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鱼之泪》小丑之盾

2、二深山荒柳

　　黄昏，伴着夕阳吐出的橘红渲染着天空。
　　摩托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速度极快，骑在车上的人戴着头盔，有着轻松惬意的表情。
　　一辆辆车被他迅速超过，他甚至很嚣张地故意卡在两辆车中间，使后面的车无法紧随其后。
　　也许司机的素质不错。他并未因此从车窗探出头，咒骂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摩托车手。
　　骑在摩托车上的人却忽然开口说，“小姐，我的车上不坐活人。”随后，就见他灵巧地将车尾一甩，仿佛是要将谁摔下去一般。
　　“就算是傀儡家族的也不行。”
　　在他的身后，出租车司机忽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衣裙的女孩凭空出现，像是被什么撞得飞起来，裙摆随风飘动，如同张开的黑色的伞。女孩美好的脸宛如一个天使。出租车司机吓得猛一刹车，却没见到女孩的踪影。
　　道旁，只有一棵高大茂盛的柳树阴森森地伫立。树的后面，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常年雾气缭绕，不见人烟。
　　今天真是邪门，在看见黑衣女孩之前，他的车怎么也无法靠近前面的车辆，就像两车中间被什么阻隔了一样。
　　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阻止他加速。
　　更诡异的就是那个凭空出现的女孩。
　　司机陡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闻。
　　一个小孩在与他的同伴玩的时候从矮墙上跃下，自此不见踪迹。
　　据那些孩子说，那个男孩尚未接触地面的时候被一双从墙里伸出的干枯苍老的手拽走了。
　　“怎么了？”坐在后座的客人像是被司机忽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生气，毕竟在高速公路上忽然停车容易造成很大的事故。
　　司机开门下车，在车的四周看了看，可是，什么也没有。他回到车上，一脸慌张地对车后的客人说，“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黑裙子的女孩？”
　　客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流光，语气却十分惊讶道，“没有啊，你看错了吧。”
　　目光触及到年轻客人精致的脸，司机只觉得一阵目眩神迷。
　　“呵呵，”少年耳边响起戏虐的笑，骑着摩托车的人单手摘下头盔，银色的头发瞬间染上月色，变得缥缈起来，“安然，你是鳄鱼，不是狐狸。”
　　没理会那人的话，安然手中暗暗发出一道银光，此时的司机已经恢复常态，他摇摇头，大概真是自己看错了吧。
　　黑暗，逐渐包围了如血的夕阳，在光明完全消失的一瞬，骑着摩托车的人向没有路的方向转去。
　　未知的世界不断向前延伸，迷雾笼罩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岔道。
　　一条白天不会出现的路。
　　就在摩托车转弯的一瞬，开在他前面的司机同样急刹车。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身后的摩托车拐向了一个没有路的方向。
　　就像直接向山壁穿了过去。
　　来不及多想，他本能地踩下了刹车，惊出一身冷汗。
　　是鬼吗？
　　他没有注意，跟在他后面的车已经来不及停下。
　　巨大的轰鸣声惊飞了藏在柳树上刚刚归巢的鸟儿，它们声音凄厉，向深山处飞去。
　　没人注意到，那些鸟的身上没有羽毛和血肉，而只剩下干枯的骨架。
　　于是它们一边向远飞，一边噼里啪啦地向下掉着骨头。
　　玻璃破碎，车身变形，两辆车的司机顾不得已经变形的座椅和受伤的身体拼命向外爬去，一股汽油味正不断飘散，显然，后面出租车的油箱正在漏油。
　　只顾着逃命的他们，自然没发觉自己身上没有一丝血迹。
　　火苗窜上发动机舱，被撞开的引擎盖使火苗借助流动的空气燃起更大的火焰。
　　两辆车相撞地点的后面，一辆卡车司机正伏在方向盘上昏昏欲睡。
　　路旁的柳树无风自动，摇曳着茂盛的枝条，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鬼气森森。
　　“喂，快停下，喂！”出租车司机焦急地向后面的卡车司机呼喊。
　　卡车司机像是听到什么般茫然地抬起头，眼神穿过车祸发生的地方，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般继续向前开车。
　　他听不到吗？
　　他看不到吗？
　　出租车司机的心里一片惶恐，他看着离自己不远挣扎着爬出车的司机，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惊慌失措。
　　没人注意本该坐在出租车上的少年踪迹不见。
　　狭窄的道路上，飞快奔驰的卡车向着挤压在一起的两辆出租车撞去。
　　巨大的车灯逐渐逼近，两个出租车司机绝望地闭上眼睛。
　　前方真的是死路一条，汽油味弥漫得更为明显，他们已经预感到不是被炸死，就是被巨大的卡车碾死。
　　但他们等了许久，疼痛并未传来。
　　本该撞上他们的卡车，此时却出现在他们的前方，平安无事，渐行渐远。
　　卡车穿透他们的身体，却如同穿过虚影般毫无所觉。
　　恍惚中，大量记忆涌入两人脑海。
　　原来，这里本就不是他们熟知的人间，而是不曾现于人前的鬼市。
　　他们，也不是活生生的人。
　　早就浑浑噩噩的意识，也许因为在深渊中寂寞了太久，在徘徊到那棵巨大柳树旁的时候，见到了站在路边的活人，忽然就有了浓烈的不甘。
　　那是一个长相精致的少年，看他不慌不忙从容的样子，分明是可以在两界之间自由出入。
　　既然有人可以从这里出去，为什么我却要不死不活地困在这里几十年？
　　这种强烈的念头让他们本已死水般寂静的记忆被一种新的东西替代。
　　抓住他，问出走出这里的方法。
　　否则，就将他永远困在这里。
　　但，我要编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骗过他？
　　那就将这里变成人间的样子好了。
　　想要骗过别人，首先就要骗过自己。
　　可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在假装成为人了以后，就再也不愿承认自己是那种不死不活的东西。
　　尤其是在感觉到那种奇特的，强大的能力后，他们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恐惧。
　　当巨大的卡车向他们冲过来时，他们竟再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生前，他们就是死在这样的车祸中。
　　之前那个司机所想到的传闻，也并不是凭空幻想的东西。
　　那个从墙上跳下半途消失的孩子，实际上就是另一个司机。
　　那年，他发高烧后，不知不觉来到了这个地方。
　　小孩子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群孩子在矮墙边玩耍。
　　小孩天性爱玩，很快就与其他孩子混熟了。
　　就在他从墙上跳下来时，奶奶的呼唤忽然从身后传来。
　　他从高烧中醒来的时候，奶奶苍老干枯的手正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果然，”抽取两人记忆后，站在路旁的安然回头，月光尚未出现的时候，漆黑的荒草中站着身着黑色衣裙的少女。“与傀儡师接触的东西，都以为自己是活的呢。”
　　女孩并不说话，眼中的执着越发明显。
　　“为什么一定要和我走？”安然摊开自己的双手，看着腥红的血液从指缝中流淌下去，无数饥饿的灵魂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像看见了绝妙的食物，他们被困在这不阴不阳的地方太久，狰狞的面孔中透出贪婪的色彩。他们将两人团团围住，却没有一个敢于靠近。
　　巨大的月亮忽然出现在天空，安然的影子里，鳄鱼缓缓睁开眼睛。
　　几年的光阴，当年那个缩在黑暗里静静看着自己杀人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成长，而自己，只要不去刻意改变，身体就不会有变化。
　　“现在走还来得及，”安然丢下这句话，从见到这女孩的第一面起，他就明白为什么她会离开本应庇佑自己的家族。
　　她身上的煞气非常重，这种血腥与一般傀儡师不同。
　　隐藏在深山荒岭中的柳姓一门，世代都是傀儡师，一百年前不知出了什么事销声匿迹。前不久又传来消息，柳姓傀儡师满门被灭，死状诡异。
　　傀儡师这个行业，从来都受鬼神憎恨，这是因为在操控他人灵魂的同时，他们还会为了制作一个更为鲜活，更为精致，能力更为强大的傀儡而杀人。
　　那人被杀后，恐怕连灵魂都入不了轮回，尤其是落在柳姓傀儡师的手上后，连灵魂都会被用来炼魂傀儡。
　　所以大多时候傀儡师不得善终。
　　柳家傀儡术与其他傀儡术相比更为残忍，他们在制作傀儡后，多会夺走他人本该有的寿命为自己增加筹码，以防不测。
　　死在柳姓傀儡师手上的人，因而有着更大的怨愤。
　　奇特的事，许多傀儡家族都因冤魂索命消声匿迹，也有一些是因为人心不足自相残杀而迅速衰败，柳姓却可延续至今。
　　但如今，似乎连柳姓也逃不过天意。
　　这个女孩也应该姓柳，但她本身竟是半傀儡半人的属性。
　　她的父亲是柳家藏着掖着不敢向外透漏半点风声的柳浮屠。作为第一个将成佛之人炼成傀儡的傀儡师，他做事从来都肆意妄为。
　　佛家对于傀儡师而言，可以说是天生的克星。本来柳浮屠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可任哪个傀儡师被堵在家门口，那人还不断敲木鱼念佛经超度亡魂都会觉得倒霉透顶。
　　惧于佛家树大根深，一般傀儡师是不敢轻易得罪佛门的人的，何况做出这件事的还是已经成佛的高僧。
　　柳浮屠却没有这个顾虑。他完全不在意柳家他人的生死，他不过是个没人搭理的旁枝，再加上他从未想过一直依靠柳家，所以并未向他人展示自己在傀儡控制上惊人的天赋。
　　于是柳浮屠一念之下，直接将那位佛爷炼成傀儡，专门让他练闭口禅。
　　这下他本来逍遥自在的生活就因暴露了天分而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