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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假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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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寒的冬天,月光惨淡。医院里弥漫着消毒药水的刺鼻味道,杜清婉平日最闻不得这味道,加上今日下午去和码头谈货运的事情,喝了点酒,本就不太舒服。她坐在大堂末尾的椅子上,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恶心。空阔的大厅,窗户开着,外面的寒风穿堂而过,直直向她的胸膛扑过来。
爷爷的病还没见好转,仍然昏迷着,她白天忙着商行的事情,夜晚过来照料爷爷,累得身心疲惫,已经半个月没有好好吃过饭了,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
上午采和过来看她,心疼得直想掉眼泪:“你这人,怎么瘦成这个鬼样子了,钱真的这么重要吗?”采和一边埋怨,一边切了蛋糕给她。她亲手烘焙的糕点,新鲜樱桃铺在白奶油上面,水灵灵的,鲜艳欲滴。
她接过她递过来的盘子,用叉子轻轻挖了一块塞进嘴里。平日她最喜欢就是吃她做的糕点,如今吃起来竟然也没有什么胃口。
她轻轻叹气,放下手里碟子,从桌子上拿起描了青竹的白瓷茶壶倒了一杯茶给宋采和,又倒了一杯给自己,说道“采和,这不是钱的问题。杜家商行是杜家祖祖辈辈的心血,我一定要把持好。虽说我不是男儿,但总不能就让商行栽在我手里吧?”
宋采和喝不惯茶,抿了一小口便将茶杯放到桌子上,再也不端起了,她今日休息,蛋糕店不开业,所以穿得很简单,也没有上妆,她一双眼睛长得特别好,是人们所常说的媚眼。她瞪大水光迷蒙的眼睛,不置可否的反驳“我真是搞不懂你!商行再重要,你祖祖辈辈花了再多的心血,那它也是一个死物,你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老爷子已经累得趴下了,你还想累得趴下吗?再说,你自己也会说,你不是一个男孩子,你迟早得嫁人的!你又能把持住杜家多少天?”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她的话拔动了杜清婉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
嫁人——本来那件事以后,她就已经再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了。也许,她真的应该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哦,不,找个合适的人入赘杜家。
商行的事情繁琐而且杂乱,她平日虽然也多少有接触过,但到底没有全盘打理过,半月前爷爷突然昏倒,她心里本就慌乱,上手得特别慢,又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总是问题百出。
像今日,还没有来得及和采和好好聚一聚,才叔就过来了。
“大小姐,商行那边有事,你过去一趟。”才叔在门口,面色很是为难。
“好,才叔你下去等我吧。”杜清婉起身,将采和带来的蛋糕包好,抱歉的对采和说“采和,你先回去吧,等我忙过这段日子,爷爷身子好转了,我再去找你。”
宋采和知她甚深,将放在她办公桌上的帽子拿起,戴上。“我和你一起下去吧,。你自己注意身体。”
杜清婉与她相视一笑。
才叔将她带到商行的总店,杜清婉和才叔赶到的时候,帐房里已经聚集了几个老帐房,被众人簇拥在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远远看着就知道质量粗糙,但洗得非常干净。他长得非常好,眉目间虽仍有些许的青涩,但温雅淡定,波澜不惊。鼻梁高挺,嘴唇轻抿着,下巴有些瘦,但轮廓非常完美。
“大小姐来了,你们这是有什么事?”才叔领着她进门。她平时极少来总行,一则这里离杜家大宅很远,二则这里是最早的店铺,生意稳定。她跟在才叔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目视前方,不偏不倚。刚才被她打量的年轻人,此时也微微抬起眼,与她对视。他的目光不温不火,一直保持着礼貌和镇定,倒是她先不好意思起来,偏开了头,问这里的老帐房“张叔,这是怎么了?”
被她叫张叔的男子,年过五旬,戴着老花镜,穿着一袭灰黑长袍,虽是和才叔一样的款式,但瞧着这袍子柔软丝滑,是不错的料子。他一撩长袍,步道她跟前,面沉如水,愤慨道“今日是月末,老夫例行查帐,发现总行有人做假账。这是我杜氏商行营业百年来头一遭的事情,杜氏商行秉行的宗旨是诚信公开,这假账之事,一旦被同行得知会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大小姐一定要严惩!”
周遭几个人纷纷附和“是啊,大小姐,一定要严厉惩治。”“这件事一旦流出去,被百姓知道,会有人怀疑我们抬高成本谋取暴利的。”“是啊,大小姐,这事可大可小,一定要严惩以正风气,不然后续的帐房个个效仿,那可怎么得了——”
杜清婉轻轻咳了一声,四周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她暗暗镇定了一下情绪,开声道“是哪个帐房的帐出了问题?人可否在此?”
“纪盛廷。还不快快向大小姐请罪!”张叔厉声道,狠狠剜了一眼被唤作纪盛廷的年轻人。
纪盛廷抬起首来,一直平静淡定的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嘲讽,然而——他出语却又极为谦恭“盛廷并没做假账,望大小姐明查。”
“你这么说,难不成我们一帮人闲着没事做冤枉你!”张叔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气得七窍生烟。
“冤不冤枉,我相信大小姐能够定夺。”纪盛廷也没有生气,语气依旧谦恭得体,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本蓝色封皮的账本递给杜清婉“这是出了问题的账本,请大小姐查看。”他的手指均匀修长,很好看,但指腹上却有厚茧,他不经意的擦过杜清婉的手指,她的手指青葱白嫩,纤细秀气,他心里不知为何,竟然轻轻一荡。纪盛廷刻意放慢了速度,将账本稳稳当当的交到了她的手上方才抽出手。
杜清婉随意挑了个凳子坐下来,翻开了账本。这账本里面所记所列,条条清晰易懂,从没涂改。最重要的是记账之人的一手字,写得太好了。粗看,每个字的大小几乎都一样,字字整齐或一,横竖架构一致。细看,一笔一划,看着既铁骨铮铮又并不觉锋芒毕露,棱角圆滑平润,内里筋骨分明。
杜清婉忽然想起许久以前,有一个人曾跟她说过,看一个人的字,可以看透一个人的内心。笔画间若无架构筋骨,此人无甚志向,一生平庸。笔画中霸气凛然锋芒毕露的,此人怀有雄才伟略,但做人不够圆滑,无甚大作为。一手好字,应当棱角圆润不露锋芒,内里筋骨分明。此也是做人的根本,外圆内方。才能成为做大事的人。
杜清婉一时征住,才叔看她神色不对,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杜清婉回过神来,道“张叔,纪盛廷是一个人在做总行的帐吗?”
张叔疾步上前,垂下头恭敬的答道“是的,大小姐。他是年初被我招进商行的,因老夫看他行事沉稳,心思又细腻,便由记账伙计提拔为帐房。不料竟养了头白眼狼在身边。”他说道白眼狼这几个字的时候,虽然是低着头,但杜清婉一向对人的情绪感应很敏锐。她很清楚的感觉到他的恨意。
“那这一年来都没有人发觉他做假账吗?为何到现在才发现?”杜清婉不去望他们,视线仍然锁在手中的账本上,因为是独女,她从小就学过记账,但这本账本她粗看细看也没瞧出哪里不对劲呀。
“刚开始那半年,老夫是极留心的,因为是新人,总事无巨细都要查一遍。但日子久了,又见他一直中规中矩的,也就少了那个心眼。这事说来,老夫也有责任。”张叔低声道,弯了弯身子,头垂得更低了。
杜清婉顺着他的视线,自然的就望到了他脚下的黑色软皮鞋子。款式很简洁,她前两个月还买了一双给爷爷。
“不怪您,您是我们商行的老人了,事事操心,有疏漏的地方在所难免。”杜清婉放下账本起身就去扶张叔,亲热的说道“对了,张叔,我记得你家里有个女儿和我差不多大吧?可嫁人了?”
张叔受宠若惊,垂着眼道“已订了婆家了,过了年便成亲。”
杜清婉轻笑“恭喜啊,到时候记得发请柬给我。”
张叔不明所以这大小姐为何突然对他这么亲近,额上竟莫名的出了一层薄汗,只得点头道“好的,只是小女嫁的人家颇为贫寒,希望大小姐不要嫌弃才好呢。”
杜清婉将账本拿过来递到张叔手里道“我不是很会看帐。张叔你帮我看看哪里出了问题,替我画出来。”
“好好。”张叔接过账本,认真的圈画出来。
“大小姐你看。他主要是货存和成本价格上做了手脚。”张叔拿着账本递给杜清婉。杜清婉认真的瞧着他在上面圈出来的数据,心下了然。收回账本,说“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会认真处理的,希望各位不要将事情泄漏出去。纪盛廷,这样的假账本你不会是在商行做出来的吧,带我去你家,我要销毁。”
纪盛廷竟然也没有反驳。低声道“好。”
杜清婉跟着才叔出了门口,纪盛廷跟在身后,他一只脚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张叔不死心的声音“大小姐,你一定要严厉惩治。”
杜清婉的声音不冷不热“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