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记》溢目小弟

6、第三章 待衔栀和镜

　　待衔栀和镜晓真正将她们的新家布置的井井有条的时候，已经是章黎一家来到尔是崎原的第十个年头了。
　　在这十年里只有在他们一家刚刚到尔是崎原的头几日常有仙兵来着里巡视看守，此后不知怎的便再无人出现监视他们一家了，虽还有一些颈上带有法器的灵禽守卫在上空盘旋巡视，但也只是偶尔而已。虽然不知道天帝这样做的原因，但是的确是让章黎一家感到清静不少。于是尔是崎原便成了镜晓除了她师傅管莱的仙邸复州之外的第二个家，虽然这两个家的形貌样式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仍然都是镜晓觉得最温暖、最舒适的两个地方。
　　尔是崎原地处十分荒凉偏僻的幻境西北方，环境更是恶劣的无法言喻，当年天帝怒气冲冲将章黎一家贬来此处自是不会给他们修建什么宅邸的，不过好在尔是崎原什么都缺却唯独不缺山洞，这里遍布了大大小小成百上千个山洞，第一天来时文宛然便带着身受重伤的章黎和惊慌茫然的衔栀挑选了其中一个相对宽敞干燥些的安顿了下来。
　　起初几月三人都是席地而坐，和衣而睡，因为章黎受着伤一直在昏迷，文宛然无暇顾及三人正常起居，衣不解带的照顾了章黎两月余，直到章黎才从失去仙力的重伤中清醒过来，才开始琢磨今后的日子。
　　文宛然和衔栀都记得，章黎醒来的第一句话，他说：“我无大碍，两位美人不要担心。”
　　文宛然当然不会相信他这句话，就连不经世事的衔栀都不会相信，但是当十年后，镜晓驾着云头立在山洞之上望着三人如同一万多年前在凫丽岛时那样平静、愉快的生活时，镜晓相信了，一切如章黎所说，他无大碍，家人们自然无需担心。
　　“章伯伯，章伯母，衔栀，我回来了！”镜晓远在离山洞几百仞处便落云下来，挥着手大叫着冲三人跑过来。
　　文宛然正在山洞外的一个小竹棚里将一盘红须菜切得噔噔有声，章黎正立在山洞前指点着衔栀一些拳脚功夫，而他的背上有一副晶莹如玉的木架，如同一副风筝骨架一般，只是在背部有两根分支深深刺进他的脊柱里，像是生长在他的身体一样不断汲取着他生命中的养分，让他变得虚弱、无力，好在他如今精神尚好，行动也颇为矫健，看得镜晓心宽不少。
　　“镜晓镜晓你来了！阿爹正和我说起你呢，他说我不用功，一个横越绞手式学了七八日也没学会，可以当初你不出三日便学会了，是真的吗？我明明很努力了，但是真的是很难啊……”衔栀一见到镜晓便开口跟她抱怨起章黎的不是来，镜晓摸摸她的脖子微微一笑，安慰道：“这个横越绞手式的确有难度，不过这个是章伯伯独创的招式，在近身斗法中十分好用，你不用心学可是真的不行。”听到镜晓这么说，衔栀一扁嘴几乎要哭出来，涨红着脸叫道：“镜晓你也欺负人！谁说我不用心了，我明明就很努力的去学了，可是手啊脚啊到用的时候就不听使唤了吗！是笨也说不定啊！”镜晓听得嗤嗤发笑，就连在远处切菜的文宛然听罢都笑了起来，说道：“你姐姐刚来你就跟她吵，还不快去找个凳子来让姐姐坐下。”镜晓忙冲文宛然摇摇手表示不用，接着又对衔栀道：“诶，你别以为我不是天天在这我就不知道你什么情况啊，我上次来还挺章伯母说你聪明的紧，那么难悟的《十善业道经》你十日便可流利背出，不足一月便可通篇详译，这也叫笨？”衔栀下意识想要张口反驳，却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恨恨跺了跺脚，拧着肥嘟嘟的身子往北边山丘跑去了。
　　章黎苍白的面颊难得泛起一丝幸福般的红晕，对镜晓说道：“去追她回来吧，前几日她洗碗的时候砸碎了一只碗你伯母不过说了她两句，她便气的把北坡上那些移栽的枇枇茎全给薅了，这回咱三个把她给惹了，她还不得把咱们的家给掀翻了啊。”镜晓笑道：“这妮子脾气真是越来越大，那我这就去把她弄回来，让伯伯处置。”说完便朝着北边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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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住，阿衔，站住！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本来还在不管不顾一溜小跑的衔栀听到最后一句只好停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转身望着健步如飞的镜晓。“什么事，”衔栀满头是汗、喘息连连却还是气势十足的喝道：“你说！”镜晓也不介意，径直走到她身边一把拉她坐在山坡上，又从怀中掏出手帕来塞到她手里，目光沉沉的望着她，缓缓道：“太子回来了。”
　　“他回来了！？”本来漫不经心擦着汗的衔栀蓦然瞪大双眼，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镜晓慢慢摆弄着手中随手拾来的枯叶，淡淡道：“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只是半月前的一日夜里我们府上忽然接到入天都急诊的密诏，传召的竟是天帝近身侍奉常廷大人，但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说事关紧急请师傅马上准备，这种情况以前是从未有过的，而且天帝竟还派了蟒神驾（注：蟒神之驾，弹指十里，相传此坐骑内含有万蟒天尊的精魂。）来接，我和师傅都是万分疑惑，直到我们赶到天都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天帝那么紧张。”
　　“这么说，太子受了伤？”衔栀声音飘渺，仿佛若有所思。
　　“嗯，而且很重，刚一看到他我几乎以为是一滩碎肉瘫在床榻上，床榻上全是血，整个人就像是泡在血池里一样，连模样也分辨不出。师傅说他的伤都是兵刃之伤，看着重实则无伤内里只是会很疼罢了。师傅还说他这些伤都是拼命拼出来的，因为从他的脉象和伤势可以看出，他并没有使用一丝仙法拼杀的痕迹。”镜晓说着便又仿佛看到了当时那一幕一般，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扭头看看衔栀，却是一脸漠然的神色。
　　衔栀冷冷道：“哼，现在装这些矫情样子给谁看，要想死还不如定亲之前就死在他爹面前，也省了拖累别人。”
　　“阿衔……”镜晓有些意外的看着衔栀这副成熟而冷峻的模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他现在如何了？”镜晓微微回神，回答道：“我只是当夜去了，第二日便因复州还有事师傅就让我先回去了，后来便招了阿极去了，他们这种世家本就和天都关系近的很……呃，直到昨日师傅才从天都回来，听说前两日太子就已经醒了，估计今日都能下地了。到底是年轻，道行又高，那么一身外伤转眼就好的差不多了。哎，阿衔，你在听吗？”
　　衔栀堪堪回神，随即明朗一笑，道：“嗯，都听到了，还是老规矩啊，别告诉阿爹阿娘。午饭还有好一会才好，咱们去东边走走吧。”
　　镜晓笑着点点头，姐妹二人站起身来，整整衣裙便向东边走去了。
　　尔是崎原，东部荒原。
　　两位神女并肩漫步走在一片枯叶满地、山洞遍野的荒原上，左边的少女模样的那个身量纤纤且高挑，肌肤看上去吹弹可破，五官更是神女中都少有的清婉动人，双唇和面颊都是似未熟樱桃般的淡粉红，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艳丽却多了几分出尘的味道，煞是惹眼。右边的那位与其说是少女还不如说是个小女娃，她比身旁的少女矮了不到半头，身板却是比那位宽出了足有半个，脸蛋不见白皙也难瞧出细腻，倒是两个鼓囔囔、粉嘟嘟的腮帮子让人很想多看两眼，乍一看很像是一个娇滴滴的阔小姐，但她细长的双眼中泛出的却不是羞怯、甜蜜的光泽，相反的却是充满着阴沉、灼热的目光，这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目光正在与她背后墨色绸缎般的及腰马尾交相辉映在身边的少女眼中，少女的眼中有淡淡的隐忧。
　　“阿衔，你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还是这么乌黑油亮的，摸上去像柯嗣马的鬃一样！”镜晓一手抚着衔栀的辫子一边闭着眼睛陶醉道。
　　“嘿，刚才的事还没跟你算完账，这又来招我！你的头发才像马鬃呢！再说，柯嗣马那么名贵的马你能摸过？你师傅那老家伙不是最怕马吗，如今也转了性，允许复州养马了？”衔栀先是一脸不忿，说着说着却又变成了调侃的神色，最后还伸手够住镜晓的脖子，看着她几乎红到耳根的脸蛋，故意拉长着声音道：“哦，我都忘了，老家伙怕马，但是老家伙手底下的小家伙可是不怕的，而且小家伙知道咱们镜大美人喜欢马，肯定是变着花，哪匹难得送来哪匹喽，是不是啊，镜大美人~”
　　本来镜晓的脸就是红彤彤的，这样叫衔栀一逗几乎红的都要掉下红珠子来，嘴里却还是不饶人道：“什么小家伙老家伙的，人家明明就有名字……”
　　衔栀看着镜晓的样子乐不可支，捧腹笑道：“有名字有名字，阿极极少爷嘛，说实话，你们最近进展到哪一步了？”本以为镜晓会害羞到揍人，结果听衔栀这么一问镜晓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与无奈微微歪头道：“能有什么进展，我是关内弟子，他是关外弟子，平日里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你也知道，他年纪小又是个闷葫芦来的，什么都不说是只当我什么都明白，可我就算明白又能怎样，他是梧州帝君的儿子，身份尊贵，我又算得了什么，他父母断不会接受我的。”
　　“你怎么了，你是幻境医圣唯一的关内弟子，也是医圣唯一的传人！再说身份就那么重要吗，阿极喜欢你你也喜欢阿极不就够了吗？”衔栀拽住镜晓的袖子，微微气恼的说道。
　　镜晓望着有些阴云密布的天空，浅浅笑道：“阿衔，世事远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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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好好的天儿这么一会就下起雨来了！诶哟，累死了！”镜晓拉着衔栀在雨中一溜小跑着往家赶，衔栀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后头，忍不住抱怨道。
　　镜晓一手牵着衔栀一手搭在眉间遮雨望路，“要不是你恐高我本可以带你驾云的，你自己造的孽我也没办法哦。”
　　衔栀无奈，谁让自己从小便有恐高这个毛病，当初管莱说有法子帮自己医治，只需连续针灸三月便可痊愈，但是想想管莱那张狡诈滑头的老脸和他常年袖子里放着的一仞长的针，衔栀还是决定先留着恐高这个小毛病以后再说了，但是如今……这时衔栀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大山洞，忽然她的眼睛亮了，“诶诶镜晓，你看前面有个大山洞，咱进去躲躲雨等雨停了再走吧，我真的是跑不动了，刚刚都练好一会功了，再这么跑下去我都要昏倒了。”
　　镜晓回头看看衔栀一脸乞求的神色，微微沉吟，道：“好，那我们就先去那躲躲雨。”
　　“好耶！”
　　尔是崎原，无名山洞中。
　　衔栀和镜晓站在洞口整理衣服。
　　“嘶——”几乎是一声微不可闻地响动。
　　“呀，镜晓你听没听见洞里刚刚有声音！”衔栀听见怪异的声音立刻吓得躲到镜晓身后。
　　镜晓虽未听见刚刚有什么声音，但是衔栀自小听力灵敏异常，镜晓不敢不信，立刻警觉的将衔栀护在身后，随后祭出一颗深蓝微紫的小水球浮于右手掌上，警惕的想洞内张望。衔栀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从镜晓身后微微露头，看到镜晓手上的水球后好奇心立刻盖过了恐惧感，她轻声问道：“这是什么啊？”
　　镜晓微弓着身子屏息凝神，眨眨眼示意衔栀噤声，随即稳声开口道：“不知是何方神主在此，在下与妹妹在此躲雨不小心才进了这洞府，如有唐突在此赔礼了。不知可否请神主出来一会？”
　　镜晓话音刚落，几乎又是刚刚那样一声细微的响动，镜晓还未发觉，衔栀已经闻声吓得又是一个激灵，镜晓感觉到衔栀的不安心下一沉，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便忽见洞内不远处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个头十分矮小的人，镜晓当下心生疑惑，待那小人儿走近在细细一瞅，竟是一个穿着草裙、白净瘦弱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