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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湘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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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湘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贾戎第一次接触这民谣是在那一本浮光掠影般的《红楼梦》里,第二次直观认识实在贾蓉一片腐朽浮华的记忆中。而如今的贾戎,面对贾府“树倒猢狲散”的现状,却是不可能比他更清楚这一段民谣的刻骨铭心。
一座近乎坍圮的破庙里,坐着的,一个是贾家族长宁府的正统继承人,一个是原本出生于嫡长子的家庭,可以说是“金枝玉叶”的千金大小姐。他们都属于这腐朽的四大家族的一员,而他们,正比别人更为挣扎的活着。
贾戎看着对面的湘云,并不说话。
面前的女孩子仍然是女孩子的样子,却梳起了妇人髻。卫若兰。她轻轻咬着先夫两个字,偶尔含混的发音这两个字却分外清晰。
贾戎低下头,问,“史姑娘,你·····”
她展颜一笑,说,“叫我史夫人吧。”贾戎莫名就想起了李清照那首“应是绿肥红瘦”的词,想起那句“海棠依旧”。
不管怎样,我们都在坚韧的活着。
贾戎一开始便知道,史湘云的生活如何的窘迫。她如今形容枯槁,细瘦的手腕上毫无首饰,头发被一支简单的木簪琯起,面色青白。她如今寄居在这样一所破庙里,过着粗茶淡饭精细俭省的生活。
贾戎问她,“你可要打算去哪儿?”
“并没有打算去哪儿,原,是想要回金陵的。可是,回去之后,又能怎么样呢。”她低下头,拨弄燃烧的炭火。
“我在金陵置了一处宅子,虽然小的可怜,却也容得下几个人的。史姑娘不妨先在那里安居,以后再作打算。”
她带着些许紧张和探究的眼神看着贾戎,像一只机敏的鹿。“你们贾家的男人,除了二哥哥,都像是饿狼一样,没个正行儿的。老太太······”她说着,却又不再说话了,似是自知自己失言,只是冲贾戎笑一笑。
“贾家最纨绔的子弟恐怕就是那位宝二爷吧。”贾戎不置可否的一笑,“你是老太太家的人,我总不好意思沾染的。况且,我并无他意。”
“我怎么晓得你并无他意?”
“我现如今还需在京城办些事情,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宅子那边却是由平儿姑娘打理的。平儿姑娘跟着凤婶子打理内院打理的时间可是不短了,想必你们跟平儿姑娘却是要熟悉的多,这下你可否不用担心了?”
“平儿?”
“不过是落难的时候拉一把而已。”
面前的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天底下,到底是有你这种心善的。”她低下头,笑得像一抹浮光。
贾戎是渐渐从史湘云的话语里渐渐得知她的命运。在这位“襁褓之中父母违”的姑娘面前,林黛玉的身世绝对不够造化弄人。
史湘云在一个春日嫁给了卫若兰。她风风光光的出嫁,当然,或许不够风光,因为贾府正因为宝玉的痴傻忙的焦头烂额,以至于无暇顾及她的出嫁。史家,四大家族的史家,一门双侯的史家,她是嫡长女,但,似乎一切都跟她无关。她手捧着自己母亲给自己留下的嫁妆匣子,还有一些些老太太给的东西,便这样子进入了卫家。
她并非不知道他。
她更相信,这一切都是前缘注定。
那天,她偷偷跟宝玉出去玩骑射,穿着宝玉的衣服,骑着马偷偷溜出去玩。就看见他,一袭金线紫衣,陪在三皇子身边,灿若流星,皦若春光。他与贾家的诸多子弟不同,与薛蟠不同,与宝玉也不同。他是名正言顺的世家子弟,却深入朝堂,是三皇子身边的手足大将。她佩服他。她喜欢宝玉哥哥,但是,她更喜欢的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就像面前这个身姿并不算雄壮,却足以让人生出敬意的男子一样。就像她,生来豪放。
那一天,她不小心把宝玉给自己的那个金麒麟遗落,正要去寻,却看见他把麒麟默默收起,不知为什么,就偃息了脚步。
她嫁过去的时候,正是朝廷权力更迭最严峻的时候。三皇子已然失势。
她并非不晓得。当初,婶娘把几个未婚夫的名讳放在一起让她选,她本来知道自己应该选高高放在最上面的理国公家的公子,却鬼使神差的抽走了压在底下的“卫若兰”。她却不知道,卫家本想要让卫若兰娶有名的中立人家的女儿李琦,不知为何,他却选了史湘云。这个,自小便父母双亡的孤儿。
她嫁过去的那天,很冷,以为到了冬天。卫老太太面上的表情像是被冰封着,看不到一点笑容。她掩起自己所有的棱角,战战兢兢。但,那一个夜晚,卫若兰身着红衣出现在她面前,腰上挂着金麒麟。她闭上眼,他俯在她身上,吻她的眼睛,说,“我知道,我早知道。”她泪如泉涌。
有些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他进宫的那一天,抱着她,泪流满面。他说,“莫回头。”她一整天都没有往门口看。
最后,他是被抬回家的,昏迷不醒。卫家一片人仰马翻。王大夫不肯过来看病,但凭着以往的交情,传话过来,“若兰被三皇子一事牵连,被灌了鸩酒,却是至毒的黑鸩,药石无医。
卫若兰缠绵了几个月才死去。她被严密的监视,然后被迫对所有人说,若兰患了痨病。他走的那一天,她把自己的麒麟放进他怀里,说,“从此再无金玉。”
那一天,她穿着丧服,头顶白花,跟着老夫人的马车回若兰的家乡去。马车永远在吱呀吱呀的摇晃,她忍不住掀开帘子,却看见宝玉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街上走,失魂落魄。那时候,贾府已经出了事情。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
她让身边的丫鬟去禀报老夫人,老夫人说,“你要去管,你就把你的家当和整个人都带去。我还羞于让人家看见,你这个样子,就是卫家的媳妇。”她哭的像断了气,却终究咬了咬牙。
她和宝玉找到贾府的家庙铁槛寺,想要寄宿,才方知什么叫狗眼看人低,什么叫见钱眼开,什么叫虎落平阳,什么叫树倒猢狲散。她为了维持他们两人还有跟在自己身边的翠缕的生计,当掉了自己所有的首饰和嫁妆。整整半年啊,她既不知道贾家情况如何,又没有联系上的门路,只有苦苦煎熬。
有一位公子看上了翠缕,却是要娶她为妻。那位公子说是公子,也不过是刚刚考上秀才的庄户人家的孩子。她想了想,还是把翠缕许配给了他。翠缕走的那一晚上,哭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小姐,他给了你多少银子?”她没有收多少钱,因为那个秀才也不会有多少银子。她只想让翠缕过得好一些而已。
然后,终于有一天。
那是一个雪夜,她和宝玉合围着唯一的一张破毡。这却是多少年前她要过来的宝玉的那个大红猩猩毡。他们的生活早已拮据的不像话。这种衣服却也当真找不出第二件了。宝玉说,我出去找点东西回来烤着吃,你却还记得我们当年烤鹿肉来着?
然后,他领了一僧一道回来,对她拱一拱手,说,“史姑娘,我要走了。”
她就看见他穿着那一件大红的猩猩毡斗篷走出去,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很快就不见了。她突然感觉到有一种圆满,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大滴大滴的眼泪就滚下来了。
之后,便是之后的事情了。
铁槛寺不久之后便被查封,原因是里面的姑子借着主人的势头胡作非为。她也从铁槛寺里搬出来,索性也没有什么东西,就寄居在没有人的破庙里,也能过日子。
她一点一点往南边走。
“我想回金陵去,给老太太守墓。”她说着,一偏头,一滴眼泪从眼角訇然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