“芫姐姐的牙雕提梁盒真的是精巧绝伦,我已经欣羡到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只是想到被猎杀夺牙的大象,又觉得它们很是可怜。于是又有点黯然神伤。对不住大家了。”
众人闻言沉默了,似是在想象捕杀大象时候的血腥场面,觉得眼前的这件提梁盒有点不能直视了。好在抱琴适时地递上了第二件宝物:元青花的玉壶春瓶。纤巧的瓶身上,簪花仕女栩栩如生。卢思芫转而介绍起这只花瓶来:“这种青花瓷的发色偏灰黑,容易晕染,画人的眼珠子会看不清,所以极少用来绘制人物,但这一件却是稀有的,眼珠也清晰可辨。”
正如她所言,瓶身仕女的双瞳神采柔和,因一手扶着鬓边花朵,令人猜测她是否正端坐轩窗边,揽镜自照。卢思芫补充道:“这一件是父亲前些日子去广东会旧友的时候得的。听说这种人物的元青花极是稀有,现今找不到几件。”
曹月眉惊奇道:“芫姐姐,你父亲可真是淘到宝了呢。”
叶绿芜道:“这件也是姐姐将来的嫁妆吗?”
卢思芫窘道:“你听抱琴胡沁,哪里有把嫁妆给人看的道理。父亲只是暂时托我保管着。”无瑕闻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卢思芫有些慌乱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其他几人又称羡了几句,曹月眉问道:“接着是不是该看姐姐说过的千金猴王砚了?”
卢思芫怔了怔,道:“对不住你了眉儿,那方砚台给弟弟借去学堂了,想看的话,大概要过一阵子了。”说完不由自主地望向一径沉默的无瑕,她置若罔闻般微笑着只赏观那只花瓶而已。
众人接着又看了粤绣披风、玉雕镇纸、漆器食盒,就着罗浮山糯米酒,吃了端州裹蒸粽,说笑一阵便打算各自散了。临告别前,几人又准备定了下次聚会的时地。曹月眉第一个积极地举手道:“去我家吧!叔父收了很多书,芫姐姐一定喜欢!到时候大家在树下喝茶吃点心,一边读书抚琴,也算是风雅乐事了。”
无瑕油然想起以前请求思芫为她解读《饮水词》的约定,只过去两三月的时间,却有物是人非之感。
快要出卢府前,她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唤。卢思芫快步赶了上来,平了下呼吸,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犹豫着开口道:“塔娜,之前我和母亲说的话,拜托你别说出去……”
无瑕微怔,领悟到应该是无意间听到的她与继母的争执。那件谢氏不愿意拿出来的“嫁妆”,大概就是曹月眉心心念念的千金猴王砚了。她弯了弯嘴角,道:“芫姐姐,其他诸位姐妹怎样想我我都无所谓。唯有你,竟也信不过我吗?”
卢思芫踌躇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你是好心肠的。”
——她确实无法把自己眼中所见的塔娜与某些人口中的联系起来。然而,谁又知道,孰真孰假呢?进宫待选那段时日,看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八面玲珑人儿,也曾被暗地里捅刀,差点身陷囹圄。帝王妃子、阿哥福晋,她什么都不奢求了,只希望能有一个真正疼她为着她的依靠。
而那个人,又是不是值得她依靠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