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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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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叔走在前头,替她打开了车门,杜清婉上了车,纪盛廷也紧挨着她的身侧坐了下来。
“纪先生住在哪里?”杜清婉问他,他眉目平静,不怯不惊,答道“西栏巷18号。”
杜清婉微微对他对了一下头,对前面驾驶座的才叔说“才叔,西栏巷那边。”
杜清婉转身以后忍不住微微侧目问他“西栏巷那边不怎么太平。杜氏商行的帐房薪水也不低,纪先生怎么在那边住?”她今日穿了一套水绿色的荷藕旗袍,衣裳上是圆圆的荷叶居多,只得胸口处绣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她的胸部并不是很饱满,身材也有些瘦,但穿起旗袍来却很有味道。她头发不烫不染,是黑亮柔顺的直发,眼睛不大,但是很清澈,鼻子小巧,双唇嫣红,肤色非常好,虽然有些苍白,但真的非常好,就如同古董店里上好的白瓷。光滑,圆润,吹弹可破。
纪盛廷回望她的目光时,已经又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她一番。他对上她的眼,丝毫没有回避躲藏,他的目光坦荡磊落,干净坚韧,声音不卑不亢“我幼时家境很好,父亲故后,母亲得了病,就是所谓的富贵病,过不惯穷日子,我没甚大本事,只能自己少用些,让她晚年安稳。”
晚年家中突变,丈夫故去,幸得还有一个儿子如此孝敬,这个女人——杜清婉想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一下他。她本就不是很善言辞的人。
“对不起啊。”杜清婉侧目望向窗外,低声说“我知道你是清白的,爷爷以前就跟我说过,杜氏商行面上看着风光,其实内里腐朽,漏洞百出。”她的睫毛密得好似一把扇子,轻轻扑闪了一下,然后垂下。遮住了一双灵动清澈的眼睛。
纪盛廷轻笑“人人都做假账,我做了真的,便就成了假的。”他语气里没有什么埋怨和苍凉,不过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你说得对,但他们都是商行的老人了,只要不是很过分,我不能动他们。委屈你了。”杜清婉说着,竟然侧过身子,轻轻对他弯了弯腰。
纪盛廷眼里的平静终于有了丝毫裂缝,但很快那丝嘲讽和苦楚便如同大风吹过的湖面一样,了无痕迹。杜清婉抬起眼时,他眼里依旧是平静安宁的。
“大小姐这么说,是要解雇我吗?”他问得极轻,语气也没有控诉她的意思,但不知为何,杜清婉就是能够听得出他心里的不甘与无奈。那份不甘,让她激赏,那份无奈,让她心疼。
是的,心疼。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才识应是不差,气质出众风采过人,若是家道没有中落遭逢巨变,肯定也就是一个前程安稳生活无忧的公子哥,也许这个年纪已经娶妻生子,哪里需要屈居在商行里做个帐房先生,不过是工作一年未满,却又因为清俊出色遭人陷害!
如她。若是父母没有被害,她也不会沦落成与爷爷相依为命的孤儿。杜家大小姐,万千家财,却留不住心中那点仅有的的温暖。
“你让我想一想有没有解决的法子。”杜清婉垂头低声道。
纪盛廷也不再做声。两个人一直沉默着到了西栏巷。
“巷口很窄,车子开不进去。”纪盛廷忽然说道。
杜清婉猛的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已经到了,这里周围都是一些古旧的瓦房,好些的,是古时留下来的大户人家住宅,但一个宅子里面,住的什么人都有。才叔已经把车子停了下来,杜清婉拿着包,自己推开车门下了地,因为她穿了高跟的靴子,这里又不似商行那边的街道繁华,都是坑坑洼洼的黄泥路,她没有留神,一脚踩空了下去。身子顿时不稳的侧了侧——纪盛廷比她动作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轻轻的托住了她的腰。因为是冬天,她穿了很厚的长袖旗袍,外面还披了外套。她倒没觉得什么,倒是纪盛廷,不知为何,脸上竟然可疑的红了。
“才叔,我跟他进去,你在这里等我。”杜清婉咬着牙,深深呼吸,强自镇定的对才叔微笑。
“好,大小姐你自个小心。”才叔关切的叮嘱。
杜清婉点点头,跟着纪盛廷拐进了巷子,只是走得特别慢。
直到进了巷子,估摸才叔看不到了,她才从袖襟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声音痛苦难忍的对前面的男人说道“纪先生,你回头扶扶我。我方才——崴着脚了!”
纪盛廷回过身,冬日的午后,寒风有些烈,眼前的女孩子,拿包的那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费力的擦着汗水。她的乌发被吹乱,脸色苍白,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你崴着了怎么不说。”纪盛廷这人修养真的十分到家,即使是骂人的话,也说得这么温柔备至如沐春风。他半蹲下身子,伸手就要去捧起她的脚“给我看看你的脚——”
杜清婉及时制住了他“别——先别。这里人来人往的,先去你家好吗?你有没有什么药酒给我擦一下?”
纪盛廷闻言抬起头,深色莫测的凝视了她几秒,然后,一张白生生的俊美脸蛋,竟又可疑的红了。杜清婉不明就里——这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又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抑或是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纪盛廷站起身靠近她,他长得比她高一个头有余,杜清婉眼前的光线顿时就被他遮了大半。
纪盛廷低声的对她说道“得罪了。”杜清婉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得罪,已经被他拦腰抱起。忽然间被悬在半空,杜清婉第一个反应就是伸手去抓可以抓住的东西,她扯住了他的领带。
“你这是要勒死我吗?”她虽然瘦,但抱着个这么大的人总得花些气力吧,再说他从小到大也算养尊处优,没有做过什么苦力,力气本就不是很大。纪盛廷本就已经呼吸不稳,还被她这么一勒,差点就呼吸不上来了。
杜清婉见他脸色涨红,连忙松开了手,但还是觉得害怕。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也学着他那样道了一声“得罪了!”
纪盛廷真是哭笑不得。
走进了巷子深处,家家户户的门好似都是开着的,那里面有眼尖的人见了纪盛廷,纷纷出来打招呼“盛廷回来了?”
纪盛廷一一都是点头微笑再加一个嗯。
也有胆大的人,探出头来瞧她,杜清婉羞赫,脸涨得通红,将头躲在了他胸前。
自从家里的事情后,纪盛廷对着人情冷暖看得很淡,内心也是独立疏离的,一直强硬着。但今天不知是不是她窝在他怀里的温度太灼人了?他竟然觉得心软,是真的心软,没有任何理由的,一瞬间,心变得很软很软。软得可以任由她搓圆捏扁。
纪盛廷抱着她进了家门,一脚将门踢上,轻轻的将她放在床上,因为他屋里除了一张床还真的没有什么地方让她躺着。他将她放下,便去找跌打酒。
杜清婉挣扎着起来,痛得顿时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小心翼翼的弯腰脱掉了左脚的靴子和袜子。顺带瞄了一下这房间。很整洁,很干净。被子床单枕头都是整齐叠着的,书柜上慢慢的书本,墙壁上挂了一支竹青色的笛子。桌子上摆了一盆盛开的白色水仙。水仙,嗯,挺适合他的。就是这房间,小了些,光线也不是很好。
纪盛廷终于从书柜下面的抽屉里找来了一瓶药油,他半跪在地上,小心的将药油倒在了掌心,然后,轻柔地替她擦起来。
杜清婉红了脸,不自在的细声道谢“谢谢你——真是麻烦你了。”
纪盛廷没有做声,手掌仍然均匀用力的替她揉捏着左脚。
杜清婉顿了顿,又说道“纪先生你见过我爷爷吗?”
纪盛廷神色专注的替她按摩着左脚,头也没抬,不过总算是回答了“见过一次,还是71分行开张的时候,远远看过一次。”
杜清婉觉得他按得很好,脚上热热的,也没有了那种尖锐的疼痛感。她轻轻晃了晃右脚,高兴道“如果我爷爷见到你,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纪盛廷又没有再搭话。
他按摩了大约十来分钟,才将她的左脚轻轻放下。站起来,修长精瘦的男子在这个小屋子里显得有些委屈,杜清婉望着他神色如常的洗了手,然后用白色的干毛巾擦干水。他的手非常好看,他替她按摩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均匀修长,骨节分明。那双手毫不粗糙,但指腹却有很厚的茧子。硬硬的。
“杜小姐这样可怎么找账本来销毁?”他慢条斯理的擦干了手,从容不迫的迈到她跟前来,随手拿了张矮凳子坐下来。整个过程,斯文干净,利落优雅。
杜清婉这才记起自己的包。她将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合约,递给他“这是办公楼那边的财务科长举荐信和入职表你填一下。明天过去上班吧。”
纪盛廷着实愣了一下。他以为这位涉世未深的大小姐顶多会赔他一些钱,然后请他另谋高就。但是——她没有。她还直接将自己招进她的办公楼管账。财务科,管着整个杜氏商行76家分店的钱呐!这可能是杜氏商行大大小小分行里所有帐房先生的终极目标了。这可不是单从库房存货做做手脚贪点小利可比拟的。那里面,随便一笔资金,都足够普通人几年的花销了。
纪盛廷淡淡的扫了一眼合约,态度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欣喜若狂。
他将目光从合约上收回,投到杜清婉身上,凝视了她很久,尔后,他淡淡开口“杜小姐慈悲心肠,但是,这样管理一个商行,随随便便相信别人。我相信杜氏商行命不久矣。”
杜清婉也有些吃惊,但很快敛起情绪,她拿出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说道:“纪先生以为我同情你——你错了。我只是看中你的才华。我相信自己的眼光,用人如同打仗,如若得你所用征途万里,自然是既得封地又得名将。但如若我得你所用腹背受敌,那便是马革裹尸一败涂地。输了便输了。我杜清婉赌得起便也输得起。”
她眼里的光芒坚韧决绝,好似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他其实是后来才知道,她真的在下着一个重要的决定。不光是关于杜氏商行。还有关她和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