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鱼之泪》小丑之盾

3、三夕阳通途

　　第三章
　　柳家对他又爱又恨。
　　爱的是他的惊世之才，这样难得的傀儡师天赋足以将已经没落的傀儡师一族振兴起来。
　　但相比爱而言，他们对他的恨更深。
　　嫉妒可以击溃一个人的理智，蒙蔽人的双眼。在已经腐朽的大家族中，这样的奇才必然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同辈人之中。
　　对掌权者而言，控制不了自己的下属时间很可悲的事，而柳家长老们面临的，就是这种状况。
　　他们迫切想要的，是一个天赋惊人，心思单纯，易于控制，为家族奉献一切的牺牲品。
　　如果他们在柳浮屠小时候就多注意他一些，早早将他抱回本家供养，说不定还能有些效果。
　　可惜在柳浮屠极小的时候，就已尝遍世间冷暖，再难成为那种只凭长辈几句话就热血沸腾的愣头青了。
　　纵然柳浮屠是把锋利的刀，但正因其有锋芒，才要谨慎使用，以免误伤自己。
　　于是家族生怕他人知道柳浮屠的存在，尤其是至今还未有任何举动的佛门，毕竟保住柳家数百年的根基才是要紧，天才什么的，他们不介意再等几年。只要佛门一有风吹草动，柳浮屠就会成为毫无价值的弃子，连进入祖坟的权利都没有。
　　可惜的是，自他将佛炼成傀儡后，就高调得令人咋舌。
　　他们真的很想密切地监控他甚至囚禁他，可惜的是，他们居然做不到。
　　他的能力太强，别说是同辈，就是几位长老联起手来也奈何不了他。
　　因为他从小到大没事就做个傀儡玩玩，导致现在被他玩出的傀儡可以组成一个兵团。
　　当然不是每个傀儡都是成功的，但事实证明，那些柳浮屠所谓的残次品的杀伤力更为强大。
　　因为他们很少听从主人的命令，从不按套路出牌，导致家族中的人时不时被残次傀儡拉过去单练。
　　本来这些危险的家伙是被关在柳浮屠的屋里的。
　　但人的好奇心很可怕，可怕到一念之间殃及数个池鱼。
　　更可怕的是，他能制出可以炼制傀儡的傀儡师傀儡。
　　直到这时，长老们才明白什么是辛酸。
　　他们不甘心。
　　近几十年，柳姓氏族的长老权力颇为强大，强大到家族族长已经成为被架空的泥菩萨。
　　上位者最令人讨厌的就是懂得利用人性中的弱点、欲望和黑暗面。
　　在他们看来，柳浮屠从小无人照应，只凭他们现在的殷勤问候，很难改变心意。
　　既然不能将主意打到他身上，也总要得到一些好处。
　　人，总是不知足。
　　于是他们想到了婚姻。控制不住天才，可以试着控制天才的孩子。
　　天才的孩子怎么也比普通傀儡师强上数百倍。
　　长老们噼噼啪啪地打着如意算盘，得意忘形，一招出错，就意味着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可笑地推给柳浮屠一桩看起来门当户对的亲事，他们日夜不停地派人监视两人的动静，偶尔还会以长者的身份假模假样的关心一下两人的传宗接代问题。
　　可他们忘记了一件事。
　　傀儡师最高的境界从来都不是完全控制。
　　柳浮屠其实很后悔。
　　这几个月他都快把脸笑僵了。
　　早知如此便会失去唾手可得的自由，他才不会收留那个光头。
　　外人以为自己是将他练成傀儡，可只有自己明白，那成佛之人分明尘缘未尽。所以干脆退却金身以魔入道，此时成为傀儡，亦是一种契机。
　　不得不说聚集在柳浮屠身边的都是奇人。
　　但最令人意外的是他平静地接受了这次婚姻，甚至与妻子的感情异常的好。
　　没人比柳浮屠更加清楚那女子的底细，事实上在听说与自己成亲的人将会是谁后，他也觉得啼笑皆非。
　　长老们以为他们至少可以就此松一口气，但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天，两人却如人间蒸发般再不见踪影。
　　在所有人都以为柳浮屠和他的妻子将孩子抛弃并为家族终于不用再为佛家找上门而心惊胆战时，他们大惊失色地发觉自己家族的嗜血藤不见踪迹。
　　而柳浮屠留下的孩子，也并不如他们所想象中的一般出众。
　　事实上从出生开始，柳夜就已经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势，不知是不是天生血缘上的牵引，在继承了父亲的所有能力后，她也继承了其父亲一般的性格。
　　浮生偷得半日闲。若不是半年前那帮贪心不足的家伙们妄想得到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也不会泛起杀意。
　　此时的柳夜在那群恶鬼面前毫无惧色，尽管对傀儡师来说，这算得上是性命攸关的时候。
　　她平静地等待着什么。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让她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安然不再多问，他的灵魂已经与那巨大的鳄鱼紧紧缠绕在一起，在那群张牙舞爪妄想吞噬他却又不敢靠近他的恶灵们中间，他笑得异常轻松。
　　他看见两个开车的司机也在这群家伙中间，眼中泛着一样饥饿的绿光。
　　原来他们都是捕食者。
　　只可惜，捕食者从来都不会容忍两方并存。
　　安然周围的空气忽然扭曲起来，像是有人强行突破什么禁制一般不断蠕动着。
　　像是得到什么命令，已然垂涎不已的恶灵们猛然冲向被万千罪恶包围的两个人，
　　“吼——！！！”
　　一声怒吼震动整个阴阳界，安然的身后，巨大鳄鱼的身影越发清晰，散发出常人无法抵抗的威压，随着它的吼声，无数手臂忽然从地下伸出来，将连哀叫都来不及的恶灵们向无底深渊拖去，大地转化为无边火海，如同阿鼻地狱，断肢残骸，堆积成山，血海翻涌，生死无痕，生前所安之地，死后所依之宅皆熔为飞灰，这些本还有机会转生的灵魂，却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而葬送了一切。
　　本来凶恶之极的灵魂们似乎禁不住这一声怒吼，纷纷向后退去，没走几步就被摇曳的血淋淋的手抓住，撕成碎片，拖向深渊，或被烈火燃尽，血浪吞没。
　　那两个司机本来颤抖着不能自抑，在那些手抓住它们的时候甚至还剧烈挣扎过，可不知为何，在落入深渊的瞬间，他们脸上的恐惧竟化为了安详。
　　“呵呵。”凉薄的笑意挂在安然脸上，其实，这些所谓的迷途之魂找到两界之门并不难，只是他们既不愿在人间受短短几十年的苦，又舍不得曾经所拥有的东西，左右摇摆，不知该入人间还是冥界，所以才会徘徊在两界之间不得入，在人间的时候，人可以肆意用谎言骗过他人，可是，谁的心思又骗得过神呢？
　　直到身死魂消方才醒悟，不是有些晚了吗？
　　空气中腐烂的血腥依然蔓延，黑暗和血色纠结在一起，仿佛永无止境。
　　安然的双眼如同宇宙出现之初般没有半点光，仿佛什么东西映在上面都会被无情地隐去，右脸长出一道碧色与黑色相缠绕的条纹，在身后火光的明明灭灭之中，显得妖异而又危险。
　　看着安然的变化，站在一旁的柳叶瞳孔骤然一缩。
　　上次在那个别墅里的时候，她虽亲眼目睹鳄鱼食人魂魄的过程，却察觉到那时安然的灵魂与鳄鱼的融合并不安稳。
　　毕竟是毫无道义可言的夺舍，哪怕不信轮回不奉阴阳，柳叶也明白其中的凶险。
　　想不到短短三天，这个少年就已经将一切凶险抹去，嗜血重生。而更让她在意的，是安然脸上那熟悉的图腾。
　　果然，与傀儡世家师出同源吗？但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当初之所以一心跟着他，不只因为这个人有着出乎寻常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自己在出生的第一天时曾记住的气息。
　　那时自己刚刚落地，父母便带着可以认定柳家下任家主的嗜血藤离开了柳家，柳家的长辈们大多将注意力放在追踪父亲行踪的事情上，反而将想要利用自己的心思压了下去。
　　权力的争夺终究要比一个刚出生的毫无威胁力可言的婴儿要重要的多。
　　父亲大概也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如此放心的将毫无反抗力的自己放在虎狼之巢中。
　　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长大，不想自己的身边会时常出现一个人。那人身上的气息十分温暖，尽管那温暖之中会时常掺杂残酷的血腥。
　　但这对一个刚刚出生的毫无依靠的孩子而言已经足够依赖。
　　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甚至从不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出现。
　　但她知道他是谁，这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非常难以理解的意识，明明她从未见过他的脸，却可以准确判断出他的身份。
　　傀儡世家将其称为藤王，因为他掌控着傀儡术中最为古怪的藤术。
　　自古制造傀儡的材料千奇百怪，其中以木居多，实心的桃木、柳木、梨花木，无心的竹，甚至是软弱的草在傀儡师手里起死回生向来并非难事。
　　但从未有人用藤制造傀儡。因为传闻，女娲当年造人之时就是用了藤。
　　以藤造傀儡，是会触怒三皇的。
　　何况藤并不适合制成傀儡，在所有制造傀儡的材料中，它的自主意识最强，不好掌控。
　　梵青林是第一个能用软藤造出傀儡的人。有没有神罚无人可知，连他的身世至今为止都是一个谜。
　　安然与失踪已久的嗜血藤王梵青林有着奇特的联系，也许是血缘中这种与生俱来的感应，柳叶从第一眼见到他，就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息。
　　而在见到安然脸上的图腾后她更加确定。
　　那是傀儡师家最为熟知的圣物嗜血藤的图腾。
　　毫不费力的猜到了柳夜的真实目的，安然瞄了柳叶一眼，对她的识时务非常满意。
　　鳄鱼是上古遗存，十分危险，进食的时候若被打扰便会暴怒异常，毫无差别地攻击，无论对方是神是魔。
　　在看见自己脸上的图腾虽然惊喜，却并未做出什么失态的事，甚至连警惕也并未轻易放下。
　　柳浮屠的女儿，又继承了他的天赋脾气秉性，梵青林果然好眼光。
　　一阵梵音忽然从远方飘渺而来，金色的光透过乌云的边缘，不执著，不耀眼，却让人在包含恐惧和死亡中的炼狱里获得一份心安。
　　是隐藏已久的阳间的夕阳。
　　与此同时，一轮圆月挂在与之相对的天空。
　　日月同辉。
　　人们说，阴阳两界之交会有一个地方，为想要投胎却又割舍不下的灵魂们安身，在这里，可以同时看见阳间的日与阴间的月，人间与冥界的风景，只是若沉迷于此，时间一长，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成为永远的旁观者，看着他人的生活，却永远也无法融入进去。
　　像是一面镜子，更像一种屏障，看似近的触手可及，实则像是生活在一座孤岛，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
　　“如果你能早来一步，说不定还能将他们渡过血海深渊呢，可惜。。。。。。”
　　安然的语气中难得的带着调侃，他毫无意外地看着刚刚还在十里之外，现在却出现在面前的人。
　　“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即使浑身沾着那丝佛气，也不会多管闲事。”来人身着灰色风衣，身后跟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黑影。
　　银色的短发太过耀眼，几乎将月光的皎洁比下去，阴影中走出来的人俊朗的脸上明明有着笑，却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分外讽刺。
　　熟悉的声音让柳叶一愣，脸上出现了难得的错愕。
　　“好久不见了，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