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相门千金》二两滢

11、十一.未必明朝风不起：东院 纵是我的错

　　三月初一。无瑕起了个大早，屋子里的珍珠琳琅已备好净脸的水盆，手巾，一一服侍了。玲珑把她的头发打散，用象牙梳慢慢拢着，问道：“格格今儿想梳个什么头？”

　　无瑕注视着铜镜里已现出少女轮廓的脸，心里倒是很想说什么双丫髻随云髻的，不过打量周遭小姑娘的发式，觉得自己能不梳那光秃秃油亮亮的两把头已经很好了。她叹了口气道：“你看着办吧玲珑。”

　　无瑕从圈椅上站起身，一根乌黑的麻花辫中规中矩，头上插着几朵珠花。玲珑端详了一会儿，又问道：“格格那支翠翘可还要戴？”

　　无瑕倒是很想看看那个蔡氏玛嬷是否也对翠翘有所反应的。但今日的发型与之实在不搭，再往头上戴显得刻意。她沉吟了一下道：“不必了，我也该还给芫姐姐了。对了玲珑，”她复又问道，“芫姐姐今日可也去给东边玛嬷请安？”

　　她想知道见了与卢氏“一个品格”的思芫后，蔡氏会作何表现。

　　玲珑道：“回格格的话，卢姑娘与东边奶奶也是有亲缘的。昨儿大奶奶已经吩咐了，教她今儿一早也过去。”

　　正说着话，珍珠来禀道：“颜姨娘来了。”

　　无瑕微怔：她来做什么？方要答话，颜氏却已急急迈了进来，见她只着中衣尚未装扮，忍不住笑道：“塔娜格格还悠哉着呢，快些挑好衣裳穿了跟我一起去东边儿吧。大奶奶催着呢。”无瑕见她没等答话便自顾自走进来，本拧了眉头，刚要撒娇发嗔被她吓一跳，又听她抬出觉罗氏，生生咽下了喉咙里打滚的话，改说道：“这不昨儿姨娘说的时辰吗。我可是提前起个大早呢。”

　　颜氏面色不变，只轻按了她肩头，喊着琳琅珍珠，道是快给格格取衣裳来。她不同往常的急切令无瑕心头起疑：昨儿说好辰时初，害我卯初便起床折腾。现在也不过二刻而已，怎地就催命般地来了？

　　正思忖着，外头已经渐次有脚步声声。想是府里其他人都已陆续起床忙碌了。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颜氏接过珍珠她们递来的新衣，笑说道：“东边奶奶一向是个爱守时的，塔娜与她又许久没见，去早些叙叙旧也好。”

　　……说好的“大奶奶催促”呢！

　　颜氏把手里的新衣抖开，微蹙了眉道：“这都还没上过身吧，衣角都簇新的呢。”她比划了一下无瑕的身量，又看看她头上的珠花，抿起嘴角问道：“珍珠，格格可有穿过两三次的衣裳？烦请拿来。”

　　无瑕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有“大奶奶”这头压着，便暂且任她摆布着。

　　最终颜氏为无瑕挑了件松花色九成新的旗装，道：“这一件与格格头上的桃红珠花很相称，既显娇艳，也不奢靡，东边奶奶看着一定欢喜。”

　　无瑕已然有些烦躁了，望向外头的天光，敷衍应道：“谢谢姨娘为我着想。”

　　她一路由玲珑陪着，跟在颜氏后头往东边行去。过垂花门，穿回廊，再经过一架曲曲折折的小桥，跨过月洞门，便到了东边的宅子。

　　天光早已大亮，估摸不出时辰，待到屋里的大丫鬟引进门，无瑕已看到一屋子伫立着的人，连卢思芫都比她早到了。她迅速扫视着人群，见觉罗氏面上不太好看，瓜尔佳氏身上新制的旗装依旧是桃红色——她似乎很偏爱这个颜色，此时闲闲地和旁边的陌生面孔说着话，不时地瞥一眼刚进门的她，嘴角有几分得意的笑色。从众人花花绿绿的衣角缝中望过去，被大家簇拥着坐在炕上的老太太，想必就是那位蔡氏玛嬷无疑了。许是发现来了新人，探头问道：“可是塔娜丫头来了？”

　　无瑕忙敛了心神，蹲身福了福，面上绽开灿烂笑意：“玛嬷，正是孩儿。”她迅速抬头扫了一眼炕上的老太太，出乎意料地发现她的眉目很是和善，与觉罗氏那种不怒自威的神态完全不同。额上的眉勒镶着一枚东珠，除此之外发上并无其他饰物。身着紫棠色的旗装，外头罩着件鹅黄坎肩。无瑕将老太太打量了一番便低下眸子，又觉得有些异样——紫棠色？她眼角余光落在蔡氏身旁的觉罗氏身上，果然，她亦穿着那日试的紫棠色新衣。这是撞衫了？怪道觉罗氏今日面色发紫，不止是因为她迟来了吧。无瑕一时有些失笑，只闷头不语。这时听到炕上蔡氏开口道：“塔娜丫头长成大姑娘了快。你来得迟，可还没见过几个额云吧？”

　　无瑕刚要小步上前去，就听颜氏在一旁笑着道“格格想着要打扮到最得体，再来见奶奶，一时就误了时辰。”无瑕面上扯出的笑意顿时凝固在嘴角，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几个意思？敢情来晚了是我的错咯？她肃了肃仪容，从容不迫地接口道：“是呢，姨娘在一旁好心提穿戴的建议给我，把我私藏的几件好衣裳都翻了个底儿掉，看得我眼花缭乱的挑晕了头。”

　　——纵是我的错，你也别想免责。

　　颜氏面上维持着的笑意骤然一滞，口吻依然不疾不徐：“格格说的是。也都是素日里奶奶疼格格，有什么好看的好玩的头一个就会想着格格。衣裳饰物更不用说了，这才挑花了眼。”

　　这皮球踢得，技术含量略低啊……无瑕悄悄看向蔡氏和觉罗氏二人，果见觉罗氏面上有些绷不住了。蔡氏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盅，扳指轻叩着炕上的小几，面上仍是一片温和，倒与颜氏做派相似。而颜氏似乎此时才察觉气氛有异，待要补救，蔡氏已先开了口：“疼爱小辈本就是为人祖母该做的。但也切记不可太过奢靡。”她抬眼望向无瑕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觉罗氏的三女雅布、雅布旁的瓜尔佳氏，和自己身边的两个穿着半新衣裳的孙女儿，最终目光却逡巡在觉罗氏那袭与她同款同色的簇新旗装上。“虽说府里现今不比往昔，仍要谨记当年白手起家的辛劳。你们几个都是。”

　　无瑕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见觉罗氏身后还站着三个妇人，看着都比觉罗氏年轻些许，都是一派低眉顺目的乖驯模样，应该就是明珠的妾室通房之类了。以她们的身份参与这种场合，想必是蔡氏的意思。她们几个平日里均被觉罗氏震慑惯了的，回去以后不知要怎样幸灾乐祸喜形于色了。尽管此刻都是恭肃地垂着手，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而觉罗氏当着侧室的面受训，一口气如何咽得下去？果然，她微弯了嘴角应道：“阿沙（嫂嫂）说的是。我也是知道阿沙向来素简。昨儿老爷还说要把西郊自怡园那块大兴了给阿沙和几个孩子住，被我给劝住了。我说阿沙一向节俭，反对奢靡，一家人就在后海这儿挨着住，既热闹，又能互相照应着。老爷还不理解，训斥了我一通。今儿看来还真给我说着了，阿沙是一定万万看不得因了自个儿的关系劳民伤财的。”

　　不说明珠是否要把自怡园给蔡氏这位如母长嫂居住，也不论觉罗氏可曾以“蔡氏爱节俭”与夫君争执龃龉，光是今日觉罗氏这当众的一番话，可就彻底堵死了蔡氏与孙辈们去自怡园另住的可能性，名目上还是“蔡氏自己不愿”。觉罗氏此回合的战斗技能MAX啊！无瑕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只见她唇角含笑，像是了了一件心事般释然。

　　蔡氏依旧面色不改，低头呷了口茶，眉头微蹙。口中却缓缓道：“可不是。我也许久没回来了，都快辩不出府中天地了。自是住在这头的好，也好与西边的你们多相往来。”觉罗氏没有接话，拧着眉不知道是在思索着什么。蔡氏将手里茶盅往身旁的丫鬟那儿一递：“这凤凰单枞陈了吧？老茶也泡来喝得？多日子没回家，连我的习惯都忘了。”口吻平和，不怒自威。看来，眉眼和善的她也不是好伺候的主。果然身旁的丫鬟脸色便有点发青，抖抖索索道：“回奶奶的话，新茶尚在广东来这儿的路上，未曾寄到。奴才惦记着奶奶爱喝这种，只得……”

　　“行了。”蔡氏挥了挥手。“下次记得就行。”

　　啧。无瑕叹了一声，好一个“节俭”的东边儿奶奶，喝的茶都是专地专送的。蔡氏和觉罗氏各怀心事，一时沉默。蔡氏左边坐着的一个姑娘此刻开了口道：“玛嬷，一大早的又是衣裳又是屋子的，可绕得早起的我昏昏然了。不是说此次从关外回来，要让我见见塔娜妹妹吗？”

　　无瑕举目望去，说话的人与她年纪相仿，眉眼细长，乍看上去与蔡氏很有几分相像。坐姿并不严正，一只臂膀虚虚地倚在蔡氏身侧，下巴微扬，显出一丝娇扈，一看便是个得宠的孙女。果然，蔡氏笑得微眯了眼：“格佛贺说的对。玛嬷年纪大了，就容易忘了正事儿。来，”她对无瑕招了招手，示意她也坐到身边去。无瑕小步上前，打量着那位小名唤作“格佛贺”的堂姐。她是蔡氏嫡子安泰的次女，上头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下面有个庶出的妹妹尼楚贺，此时也陪坐一旁，唇角含笑着回望无瑕。无瑕犹豫了一下，在蔡氏右边的空位坐下，笑着招呼格佛贺：“额云，我是乌希哈，你就和大家一样唤我塔娜就好。”

　　格佛贺大大方方地颔首示意，并介绍自己的妹妹给无瑕认识，说还有一个堂妹纽伦，因为病了的关系此刻正在自个屋里休养。无瑕暗想：看来今后要与三个同辈姐妹打交道了。不知道这几人好不好相与。

　　蔡氏扫视了一圈，看看还有没有生面孔没被介绍到。然后，面色微微一变，视线落向了觉罗氏身后隔了两人的卢思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