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记》溢目小弟

4、第二章1 凫丽岛是章

　　凫丽岛是章黎一家的府邸，位于天都以南五百里的俪雁海中央。关于俪雁海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就在几百万年前，有一对相恋的大雁精误闯入了虚平幻境，为了维持幻境秩序，天帝便命人将它们送回凡界，但是母雁精贪恋幻境的安宁美妙不愿离去，后被天神在天都南边的荒凉之地处死，公雁精在母雁精痴情守候十日后亦黯然死去。天帝感念他们的爱恋，特意寻了佛界大师来超度它们，但是当众人到了二鸟尸骨处时才发现，它们的尸骨已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的大海和海中一座孤零零的小岛，据说那片海便是二鸟的血液，那座岛便是二鸟的尸骨，佛界大师心中感动，便为这片海取了名字为“俪雁海”，意为伉俪之雁。
　　虽说故事很美，但是幻境中的仙人们都是很在意往生超度这种事情，觉得俪雁海沾染怨念，晦气的很，所以饶是俪雁海风景秀美平日也甚少有人前来，不过这也恰好遂了章黎避世的意思，干脆将一家人都安顿在了这里，预备在这里清清静静、平稳安乐的度过余生。
　　岛屿不大但是岛上树木葱郁，百鸟栖息。春日，微风习习，花鸟相逐；夏时，盛日高悬，海波壮阔；冬日，银装素裹，万籁俱静。至于秋天，是虚平幻境中不存在的，也可以说是很少存在的，那是一个萧索清冷的季节，与安稳、美好的幻境丝毫不相符合，所以这里是没有秋天的。夏季后的十日之中，天气便会迅速转冷，从盛夏直接转换到隆冬。
　　安恒十四万零一百三十三年九月二十一日，正是冬夏交接的第一天，也就是在那一天，虚平幻境发生了大变故。
　　幻境明历之史历中记载：安恒十四万零一百三十三年九月二十一日，第十五任天帝之子孟却太子定亲吉日当日，因吉神章黎失职导致定亲宴被迫取消，着革除章黎吉神之职，斩灵刺（注：斩灵刺为幻境圣物，仙佛魔身触碰此物则修为暂时尽失，刺肉则有损修为少则月余多则一年恢复，穿骨则大大有损修为，若是长期穿骨有可能永久性修为尽失。）穿骨，举家迁至极北之地尔是崎原受罚，无赦不得出原。
　　天都，麟德殿。
　　此时的殿上只有天帝和常廷两人。
　　刚刚下达完御令的天帝有些疲惫地坐在九蟒福拜御座上，看上去十分劳累，单手撑着头闭目养神，但脊背却还是挺得有些僵直，过了半晌，忽冲常廷招招手：“去把颉枫叫来，我有事安排给他。”常廷神色谦卑而恭谨，道：“是。”语毕便要转身退下。
　　“等等，”天帝睁开双眼，皱着眉道：“不必了，且缓一缓，哼，量那个臭小子也逃不到哪里去。”常廷闻言立住，几个碎步又回到天帝身边，低声道：“天帝是本想让大少君去寻太子回来吗？”
　　“唔。”天帝漫不经心的答道，随后又将眼睛缓缓闭上，“刚刚用那种理由处置了章黎，就算是本尊也不好这样立即大张旗鼓的去寻孟却，而且这些年章黎将操持宴请这些事弄得还不赖，在幻境中人缘总还是有一些的，若果真让下面的人看出什么端倪来，终归对本尊没什么好处。”
　　常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啊，毕竟章黎的小女儿也还在天都……”
　　“哼，她一个小丫头就算知道了能怎么样，连他父亲对本尊都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本尊还需要在乎她吗？”天帝轻蔑道：“不过也要告诉尧霁行事谨慎些，可别把那丫头弄死了，毕竟混元大罗金仙的仙力不是寻常人可以估计的，万一斩灵刺对他效果不大，他女儿也算是本尊手中最后一条可以牵制住他的夺命索。”
　　常廷微微哑然，面上却波澜不惊，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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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是崎原。
　　这是一片冷清萧瑟的无边旷野。这里虽一望无际天高云淡，却也寸草不生满目疮痍。遍地都是巴掌大的枯黄叶子，铺的厚厚的，人一脚踩下去都没了脚踝。可这里却并无一株草一棵树，谁也不知道这些枯叶是哪里来的，像是和这座荒芜的原野一同凭空出现一般。偶尔还会出现一些大石块和几个几乎一眼就望到底了的山洞，山洞倒还算平常，只是那些石块都像是被风霜打磨出了形状一般，高高低低，有的似熊有的似人有的似立有的似仆，尤其是在夜幕降临时，看上去十分可怖。
　　然而此时就在这片时不时有凹凸不平的巨石出没的“金黄色”平原上，有两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大的小女孩手拉着手在这里艰难而又漫无边际的走着。
　　“已经是第五日了，自从来了这里阿爹就没有醒来过，阿娘也是整天神色郁郁的照顾阿爹，眼圈老是红红的，不知道哭过多少次。可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其中一个双眼细长瞳孔闪烁着光亮，左眉尾有一颗褐色小痣的白白胖胖的女孩担忧的说道，“还有槐卿，那日她和阿爹一同去了天都，却没有跟阿爹一同被那些人穿着铁甲的人带来这里，她到底去哪了？还有赤龟，那些‘银甲人’会怎么对它呢……”另一个穿着枫红滚毛边坎肩衬蝶纹裙的模样清秀却不知怎的唇上透着点点紫色的女孩显然比那个女孩要年长一点，她轻轻拍了拍那个胖女孩的手背，安慰道：“你不用担心，伯伯伯母只是暂时还没有适应这里而已，过些日子就会好的。前日我偷偷去了一趟凫丽岛，赤龟它很好，那些人奈何不了它的神通只好用斩灵石把它圈禁在俪雁海，倒是没怎么为难它。至于槐卿……”清秀女孩微微蹙眉，胖女孩立刻慌张起来，抓着清秀女孩的手急道：“怎么了，槐卿她怎么了？”清秀女孩见胖女孩焦急，忙解释说：“没事没事，槐卿没事，只是我现在还没有打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我回去再去求求我师傅，让他老人家帮忙找找，这么大个人定不会丢了的，你放心。”在清秀女孩的柔声劝慰下，胖女孩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二人找了一块靠着一个大山谷半仞高的石块坐了下来，胖女孩神情恍惚，抬着头望着淡蓝色的清澈天空，痴痴道：“镜晓，你说事情怎么会忽然变成这个样子？阿爹做了八千年的吉世仙官，这么多年来筹办过的婚宴寿宴数不胜数，从来没有出过什么纰漏，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的这次忽然就被天帝以一个‘失职’之罪贬到这样的穷山恶水中来。失职？呵呵，我才不会相信以阿爹那样缜密周到的性子会犯下什么大错，还搅了太子的喜宴，不过是将别人的错处强加在阿爹身上罢了。我知道这些年来阿爹过的都不快乐，但是他从不在我和槐卿面前表现出来。只是槐卿年纪小瞧不出来，但是我却什么都懂，阿爹都是为了我们，若不是为了我们也不会委曲求全的做这个什么吉世仙官，以阿爹那样高的修为，却连连幻境仙道甄试都不愿参加，这种淡泊的性子又岂会在乎小小官位？都是我们害了阿爹……”说到这，胖女孩竟不能抑制的埋头哭泣起来，开始还只是小声啜泣，但仿佛因为这种伤神之事是越想越伤神，后来胖女孩的哭声越来越大简直到了嚎啕大哭的境地，名叫镜晓的女孩却没有怎么阻拦，只是轻轻揽过胖女孩不住颤抖的肩膀，目光缓缓移到胖女孩刚刚注视过的天空，半晌后才吐出一句话：“衔栀，其实你没有害你阿爹，一家人一直在一起就是你阿爹最大的心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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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是崎原。
　　章黎一家的日子就在这样哀切与迷茫中度过了一个月。在这一月中发生的事情并不太多，大概值得一说的有这么两件。第一件自上次离开的十一日后镜晓带来消息，衔栀的妹妹槐卿终于被找到，原来她在当时混乱的婚宴中与章黎走散，随后被尧霁仙子救了下来，尧霁仙子觉得与槐卿十分投缘便向天帝恳求说要留下槐卿做自己的侍婢，大约是尧霁不常向天帝提什么要求，如今她又是天帝独女，十分得天帝垂爱，天帝竟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这个消息虽然很是不可思议，尽管早就听说这位尧霁仙子脾气古怪能近身者甚少，而且到天都为婢并非什么好去处，但是在这种形势下能不来这片苦寒之地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吧，所以这件事倒不失为一个好消息。第二件是件秘闻，是镜晓的师傅管莱医圣辗转多方关系打听到的，据说其实当日定亲宴突然取消并非是章黎出了什么过失，而是因为太子不满天帝的指婚却又无力反抗，只好在定亲当日逃婚了！
　　“什么，太子逃婚了？！”衔栀几乎是一字一字的问出这句话，而她的声音里显然愤怒多于惊讶。镜晓也是红着眼睛的用力点点头，在望向衔栀时却微微一愣：短短一月，她原本胖胖的面庞已经迅速消瘦，细长明亮的眼睛深深嵌进眼窝里，原本清亮眼神中透出灼人的光芒，而眼周是不可掩盖的乌青，之前还微微苍白的面色此时迅速泛红，洁白的贝齿还狠狠咬着下唇！平日里柔软的一双小手已经紧紧攥成拳头，开始不住的颤抖！
　　衔栀的心中撕心裂肺的呐喊着：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别人的过错却硬要强加给阿爹！让他们一家原本平静安逸的生活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恨她恨！恨天帝恨太子恨所有踩在他们一家头上看热闹的人！甚至，她恨这整个虚平幻境！
　　尤其当她知道阿爹已经被斩灵刺穿骨之后……那曾经单枪匹马收复赤海海神——赤龟作为家族守护神的阿爹已经死了；那随手就可以将俪雁海半个海子抬起到半空，只为让她、镜晓和槐卿有更大的地方玩耍的阿爹已经死了；那可以将上古神器“扫千军”舞的出神入化甚至可召唤出十八条幻影火龙只为阿娘烧制玎玉簪的阿爹已经死了……是天帝杀死了他！杀掉了她最爱最亲最是骄傲的阿爹！每每想到这里，她就算在梦中也会哭醒过来，但因为害怕阿爹阿娘发现只好将拳头死死抵入口中，直到手指手背上鲜血纵横却依然无法克制她心中疯狂燃烧的怒火与不平。
　　是夜，那沉重的呜咽穿越了多少万年依然回荡在衔栀耳畔，又是谁将一声柔柔的叹息化作万千情丝轻轻缠绕在她的耳畔？但现在，衔栀只有自己，她只有坚强。
　　良久，衔栀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却透着不合年龄的冷漠与平静，“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我阿爹。”
　　镜晓一呆，随即说道；“好。”想着衔栀刚刚的神情，镜晓暗暗心惊，生怕再刺激到衔栀，便话锋一转道：“对了，我上次带来的那些被褥衣服杯碗茶具什么的都还可用吧。一时半会我也找不到什么太好的东西，与你们平日里用的自然是差的远，先将就一下，等我日后从阿极那里划拉些好的东西再带来孝敬伯父伯父，那时再仔细拾掇拾掇咱的新家了。”
　　衔栀听着镜晓的话不由心头一暖，她从小没有离开过凫丽岛，唯一一个朋友就是镜晓。俗话说同富贵容易共患难难，但是如今她家落难至此，镜晓待她依然如初，衔栀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与感激。
　　回想当初，镜晓的儿时的经历其实是十分坎坷的。她自幼被父母抛弃，独自流浪于幻境之中在这家做做小婢在那家当当帮手，不过是果腹而已却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与欺负，之所以来到凫丽岛是因打碎了上个主人的一件难得的珍宝而被痛打，夜里趁着没人在意她这个几乎仙力又遍体鳞伤的女孩才侥幸逃了出来，因为身上有伤年龄又小，停停走走了近两个月才到了凫丽岛，那时镜晓只有四、五百岁。
　　章黎在岛中遍寻一种名叫枇枇茎的食物时发现了伤痕累累、浑身湿透昏倒在俪雁海岸边的镜晓。章黎立即将镜晓带回家中让夫人文宛然好生照顾，一日后镜晓才悠悠转醒。当时镜晓十分瘦弱，身上的伤口又都没有好利索，整个人看上去都是弱不禁风的，一看便知以前的日子是怎样艰难，但是让章黎夫妇惊奇的是镜晓的性子却并不胆怯懦弱，反而有着不同寻常孩子般的明艳开朗，见着章黎夫妇便唤帝君与夫人，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微微有些羞怯的望着足尖，偶尔会抬眼望一望章黎夫妇，随即又似碰到什么令人开心的事似的微笑着低下头去，脸上透着的是桃粉般的色泽，小巧的鼻子下的嘴唇虽带着不健康的紫色，但她看上却没什么不适的神色。当时章夫人文宛然刚刚诞下衔栀，正是母性泛滥的时候，有瞧着镜晓模样讨喜，又身世可怜当即便决定收养镜晓为养女，章黎虽有顾虑但仔细盘问确定无人跟随镜晓而来后便也应允了，心道一来是一桩善事，二来也是给女儿衔栀找了一个玩伴。
　　所以真正第一次让章黎夫妇感受到承欢膝下的人，并不是衔栀，而是镜晓。镜晓来时衔栀还只是个襁褓婴儿，镜晓却已经是个半大孩子了，又因为自幼便一直在某位帝君府上做仙婢，所以说话做事很是伶俐懂事，章黎夫妇又是真心疼爱她，她也一直和他们很是亲近，只是并不愿叫他们夫妇一声爹娘，不过章黎夫妇通达开阔倒也没因此跟镜晓生了甚么嫌隙，反倒是对她更加掏心掏肺，真真是打心眼里心疼这个自幼无父母照拂的可怜孩子。
　　后来衔栀渐渐长大，镜晓便是如真正的姐姐一般对衔栀，衔栀犯了错她替她担，衔栀不爱做功课她便替她作，衔栀喜欢藕色她便把章夫人一式两份给她俩的藕色衣料全给衔栀，文宛然发现此事后了以为是衔栀骄纵欺负镜晓，谁知镜晓脖子一拧，扬声回道：“伯母不要怪衔栀，是我不喜欢藕色所以才把衣料都给了衔栀，而且我还把她的靛青色衫子抢来自己穿了，要罚也是得罚我！”文宛然深知衔栀不喜欢靛青色，所以镜晓所说的那件衣服衔栀几乎没有穿过，怎会有抢这一说？再看看镜晓身上一直被压箱底、半新不旧的靛青色衫子，心下当时清明，忍不住两眼汪出几滴眼泪一把抱过镜晓，又轻轻锤了两下她的背，恨恨道：“你这个丫头，我倒真是希望你能自私点，这样活一辈子，岂不是太委屈了自己！”镜晓被文宛然搂在怀里，腰板却依旧挺得直直，神情不见什么变化，只是略微侧头将脸颊放在了文宛然的肩上，双颊略微粉红，陶醉般的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五千多年，直到槐卿出生后才有些变化。槐卿是章家第二个亲生女儿，模样自然和姐姐衔栀一样是随了爹娘的好儿一点也不逊色，宽宽的额头，浓丽的长眉，更有着与衔栀相比更大的水汪汪的眼睛，更粉艳、小巧的口鼻，只是性子却相差甚远。
　　衔栀好吃贪玩性子更活泼些，槐卿则身量纤纤一向对饮食方面不甚在意，而且颇为冷淡孤僻，就连对章黎夫妇都不怎么亲近，更别说和衔栀、镜晓两位姐姐的关系了。章黎夫妇虽然无奈，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是性格使然。衔栀自幼和镜晓一起长大，对于这个妹妹虽也是十分疼爱但是碍于回回都碰软钉子实在是不好受也只好作罢，镜晓更是尝试了十几年跟槐卿彼此亲近，最后也是无疾而终。不过好在对衔栀和镜晓的生活影响并不算大，两个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的朋友依旧那样亲密无间。
　　彻底打破这一平静生活的是在衔栀七千岁的生辰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