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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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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杜家。
杜清婉随便挽着头发,光着脚蜷在沙发上,神色专注的翻着一本唐诗。。
奶妈半夜起床小解,看见大厅亮着灯,还以为遭贼了,随手在门边摸了把扫把,蹑手蹑脚的推开了房门,从门缝里看见她的心肝宝贝儿还坐在沙发上看书,一颗心马上提到了嗓子眼。
奶妈急匆匆的走出来,随手扯了条厚厚的毛毯“哎哟,我的大小姐啊!这都几点了?还在看!穿得这么薄,万一冷着了,我该怎么向故去的夫人交待啊~哎哟~我这张老脸日后到了下面也不敢见夫人老爷了~~”
杜清婉失笑,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端起柜子上的茶水,小小的抿了一口,小声说道“奶妈你别这么大声,其他人都睡了!”
奶妈上前将毛毯盖上她身上,摸了摸她的手,“哎哟,我的大小姐啊,手都冷成冰了!快去睡。快去睡!!”
杜清婉只得将手脚都缩在毛毯里,说“我不冷,这手脚都是老毛病了,奶妈你别大惊小怪的。”
奶妈不放心地替她又掖了掖毛毯的一角,再三打量她被毛毯盖严实了,方才伸手去摸她的茶杯。果然,奶妈又跳脚了“知道自己有老毛病了,还喝凉茶水!你这孩子存心让我这老妈子不得安生是不是!快上楼去睡觉!”
杜清婉从毛毯下伸出两只纤细的手,将柜子上那一本被翻得泛黄的唐诗放到膝盖上,随手翻开一页读着,轻声安慰奶妈“奶妈,你快去睡吧,别管我了,我今日睡了一日,哪有这么快就困了。再说,今早纪盛廷打电话到商行,说今晚回家的,下人都睡了,我得给他留门啊。”她说得漫不经心,眼神全在书上,但奶妈听得,却心里一拗。
她暗自斟酌了几番,不知如何开口,毕竟,要她对杜清婉说,不用等了,他指不定又在哪个女人处过夜了,温香软玉在怀,哪里还记得你在这里冷着为他留门?这样的话,她委实说不出口。她知道这一位又不是劝得动的主儿,眼不见心不烦,她索性转过身就往房门去。到了房里,心里却又到底放不下心来,又几步踱回来,扯了她的书本,言正辞严的说“你去睡,我来等门。”
杜清婉熟悉她的性子,就如同她熟悉杜清婉的脾气一样。
她只得说道“奶妈,那我们一起等吧,我也饿了,你去给我煮碗粥吧,吃完粥他再不回来,我们就去睡。”
奶妈只得由着她。虽说她性子良善,对下人也是极和气的。但到底她也是个有主意的人。杜清婉,从小到大都是有主意的人,为何偏偏就在姑爷这事上犯了傻呢?
奶妈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煮粥,现今也不过十二点钟,以往老太爷在这里住的时候,厨房的佣人都是十二点就要起床去市场置办鱼肉蔬果的,后来姑爷和小姐成了亲,老太爷便搬到了旧宅那边住。说那边空气好,清静。大小姐一向不太讲究排场,心地又好,便让厨房的人睡到早上五点才起来买菜。刚开始,姑爷在,小姐还吩咐买些罕见的水果,野味,后来姑爷对小姐越来越冷淡,宿在这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不过一月回来一两次。小姐便更不讲究了,干脆混着他们下人一起用餐,他们吃什么,她也吃什么。
所以现在,偌大的厨房,竟然找不出什么好东西来熬一锅粥。
奶妈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了些干货。起了锅烧水,将虾米和鱿鱼放在滚水里泡软。又另起了一锅,将洗好的小米放在锅里慢火煮着。等米煮熟的期间,将泡好的鱿鱼和虾米过了一遍冷水,切成细细的丝。加上生姜,薄荷,枸杞,胡椒,放到热好油的锅里炒好。
米煮了半个钟头就滚开了,奶妈将炒好的鱿鱼虾米放进去,再加了几滴料酒。便去洗些葱蒜,切成细细的沫,起锅的时候,撒上去,再淋几滴香油。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海鲜粥就端到了杜清婉的面前了。
“哇,真香!”杜清婉放下书本,赤着脚便跑过去接过奶妈手里的托盘。
奶妈就着她的手将托盘轻放到饭桌上,拿起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瓷碗,舀了一碗粥给她。
杜清婉拿着汤匙在碗里搅了几下,便迫不及待的舀了一勺凑到唇边吹凉,心急火燎的咽下去。
奶妈倒了热的开水递给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呢!”
杜清婉朝她笑笑“没事,我就爱吃烫的东西。”她也确实是饿了,今早吃早餐的时候胃不太舒服,点了好几样点心看着都有些油腻,最后喝了一碗清粥,吃了两块萝卜糕。中午要好好吃顿饭的,又被兰沁过来搅了一局,她倒是习惯了,只是怕吃饭的时候,碧云碧霞和奶妈那种若有所思的眼光闪闪躲躲的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令她想着都觉得头疼。所以只得推说自己很困要睡觉,不吃了。睡觉一睡就到七点了,连晚餐时间都过了,她又不好兴师动众让张妈再做一次,吃剩饭又怕奶妈数落,唉,这年头,大小姐也不是好做的,何况还得做一个深明大义体恤下人的大小姐。最后推说自己没胃口,让碧云煮了一碗绿豆汤。趁着她们都不注意,她又悄悄啃了两块采和送过来的饼干。
着实是饿得很了,杜清婉一口气没喘,一连吃了两碗。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吃第三碗的时候,院子外面响起了车声。
“是才叔他们,我去开门。”杜清婉放下碗,飞快的往门口跑。才叔是奶妈的丈夫,两个人都是看着杜清婉大的,因为奶妈旧时,身子染了疾不能生育,所以两个人对杜清婉都特别的上心。从前杜清婉尚未成亲,才叔是她的司机,后来成了亲,杜家上下,对纪盛廷颇有微词,纪盛廷做起事情来总得多花周折。才叔是商行里的老人了,杜清婉便让他给纪盛廷开车。有才叔关顾着,纪盛廷很快便压住了商行上下有争议的人——
杜清婉手脚利落的打开了大门,夜色黑沉,只得门檐上一盏昏暗的电灯照着,但杜清婉很清楚的看见,院子里,一辆黑色的小车慢慢停了下来,驾驶座上率先下来一个穿着简朴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他关了车门便绕到了后座,替里面的人打开车门。
他的脚先着地,黑色的皮靴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朦胧的光晕,哦,他去江北那边出差,那边天气比较冷。
然后是他的双腿,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裤穿在他身上,显得他的双腿修长笔直。秋初的深夜,即使是南方天气也已经不暖和了,纪盛廷的白衬衫外面还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脚步沉稳,眉目如画的男子,轻抿着薄唇,目光清冽。以前的他,只能说是英俊出色,谦和淡定,但不过是三年而已,这个男人一天天成长成如今这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着魔的魅力,一举一动都贵气逼人,优雅异常。
有时候,她几乎都要误以为,他才是出身大家的那个。而她才是寒门攀枝的那一个。
“才叔!”杜清婉远远的打招呼,毫不掩饰的喜悦在微微寒冷的夜雾中扩散。走在前面的人,脚步忽然顿了一顿。提着精致盒子的左手,五指下意识的合拢,他定了定神,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这么晚了还不睡?”纪盛廷几步上了台阶,到了她身侧。
他走得急,身上似乎染上了寒冷的雾气,杜清婉穿得凉薄,又赤着脚,不由自主的偏开头打了个喷嚏。
奶妈听得心惊胆战,急忙忙扯了毛毯过来,一边走一边数落“我让你去睡偏不去!非得自己等门!现在好了,着凉了吧!!”她拎着毛毯还没走到门口,纪盛廷已经率先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到了杜清婉肩上。他的手指也一样,凉凉的,擦过她只穿了单薄睡裙的肩上,杜清婉不知怎地,竟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整个人还不着痕迹的轻轻颤了一下。
“姑爷,赶紧进屋吧。这天气容易着凉。”奶妈抱着毛毯,微微福了一下身子,给他行礼。
“才叔。好了吗?快进来啊!”杜清婉扭头喊在车上忙乎的才叔。
“好了好啦——”才叔拎着一个小方盒,几步上前。他走得直喘气,好像一刻都不想多等了,他进了门,奶妈便将毛毯放到他手上,转身将大门关上。奶妈下了门闩,转过身,才叔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道“老婆子,这是给你的,我在那边见着好看,便买了。不贵。”声音虽然不高,但杜清婉却耳尖得很,她好奇的转身往回走嚷嚷到“是什么是什么,才叔给我看看。”
她这一嚷,连纪盛廷也顿住了脚步,回过身来看他们。弄得才叔和奶妈两个忒不好意思的。
“一把年纪了,还买这个破费——”奶妈数落着,小心翼翼打开盒子,拿起那只精致的镯子递给杜清婉看,她已经有皱纹的脸上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不好意思道“这小姑娘的东西,给大小姐还差不多。”
杜清婉拿着镯子看了一会,说道“唉——奶妈呀,这是才叔一片心思,你说什么呢!来,快戴上。”她二话不说拉过奶妈的手将镯子套上去,套上去后煞有介事的端详了一会,还拉着手给才叔看“才叔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才叔点头,应了声“好看。”
奶妈顿时更加不好意思起来,笑骂“他自己买的敢说不好看,看我不整治他,乱花钱——”
才叔这才想起纪盛廷方才交代的事情,一拍脑门“哎呀—小姐,姑爷也买了手信给你呢!去看看——”
奶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用手肘轻轻推了推杜清婉,伏在她耳边道“难得姑爷有这份心,去看看。”
她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的盒子,杜清婉上前轻笑道“不会是和才叔一样的礼物吧——我瞧瞧。”她伸手将盒子抱在怀里,一边往饭桌走一边拆包装。
四方的盒子打开,里面还包了一层厚厚的牛皮纸,杜清婉将纸撕开,赫然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小点心。红豆酥,桂花糕,绿豆饼,香芋卷…..
是她喜欢的东西。她这人没什么别的口腹之欲,就好各种各样的点心,不然也不会和宋采和那么好。
那几样点心包装精美,刚打开,就能闻见一阵清香的味道。她拿起一只桂花糕,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江北青田坊那五个字,心绪激荡,好似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