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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清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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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离杜家并不远,杜清婉到的时候,护工刚好在替老太爷擦拭身子。她将包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问“我爷爷的病情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小护士认得她是杜家的大小姐,心下紧张,当即道“我去叫郑医生过来,杜小姐稍等。”
杜清婉拦着她“不用了。你替我照顾好爷爷,辛苦你了。我自己去找郑医生可以了。”
她站起来,深深的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杜正元。她的爷爷,这二十年来养她护她疼她爱她,将她捧在手上,捧在心上。她是杜家商行的大小姐,杜正元的掌上明珠。
她八岁丧父,丧母。
如果没有爷爷。她杜清婉哪里可能有这么二十年安定快活的日子。
她住的,吃的吗,用的,花的。都是他给的。都是躺在床上这个奄奄一息的人给的。那是她的爷爷,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亲人。
可她却一直任性自私的对待他。不肯听话,不肯学商,不肯相亲,不肯成婚。
如今——就算她什么都愿意为他去做,他却——未必能够看到了。
杜清婉被自己的想法震了一震,然后四肢五脏都痛得破碎。
她的爷爷——
杜清婉换换退出了病房门,去找爷爷的主治医生。她几乎每一步都用尽自己的力气去走,可这段路竟然如此漫长。仿佛走一辈子都走不完似的。她心里害怕慌乱,世间之大,爷爷倒下了,她竟再无一个可依靠的肩膀。
“你好,请问郑医生在吗?”她敛回眼里的湿意,强作镇定的问值班护士。
“哦。郑医生正在做一台急救手术。你等等吧。那病人挺严重的。”护士说完顿了顿,指着大厅的一排排椅子说“那边有凳子,你可以去坐一下。”
杜清婉魂不守舍的哦了一声,走到最末尾的椅子坐了下来。
寒风在这挨近年末的夜晚越发放肆起来,尽管她穿得厚却还是被这冷意骇得轻抖。
杜清婉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哭。
在这个孤独寒冷的深夜,一个人在自己最亲爱的爷爷的病房外面。她想哭。
其实不能怪她曾经做错的那件事。她也是——贪求那么一点暖而已。
“杜小姐——是你吗?”杜清婉被一道温润的声音唤起。她抬起已经水雾迷茫的眼,有些怔忡的望上去。
那人穿了一袭黑色的披风,紧身的长裤,褐色的短靴。长身玉立,身姿挺拔俊美,利落的短发干净清爽,一双狭长的眼睛在医院刺眼的灯光下,闪耀着温和的光泽。是纪盛廷。
“纪先生,你怎么在这里?”杜清婉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自己外套下摆,站起来礼貌的回话。
“有个同事的妹妹住院,他今日抽不出空,我来送饭。”他说话的时候极有礼貌,温和含笑的直视着她的眼睛,杜清婉不知是被人看到自己躲在这里哭泣不自在还是有些羞赫,她微微偏过头,低头看着她自己的靴子。
纪盛廷顿了一下,又说“你是来看你爷爷吗?吃饭了吗?”
杜清婉嗯了一声,竟又鬼使神差的说了句“没有吃。”
纪盛廷一只手原本插在大衣口袋里,此时他抽出那只手,替她拔了拔方才她不小心弄偏了的围巾。他的手掌因为插在口袋里的缘故,很暖和,他指腹上的厚茧,时有时无的的擦过她纤细的脖子,杜清婉心下紧张,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的,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杜清婉脸色薄红,顿觉尴尬,开口道:“你不是要给人送饭吗?送了吗?”
纪盛廷这才住了手,在她身侧的凳子坐了下来说道“送了。”
杜清婉见他坐下,自己杵在那里有些突兀。便也在方才那张凳子坐了下来。她心下奇怪,商行的同事挤兑他,他还来帮人家送饭吗?她藏不住话问了出来“你的同事?是商行的同事吗?”
纪盛廷对她微微一笑“自然不是。杜小姐别把我想得这么伟大。是我在西餐厅兼职弹琴的同事。”
杜清婉心事被他看穿,低低哦了一声。却又似发现了新大陆般惊喜道“弹琴?你会弹钢琴吗?”
纪盛廷见她注意力被他引开,不复刚才那副绝望的样子。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故作轻松的说道“会。我学了十多年。”
杜清婉很是羡慕崇拜“那你还会什么?”话一出口才觉不对,又说“别的什么乐器?”
她的样子有些小心翼翼,好像怕说错话,他心地蓦地一暖.他开玩笑般说道:“我会的东西可多了。精通钢琴,竖笛。古筝,小提琴次之。横箫,二胡,琵琶,古筝略懂。”
杜清婉…….这么精于乐器的人来商行做个帐房伙计是为哪般啊!
他见她一副惊骇的样子,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袋子拿起来放到膝上“你还没有吃饭是吧,这里有些小点心。你若不嫌弃就先吃着吧。”
杜清婉最怕拒绝别人,再说他又说了句致命的你若不嫌弃。她不敢推却,只得接过袋子,道了声谢谢。
袋子拆开,里面还包着一张厚厚的牛皮纸。杜清婉小心翼翼的掀了纸,里面赫然是几样颜色各异的糕点,香气扑鼻。
“紫色的是香芋糕,绿色的绿豆糕,黄色的是桂花糕,红黑色的是红豆糕,白色的是茉莉花饼。是我娘从江北那边托人带来的。我想着你们女孩子就爱这些甜腻的东西,就带了些过来给我同事的妹妹。但医生说糯米不好消化,病人不能吃。刚好碰上你,就给你咯。”他极其自然的解释着,杜清婉却不管这么多了,塞了一块挂花糕进嘴里,入口即化的是桂花甜香的味道,不嚼不烂的是糯米软韧的口感。
她自顾自的连吃了三块,每一块都是狼吞虎咽的塞进嘴里,但又舍不得这么快咽下去,细嚼慢咽才能品出滋味。甜而不腻,软而不烂,韧而不老,唇齿留香。她满足的砸了砸舌头,这才想起要谢谢别人,抬起头往身侧,纪盛廷却不知道去哪里端了一杯水过来,体贴的递了水给她,又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替她擦掉嘴边的碎屑。
杜清婉一口气喝掉了一杯水胃里暖和,顿时觉得充实了好多。
“谢谢你啊,我最喜欢吃这个了。下次叫你娘亲多做点。”杜清婉将手里的纸小心翼翼的包好,说道“既然你给我了,我就全部拿走了。”
纪盛廷但笑不语,目光温柔的望着她。杜清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故作轻松的问道“纪先生如果没什么事情就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记得来办公楼报道。”
纪盛廷慢条斯理的收回目光,神色认真的说“没事。我陪陪你。”
没事,我陪陪你。
曾几何时,有一个人也这样跟她说过。只是他没能陪她到最后。
杜清婉心里一痛,年月已经不知转换了多少,当初那种撕心裂肺的悲拗已经过去,但是这并不能抹杀她心中的情感。想起他的点点滴滴,她依然会心痛。
“那好吧,谢谢你。”杜清婉不再说话,两人坐在那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杜清婉心里想的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若是爷爷醒来,见到他,或许会高兴的。
等了不知道多久,不知是不是纪盛廷在身侧,杜清婉没有了方才那种彻骨的寒意。并没觉得这时间有多难熬。郑医生过来的时候,杜清婉靠在纪盛廷的肩上睡着了。
纪盛廷向他比了个嘘的手势,郑医生心领神会,放轻了脚步。
不过,他有些纳闷,怎么没听过杜家大小姐要成婚的消息啊?只是听说她和段家的大少爷走得比较近些,但是这个又不是段家少爷啊?但看杜小姐和他那么亲密——
杜清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坐起身抱歉道“对不起啊,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纪盛廷也有些倦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哑声说“你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吧,我不忍心叫醒你。”
杜清婉着急道“你一晚上没睡觉,明天怎么去上班?我已经跟李科长说好了的。”
纪盛廷倒不着急“没事。我可以去上班啊。我先回去洗漱。就不陪你了。郑医生跟我说,西洋来的医生八点钟到,你去吃个早饭上来估摸就可以了。”他说着话,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
“不行。”杜清婉见他要走,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臂,但顿时又觉得有些失仪,遂放开了一点,说道“你这一来一回就天亮了。太远了。这里离办公楼不远,我的办公室在三楼,那里面有休息室。你先去那里睡一会吧。到时间就下去报道。”
“不用了。你留在这里照顾你爷爷,不必为我跑上一趟。”纪盛廷轻轻将她的手臂放下来,温柔的拒绝。
“我不跑。”杜清婉伸手去拿自己的包,拉开拉链翻找,从里面掏出一大把钥匙,放到他手上。挑出两条交代到:“这是办公楼大门钥匙,这是我办公室的钥匙。”
纪盛廷手上顿时沉甸甸的,连心下也是沉甸甸的。
“我不能拿你的钥匙。杜小姐,你不能这样信任我。”纪盛廷拉过她的手要将钥匙还给她。
“我可以!”杜清婉厉声道。她将钥匙重新放回他手上,然后将他的手掌合起。认真的说道“纪盛廷,我可以。”
纪盛廷心跳迅猛,他深呼吸了几下,想不出话来拒绝她。
杜清婉此时拿起包,说“走吧。我们去吃早饭。还有,别再叫我杜小姐。”
纪盛廷将拿着钥匙的那只手放进大衣口袋,手上还残留着她纤细手指划过的痕迹和凉意。
他跟上她,压抑住心里的情愫,沉声道“好的。清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