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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附体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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鳄鱼是一种凶猛而强悍的动物。而让人费解的是,这样残酷的生物竟然会流出晶莹的眼泪。
只是,鳄鱼之泪,总是带着不为人知的恶意。
沉睡的城市在寂静中独享漫长的沉默。
高耸的大楼楼顶,寂寞的孩子爬上最危险的栏杆之外,感受那股来自深渊的风的呼啸。
男孩仰头又将头低下,整个过程中,他看见本该皎洁的月色渐渐被乌云遮挡,看见十字路口的信号灯不安地明明灭灭,又看见自家楼下生长蔓延的藤悄悄爬上空无一人的公路。
他的眼睛掩盖在黑夜中,泛出一种不知名的光亮。
“喂,小鬼。”男孩身体一僵,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挣扎,随即又被麻木的模样压制。他没有回头,却知道身后的少年是这具身体最依赖的人。“这么晚了,你跑到这里干什么?”少年的语气虽然冰冷,却似乎透出一种不自觉的关心。
少年像平常一样会在男孩睡着之后登上这座楼的楼顶,毕竟种植嗜血藤的人已经不在,如果不能及时压制他们的能量,就会造成不小的伤害。
常人是无法见到这种残酷的植物的。
少年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瞒着所有人耗费自己的精力去做这件事。
男孩的心底划过沉重,曾经,在没有任何感知的世界沉睡数千年,他几乎丧失了所有的期望,那种令人窒息的沉寂,经年累月地积累在一起,无处不在,无处为尽,直到跟随那个误入深渊的孩子来到这里,才让他勉强度过一个月。而一直照顾男孩的少年,似乎并未发现男孩的异样。
毕竟在此之前,男孩的记忆已尽数被这卑微的孤魂继承。即使为了生存下去,他也会压制本性尽量模仿。
但似乎,还是逃不掉。
由于灵魂与身体难以契合,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男孩的身体就发生异变。他的暴虐和残酷尽数困在一个笼子里,笼子的门锁已然松动。
男孩并未说话,他甚至不敢回头瞥一眼将他当做熟人的少年。短短一个月,他就已放不开这难得的温暖。
是冰冷得太久,才会留恋人类的在意。
只是,一旦撕去所有伪装,这样的情况便不会存在。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男孩并不适应与少年的相处。
少年是个淡漠的人,他的淡漠并非体现在他的行为上,而是藏在他的心底。这一点,从他的眼睛就可以看出来。他对任何人都很温和,亦不会刻意避开什么人,他举止优雅,平易近人,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
但那种笑从未到达眼底。
少年不在乎。
没有任何人可以被他放在心上,可笑的是,没有任何见过他的人不把他放在心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谁都想与他亲近,谁都想与他交谈。这绝不仅仅因为他精致的外貌和富可敌国的家境,很多人曾试图忘记这个温柔又残忍的人`,却始终不了了之。
少年身边的朋友很少,却有很多同盟及合作者,这是他人所不知的,包括他偏于异常的能力。少年将男孩照顾得很好,或者说是保护得很好,男孩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
其实这也是一种防备。
但是现在的男孩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与众不同。
那是野兽的直觉。
男孩终于转过身,巨大的月下,少年的身影皎洁炫目,身后的阴影却一样被拉伸成诡异的形状。
影子也被伪装个彻底。
“今天,快坚持不住了吗。”少年的眼光忽然转向男孩,事实上,他能看见男孩灵识深处挣扎的狂躁。
真有趣。少年这样想,丝毫没有玩火的自觉。放任一个定时炸弹呆在自己身边一个月,甚至淡然自若地任其占据自己身边之人的躯体,这样的魄力,几乎不输给任何疯狂的冒险家。事实上,少年的内心与他的外貌极为不符,有着鳄鱼般残酷的狰狞。
男孩没注意,在他的身后,嗜血藤悄无声息地攀爬而上,已经触及他的脚。
少年掩在裤兜中的左手像是不经意地动了一下。他今天所穿的衬衫极为合身,习惯性地将手放在裤兜里,为的是防止他人看见他使用能力,也可在对手疏忽时给予致命一击。
蠢蠢欲动的嗜血藤像被定住一般再也无法动弹。
男孩后知后觉地回头,巨大的月亮停在他的身后,狰狞地几乎将他吞噬。紧接着,男孩的眼前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
男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有着自己还在深渊时每天都出现在意识海中的恐怖兽灵和这一个月来与他朝夕相处的少年。他们之间似乎正在被无数幽绿的线连接在一起,他心中一惊,只觉得少年在那兽灵面前显得异常脆弱,就连生命力也越来越弱,马上就要被吞噬。他再也顾不上之前心中所想,焦急地想要拉开少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就连动都动不得。
绝望,在压抑过久的状况下尽数爆发,男孩的精力终于透支,顾不得自己的状况,男孩只想在失去意识前将少年的模样印在脑海中,永远不要忘记他。
再次醒来的时候,男孩是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随后,他惊奇地发现被他压制的暴虐竟然消失。他随意动了动,从前灵魂进进出出的感觉也不见了。
他。。。。。。竟然与这个身体真正相融了。
他这时才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竟躺在原来居住的房间。
这时,房间的门被人推开,男孩循声看去,少年微笑着走进来,让男孩有一瞬的恍惚,几乎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久违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收拾得干净的房间中跳跃飞溅,少年清俊的五官渡在这种金色的光里,让人有种失真的错觉。
男孩抬头仰望着他,就像很多被他救过的人一样恨不得献出自己的所有留住他。
少年没有忽略男孩刻意掩饰的渴望与惶恐,他非常清楚这是为什么。
谁让他是魅惑世人的恶魔,无聊时便会制造乐趣。他从不在意自己的举动会给他人带来怎样的影响,他可以随时抽身而走,因为他本就一无所有。
他温和地看着这个刚刚苏醒的孩子,只是深邃的眸子毫无波澜,如果那孩子稍微注意一下,就会发现明媚的阳光下藏有怎样的阴影。
那是一只鳄鱼。它和少年的影子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诡异的畸形。奇异的是,人们可以非常清晰地知道那是什么,甚至将他们分清。
那是少年从男孩身上拿走的困兽。
男孩的本体在万年之前被深渊撕碎,此后,他的世界便背负着极端的两面。他们明明相互矛盾,却又相互依存,让男孩时常沉睡在不安中。那些残酷与血腥,像是埋藏在骨髓里的毒药,一点点将他逼疯。他不知道哪一天,自己会被这毫无人性的野兽占据鼎峰,自此,消失殆尽。
直到那个僵硬的宿主出现。
那是他第一次夺舍了他人的身体,也是最后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身体出现得蹊跷,但由于太过兴奋,本该小心谨慎的他竟然并未在意。
想到这里,男孩忽然打了个冷战,这身体,感觉有些不对。尽管现在他听从自己的指挥,但那种像是被锁定的感觉正吞噬他的心。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
少年将男孩的思绪看在眼里,他从未对人说过,其实,他爱死了这种惊疑不定的表情,虽然最后,诱饵终将灰飞烟灭,但他还是死死盯在这个灵力旺盛的食物,像在思考从那里下嘴好。
不知道少年心思的男孩对他的靠近毫无防备,甚至在少年直接扭断他脖子的时候依然表现得分外无辜。
没有血,只有一道青色的影子挣扎着想要逃走,却被少年身后影子里的鳄鱼死死咬住。
“呵呵。。。。。。”少年的嘴角挂着笑,他的低语回荡在迂回的走廊,像是一种警告“不要靠近我呦。。。不要靠近我呦。。。”他的眼神扫过黑暗的角落,在那里,一个年龄尚幼的女孩靠在墙上,目睹了他捕杀男孩的过程。奇异的是,她的眼中并未露出任何恐惧,走出阴影后,她的轮廓才渐渐显现出来。那是一张天使般的脸,纯洁美好而不染杂质,如果没有接下来的举动,或许看见她的人多会被她这样的外表所惑。
她默默捡起没有丝毫生气的男孩的头颅,轻轻一碰,一股黑烟喷薄而出,紧接着,那具身躯就如活了般爬向男孩的头颅,与其他身体部分准确地连接在一起。
丝丝缕缕的寒意从大地下向外涌出,鬼魅魍魉的哭嚎恍若实质般刺痛人的耳膜。
背向女孩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而刚刚重组为整体的男孩躯体则如同活人般战栗起来。
“不可以呦。。。。。。”女孩抬起乌黑的双眸轻声道,“吓走了我的玩具,谁来陪我玩呢?”像是知道少年可以听到他的声音般,女孩天真地歪歪头。
“更何况大哥哥好像。。。也不喜欢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听完女孩的前半句话时,本来异常尖利的鬼嚎声小了不少,而在听完女孩的后半句话后,世界都寂静了。
“柳家的。。。。。。傀儡术。。。。。。吗?”
少年没有回头,似乎对女孩利用自己狐假虎威的举动并不在意,尽管他对女孩的能力颇为惊奇,但他现在还并不打算接受他人进入他的世界。
何况他,最怕麻烦了。
想想多年前那个不断招惹麻烦却不自知的人,少年有些又好气又好笑。
生性薄凉,却又看不惯家族某些人的做法,于是在“私奔”之前留了点小礼物给那帮家伙,想起至今为止一提起那人就如同踩到电门般抽风的老东西们,少年心底就有种诡异的喜悦。
再看看这小女孩的做法。
果然一代更比一代强呢。
他的女儿,不知道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惊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