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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适婚 ...

  •   冬天的夜晚黑得特别快,纪盛廷送走杜清婉,心绪烦乱。他静坐片刻,仍是不能平静。不得已,只得取过挂在墙上笛子。那一支笛子晶莹剔透,通体圆润,是上好的玉笛。他用手指仔细的摩挲了几下,凑到唇边吹奏了起来。
      他母亲出身大家,他的外公是江北名噪百年的乐器世家盛家的第二十八代传人。。
      古筝,竖笛,横箫,琵琶,二胡……这些乐器在他眼里就如同米饭蔬菜一样,是生活不可缺少的必需品。他外公和他母亲都精通音律,幼时他耳染目濡,后来大一点的时候,外公精心培训,所以这些乐器他都略懂。可以说是精通的,有竖笛和西洋的钢琴。
      西洋的乐器很贵,外公不仅请了洋人来教他,后来为着学钢琴,又专门学了西洋话。学有所成需要深造的时候,外公更是不惜血本的给他卖了一架钢琴。
      他一直待如珍宝,后来,因为家道中落,就连这点心头好也被剥夺。父亲病重,族人迫害,他不得不变卖了钢琴,给父亲治病。但父亲还是没能撑过来。
      纪盛廷幽幽的笛声传来,坐在车子上的杜清婉用手势止住了才叔要开车的动作。她坐在后座上,安静的听了一曲《梅花三弄》,声音空灵动人,悲切婉转。杜清婉感同身受,一时间竟深深着魔了。
      “大小姐。大小姐。”才叔见她许久不做声,出生唤她。
      “哦。”杜清婉回过神来,装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声音隐隐有些失落的说道:“才叔开车吧。回家吃饭。”
      才叔见她神色落寞。出言道“小姐瞧那个纪先生人品如何?你若是实在觉得惋惜的话,不若收在手下当差吧。”
      杜清婉想不到才叔还真是了解她,神色有些苍凉的说道“他是很不错,不过是家道中落,若能加以培养再给一个好的平台,他定能有所作为的。我收了他到办公楼里做事。”她说着,回过头去瞧了瞧纪盛廷的那个窗子。窗台上也摆了一盆水仙花。
      才叔跟了老太爷这么多的日子,又是看着她长大的,是极知道分寸的人,见她心思恍惚,思及方才,又是纪先生抱着她下来的。当时,他心底几乎是立即就涌起丝说不明白的欣喜。他当下住了嘴,什么也没有再问,安安静静的开着车,朝杜家大宅所在的回春路开去。
      杜清婉回到杜家,还没有进门,奶妈就急急忙忙的走过来“大小姐,饿坏了吧。碧霞,快把厨房里炖好的鸡汤去热一热。”杜清婉脱掉身上的外套递给奶妈,说道“爷爷那边怎么样了?”
      奶妈拿着外套,忧心忡忡的回答“还是那样,没有醒过来,大夫说只能请西洋医生来看一下。那个西洋医生明天就到。”
      杜清婉疲惫的脸上顿时染上一种薄薄的凄色。
      她坐到桌子旁边,碧云马上上前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白瓷的茶杯握在手心,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烫。她双手紧紧捂住茶杯,想用拿点仅有的暖意驱赶掉自己的僵硬。
      外面太冻了,真的只是太冻了。她的手都冷得不会动了,还莫名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杜清婉一口一口喝着滚烫的水,想冲暖心中那股寒冷的恐惧。
      是的,她很怕,很怕。
      这样的恐惧她曾在四年前经历过一次。
      她的思绪完全不受控制,她不可歇止的想起那些恐怖的回忆。
      冰冷的河水漫过头顶,她被人狠狠的拽起,然后她看见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了冰冷的金属枪支,他面无表情的勾动了扳机,咔嚓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心狠狠的被揪了起来。
      黑沉沉的夜色里,被河水浸湿的她冷得发抖,可是尽管那么黑,她却清楚的——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举起了枪,向着尚在河里挣扎的人。
      啪的一声。震耳欲聋。她狠狠颤了一颤。然后天地间仿佛肃静一片,只有江水汩汩流动的声音。在黑夜下看不清颜色的江水很快被染成一片血红。
      她死死咬着发紫的嘴唇,牙齿冻得不断打架,可是她叫不出来,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就连哭都哭不出来。
      自那件事后,她有整整的一年不能开口说话,不敢看见流动的河水,不能听见太响的声音。就连过年的炮仗声,也足以让她面无血色。
      奶妈见她面色不对,赶紧上前将外套披到她肩上,关切的问“大小姐,怎么样,是不是很冷?碧云,快去催催碧霞!怎么热个汤要热这么久!快端个火炉子过来让小姐暖暖手!”
      奶妈厉声呵斥,碧云头垂得低低的,赶紧去拿了一个暖炉子过来,奶奶接过炉子,小心的将炉子放到杜清婉脚旁。
      她把手上外套紧紧的围住杜清婉微微颤抖的肩膀,然后伸手夺了她的茶杯。柔声道“大小姐先别喝这么多的水,马上就要吃饭了。我去厨房端些吃食过来。啊才,你也一起来吧。”
      才叔是个妻管严,一向是奶妈说了算的,才叔自然是没有二话,乖乖的跟在奶妈身后。
      “啊才,你看方才大小姐那样子,是不是又忆起那姓谭的先生了?这孩子,,真是魔征了!”奶妈声音很低,但语气无比心痛。
      才叔却不赞成“我看倒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今天去了总行那边,我看小姐对一个账房先生好似特别好——唉,那个帐房先生长得可俊了,又年轻又斯文的!”
      才叔说完,凑到奶妈身边神秘兮兮的说着“大小姐扭伤了脚,还是纪先生抱着下来的呢!”奶妈一听这话,顿时不高兴了,伸手去拧才叔的耳朵,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个死老头!才见面就让人家抱大小姐!这得占了多大的便宜啊!大小姐不懂事你也跟着疯!还使劲儿帮着他说话!被卖了还帮着数钱!我看你这些年的日子都是白活了!!”
      才叔痛得直拧眉,可怜巴巴的说道“我这不是高兴吗!你看大小姐都多少年没有挨近过男人了!就一个段少爷!人倒是不错!你也不看看人家那是什么人家!就算老太爷答应啊,大小姐嫁过去也未必自在!”
      奶妈听他这么一讲,顿时忧心忡忡起来,手上的劲不自觉也松了。
      才叔得了空子,仍旧不死心的说“那纪先生,我瞧着与段家少爷不分伯仲,不过,纪先生却是寒门出身,若有才干,你看多衬我们家小姐!”
      奶妈回过神来,手上的劲儿用得更大,直将才叔的耳朵来过360度的反转,咬牙切齿道:“何德才你再说你再说!我叫你再说!”
      奶妈将鸡汤和几味小菜端上来,杜清婉象征性的拔了拔,喝了口汤便再吃不下。她轻轻放下筷子说道:“奶妈,张叔在家吗?让他载我到医院看看爷爷吧。”
      才叔闻言也放下碗“大小姐,你总得吃点东西吧。吃好饭,才叔载你去。”
      杜清婉将面前一碟清蒸鲤鱼推到才叔面前“才叔,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在家好好休息吧。我今日在办公室里,采和不是给我送了蛋糕吗?我吃得多,还有点撑。”
      “碧云,上楼给我那件厚点的风衣吧。晚上很冷。”她站起身,准备去换鞋子。
      奶妈和才叔的心疼真真切切的浮在了眼中,却又无可奈何,一时间,整个大厅安静了下来,只听得碧云急匆匆上楼的声音。
      杜清婉披上了米黄色的大衣,奶妈怕她冷着,又给她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她穿好厚厚的短筒羊毛靴子,有些沉重的出了门。
      她年纪小小,遇事越是冷静,奶妈就越是心疼。她希望她能哭一哭,像个小女孩那样,撒娇,哭闹。哭出声来也是无妨的,但她却总是笑眯眯的,笑的时候,将眼睛都眯起来,将眼泪都藏起来。奶妈站在门口,看着张叔把车子开出了花园,然后,声音渐渐远去了,直到听不见了,她才心有不舍的回过身到饭桌前给才叔舀汤。
      这段时间,又要照顾老太爷,又要照顾小姐,其实她也是挺累的。既担心老太爷的身子,有担忧杜清婉受不住。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拔弄着碟子里的鱼刺,忽然抬起头说:“老头子,那个纪先生真有你说得那么好吗?”
      才叔咽了一口饭,又把她夹来的鱼肉往嘴里放,含糊不清的说道“那当然,连大小姐这初出茅庐的小姑娘都能瞧出他不一般,我跟了老太爷这么多年,别的不说,看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绝对是个好苗子!”
      奶妈见不得他得意,白了他一眼,才叔心领神会,当即住了嘴,默默的刨饭。奶妈将碟子里挑好刺的鱼肉一股脑的拔给他,无不担忧的说道“照你这样说——唉,小姐其实也该到了成婚的年纪了。如果那纪先生真有这么好,处一处也是无妨的。”
      才叔口里正喝着汤,险些被这句话吓得喷出来。
      他将汤咽下去,拍了拍胸口定了定神,赞同道:“我看成,那小伙看起来可俊了。跟我们大小姐很般配。”
      奶妈面上仍有忧色:“这事,如果老太爷知道,指不定多兴奋呢。盼了这么久——”
      才叔连忙打住她“别瞎想,咱老太爷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指不定明年就能抱上重孙子了呢!”
      奶妈心道。若是老天爷真有个什么,真真是可怜了杜清婉。她却也知道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几番犹豫,终于道“明天就是十五了,我到庙里去给老太爷求个平安符,顺带去算算小姐的姻缘。”
      才叔虽不指望菩萨来救救老太爷,也知道这只是妇道人家求个心安,点点头,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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