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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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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平儿
贾戎听见这声呼唤,惊疑不定。要知道,如今自己的真实身份要是被人知道了,下场绝对凄惨。这个女人不会为此来要挟他吧。
只是,事到如今,他躲也躲不得了,“你是······”
那个女人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什么模样,只是神态却简直有些疯癫了,她似哭似笑,似悲似喜,“我是平儿啊!”
她是平儿。
贾戎看着面前平儿凄惨的样子,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让人觉得难受。
平儿啊。
那个对凤姐忠心耿耿的“钥匙”平儿啊,那个聪慧可人善解人意待人平和大度的平儿啊。贾戎看《红楼梦》,只是粗粗的看,但却记住了平儿这个丫头。何况,他还有贾蓉的记忆。那些个记忆如今已经像长在身体里,总是时刻侵蚀着他的大脑。他记得自己应该叫凤婶子的那个女子爽朗却不越矩的调笑,也记得面前这个女子不动声色的好。
这时,那做人牙子的婆娘开口尖声讽刺,“你这从泥地里钻出来的狗东西别乱攀亲戚!面前这位大爷姓柳,却是叫柳文俊的,你喊的却哪里沾边!”然后把脸转向我的方向,“柳大爷,您却别恼······”
这时平儿怔了一怔,却是回过神来。她声如蚊蚋,“这位大爷,兴许奴婢是看错了,认错了人,您饶过奴婢吧。”她说着,眼泪却簇簇地往下掉。
贾戎心里哀伤,却装着面无表情浑不在意的模样,“你去洗个脸我看看。”
那人牙子看见平儿眼泪冲下污泥后露出的白皙面庞,心头恨了一恨,转过头来小的和蜜一样甜,“还是柳大爷慧眼识金,没想到那婆娘倒是这样一个出挑模样呢。之前那小贱蹄子脏兮兮的,我还当她就是粗使婆子也当不起呢。”
贾戎见她这样想,自然也乐意之至,“我只是瞧她可怜罢了,哪有那么多弯门道道。”
“果然柳大爷是一等一的大善人。”人牙子自然又是一阵恭维,然后转头向贾戎已经买下的那一队仆从,厉声训诫,“你们!可要好好干活,不然,多一天到我的手里,有的你们苦头吃!”
这时,平儿已经洗好了脸走到庭院来了。那人牙子脸色越发难看,上去就给了平儿一巴掌。她偷眼看向贾戎,见贾戎没什么反应,便又是一巴掌。“小浪蹄子,藏什么藏!如今却知道攀了高枝儿去了!等柳奶奶进了府,看她怎么掀了你的皮!亏得柳老爷心善,你却好好在这伺候着,免得柳老爷没得生气。”
平儿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一副没什么生气的模样。人牙子越发生气。
贾戎还是看不过去了,厉声喝道,“你们训话到别处训去,这丫头不要也罢。”
人牙子见有利可图,哪里肯舍了买卖呢,便又是一阵赔笑,“柳老爷,我看她模样是极好的,你瞧这齐整的小脸儿。这会儿却是我打雁儿让雁啄了眼,让这丫头按下等婆娘的算,可好?这样便一共是二十一两三钱。”
贾戎让下人给了二十五两银子,“这些天亏你打听,剩下的便是你的赏钱。”
那人牙子自是喜不自禁的领着剩下的人走了。
看着人牙子出门去,贾戎忙叫平儿进到屋里。
平儿进了屋,便噗通一下跪下,“平儿连累了大爷,平儿······”
贾戎更觉心疼,叹了一声气,“快坐着说话,你我分些什么呢。哪里谈得上什么连累呢,你,却是实实在在的受苦了。”
平儿听完“哇”一声哭出来。
贾戎越发柔声,“我自下了狱,着实不知道家里的消息。你走的比我晚,这些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你好歹给我说说,免得我还是两眼一抹黑。”
平儿就接着贾戎的手站起身来,坐到椅子上,开始回想。回想着回想,眼神就空洞了起来。
“蓉哥儿,你却是命好。我当宁府下了狱荣府却只是圈禁,是荣府的福分,却还暗自庆幸。
“谁知,临到头来却是······加倍的难熬。
“宁府发配了,是当年蓉大奶奶的事,那些个过往,我知道的却浅些,您却最是知道的。宁府最大的罪过,也不过是如此了。虽说是骄奢淫逸,但皇城里那么多骄奢淫逸的公子哥儿,单治贾家一家也是十成十的笑话。所以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接机没收了贾家的财产爵位而已。宁府也是入不敷出,迟早要完蛋的,没什么要紧。
“谁知······老太太还在拜佛,荣府竟然被人弹劾放贷的事呢!
“一家子人都还愣着,老太太不知怎地就病了,不一会儿便一命呜呼了。我瞧,却是老太太最后想出来的保全贾家的法子了。
“老太太去了,却是太太掌家。太太那个面慈心硬的你如何不知道!闹得府里乌烟瘴气,还想陷害我们奶奶顶锅,让大房担上放贷逼死人的罪名!可怜我们奶奶,被抓进牢里肆意折辱,好歹在牢里还憋着一口气能挣扎着活,出了牢便被活活······只有一张薄棺啊·······
“还有林姑娘,你却不知道,老太太死了还不到半个月,宝姑娘便被下人宝儿奶奶的称呼起来了。太太还为林姑娘说了回亲,却是去什么南安王府做贵妾。你却知道老太太原先就给南安王府做过媒,你当原来订的人是谁?是探春!太太到底是想法子作弄赵姨娘呢。这弄得姐姐妹妹里外不是人,林姑娘哭了一夜,当天早上自己起来寻了三尺白绫上了吊······
“宝玉丢了玉便浑浑噩噩的,却顾得上跟宝二奶奶嬉闹!宝二奶奶也······太太那么对我们奶奶,怎么不说句话呢!······
“园子也散了,那些个丫鬟也死的死,放的放。鸳鸯跟着老太太去了,紫鹃跟着惜春出了家,袭人嫁了个戏子,夫人身边的彩云啊竟都指给了宝玉做通房!·······
“如今太太还有政老爷守着那些祖产过,赦老爷和我家爷因为那没脸的下流种子贾雨村闹得石呆子那事儿,却是不知道发配到什么地方去呢!邢夫人自个儿又没孩子,带着那可怜见儿的贾琮缩在独门院儿里过活······”
平儿一边说一边哭,不多时,贾戎给她的帕子便诗的透透的。她本来便不胖,现在更瘦的像个竹竿子一样。
贾戎此时想起了什么,便问:“你却说尽了别人的事儿,你却说说自己的来。”
平儿又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流下来了。“我这本就是命,还算些什么呢!”
贾戎再三安慰,平儿才缓缓道来:“蓉哥儿,以前我自以为看得透,却天真的紧。墙倒众人推却是真的!那贾芹速来跟我家奶奶要好儿,什么有油水的活儿不是他干的!谁知奶奶去了、爷流放了之后,他竟想把大姐儿发买到那不清不楚的地方去!亏得小红和贾芸两口子报信儿,还有刘姥姥帮忙,好歹安顿下了大姐儿,谁知他们又拿我作筏子!原本以为我在外面却能照顾着些在牢里的奶奶和爷,谁知一点忙也帮不上,没得被人作践!这些事儿,邢夫人是一点不管的······”
“······我这转手了几家,原先和林之孝家的一道儿,谁知她不久就有了下家。之后,便被远远地赶到这柳州城来。”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这些年,我便是伏低做小也做够了,只盼着去个平常人家也罢了。能遇见蓉哥儿,可见是我交了好运。”
贾戎看着她在我面前垂着的头,想着她说的那些个过往,嗓子也塞着,说不出话。想起什么,问,“母亲和佩凤他们还好吗?”
平儿有些惊讶,“难为你还念叨着她?是好的,就是好的也不过几个娘们凑一个小院缝缝补补的过罢了。”
贾戎最后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如今叫柳文俊,你便叫我柳老爷就是,莫叫岔了。”
“爷······”
“放心,就是被揭出来也是无事的。”
贾戎命平儿出去,一个人倒在躺椅上,只觉得头脑里面炸的轰响。
这世界,果真是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