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章 安恒三十四 ...
-
安恒三十四万零一百三十三年九月二十一日,幻境黄历上写着:宜嫁娶、栽种、开光、祈福、做灶;忌出行。从黄历上就能看出,这是个几乎一切皆宜的吉日,虽然太过顺利难免会让人觉得有些诡
异,但无论怎样,天帝和天后都选中了这个万中无一的好日子,准备给太子孟却定亲。
天帝有八子二女,其中长女早夭,剩下九个儿女有七个已经婚娶,仅剩八幼子和次女尚未婚配。而次女尧霁是个有主意的,平日里又很是孤僻,所以至今天帝尚未给长女寻到合适的婆家,遂只好暂
且搁置一旁,先料理好小儿子的婚事再作打算。于是就择了那日作为定亲宴的日子。
约摸八千年前,幻境中多了个吉世仙官,让众仙在这些嫁娶做寿喜宴的安排上都显得方便了不少,而这位仙官又是饱读诗书、才气纵横,由擅长作画,对安排喜宴这些需要头脑的功夫的事情的确是
是十分在行,这些年来还落了个“吉神才绝八斗,赐福广纳千喜”的好名声。
此次孟却的定亲宴自然也是章黎来操办,二十一日是孟却的好日子,章黎是操持喜宴的仙官,提前半月就已经到了天都,开始着人布置了。
因为八千年前章黎曾经于孟却有过传功之缘,这些年来又听得他才学过人的好名声,孟却对他的学识和气度更是心生敬佩,早就想再见一次章黎,怎奈这些年来都被天帝下令老老实实呆在天都中与
师傅学习本领,甚少出门,即便天都有喜事时也只是匆匆一面很难畅叙,这次趁着章黎在天都为自己操持喜宴,正好趁这个由头去与他好好道声谢才好。
∷∷∷∷
天都中。
在天都置办喜宴排场自然是大的不得了,天帝特意寻了天都杋子林中间的大片空场,临时打造成一个宴会场,四周是茂密高大的杋子树,鸟鸣蝉叫,如今又正是花期,配着洁白的杋子花盏徐徐落下
,歌舞台子与仙客们的座位间隔着一条七八尺宽的小溪,小溪上瑞气蒸腾,隐隐有仙蟒浮游其间,实在美如梦境。歌舞戏台子将近一百仞长,而且通体由琈玉所垒,远望之如一方潺潺活水,晶莹透亮,
不过琈玉触手生凉,那些做舞的仙姬光脚踩在上面委实是冷的彻骨,于是章黎便想了一个主意,在琈玉台子上面铺上一层蕙草,一来白玉上面一层粉嫩的蕙草很是清丽柔和,二来蕙草叶厚且柔软无汁,
铺上一层能解决跳舞者脚底冰冷又不会滑倒,一举多得。
天都特意派来辅助章黎小仙临策看见小厮们抱着大捆大捆的蕙草铺地,觉得章黎很是多此一举,于是随手扒拉开身边一个正在铺蕙草的小厮,随后抹着手有些不满道:“仙官,这这些舞者都是仙界
来的小卒,身份低微,就算有委屈她们也早就受惯了,您何须劳心劳神如此帮衬着她们呢?”
章黎立在戏台子旁边,侧头看了一眼临策冷漠而又带着些许不屑的脸庞,淡淡道:“我不过是在其位则谋其事罢了,铺些蕙草正衬了最后压轴表演蝶舞九天的那个舞姬的白衣裙,从观景台上望下定
能如白蝶伏花一般曼妙。”随即章黎一顿,如漫不经心的微微低首声音则压得更低道:“况且我是有女儿的人,见着旁的孩子受苦就像见到我的孩子们受苦一样,我若能帮就定会帮一把,更无论这事关
太子喜宴,我竭尽心力本就是应当的。”说罢瞟一眼已经满头冷汗,神色尴尬的临策,继续道:“我一向相信天命轮回,因果报应,今日做了好事,他日自有好报,反之恶报也是一样,你说,是不是?
”说完章黎俯身拨了拨戏台上的蕙草,随手挑了几片叶子粗糙的蕙草丢了出去。
临策听闻顿时羞得面红耳赤,诺诺应是后忙低声告退了。
章黎也不理会他,顾自吩咐一旁忙碌的小厮和仙婢们:“你们好生挑选细嫩鲜艳的蕙草,千万不要糊弄事情,伤了舞者的脚不打紧,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搅了太子的定亲宴,扫了天帝天后的兴致那可
就不好办了。”
听见章黎和临策对话的小厮仙婢们心里不由得对这个相貌英俊、行事利落又如此善良的仙官心生好感,做事也都更加认真仔细起来。
章黎满意的点点头,忽然想起分发给众仙的喜帖还没有写好,于是准备去后室看看手下的小仙们将喜帖写的怎么样了,正在拔脚欲走的时候,忽听有一爽朗的男音从身后传来:“章伯父,好久不见
了!”
章黎回身一看,竟是孟却。
孟却比起八千年前健壮了许多也长高许多,虽说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少年模样,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贪玩的小男孩了。再细看眉眼之处倒是没有变化,还是高额头,高眉峰,一双明亮的眼睛炯
炯有神的望着你时,总让你觉得他旁边的事物都黯然无光了一般。整个面庞仿佛刀削斧劈一般的棱角分明,右额角处的雁形伤疤用点绛靛蓝合金琼粉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雁形状,愈发显得他英挺风
逸。章黎心中感叹:当年率真伶俐的孩子,如今也是个男子汉了。
再细细打量孟却,他身着一身宝蓝色赤纹蟒束口劲装,身上缀着的是赤海特有的黍米粒大的红玙宝,每几十粒连成一片云纹状,层层叠叠连绵浮在胸前和膝间,就连腰带上都镶着这种密密麻麻的红
玙宝,一身衣服显得整个人细致的似乎有些女气,唯有腰带正中的镶着的暗蟒石与头顶的威武的苍蟒冠交相辉映,衬着孟却无法掩饰的英气。
随着孟却的一声叫喊,一时间所有忙碌着的小厮仙婢们都愣愣的望着这位英俊的男子,不知其是何来历,只是望着这身打扮就知道此人身份显赫的不得了,却不解他为何恭敬地称章黎为伯父?难道
这人竟是章黎的侄儿吗?
如此半晌,大家都还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其中一个正在搬桌子的小厮有点见识,抖着胆子抬眼望了望孟却的苍蟒冠后便立刻跪倒:“帝君万安。”旁的小厮仙婢们一听是帝君,忙都跟着稀稀拉拉跪
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喘。
孟却微微笑着不予反驳,随口道了声免礼便向章黎走来。章黎神色激动却还是微微摇头撤后一步,拱手道:“太子万安。太子言重了,臣怎么当得太子一声‘伯父’,还是直呼臣的名字吧。”孟却
见章黎要行礼忙几步上前,双手托住章黎抱拳的双手,目光热切且真诚的望着章黎道:“章伯父莫要如此,您于小侄,于虚平幻境的恩情小侄分毫都没有忘怀,只恨这些年来不能与您道一声谢。虽然我
孟却一声多谢实在不算什么,但是小侄身无他物,唯有一身道行修为与我相伴,可惜大半还是您倾囊相赠,我本就是无以报万一,您若还这样与我行礼,上天怕是要将我了折寿做已报还了。”
章黎听着孟却的肺腑之言,心头一暖,不过听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变色,低喝道:“不可胡说!”
孟却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孩子气的歪头一笑:“您我都是仙人,何必畏惧生死呢,再说,生的尽头不就是死吗?纵然如我祖万蟒天尊那等神明,也一样逃不过死劫,我等区区小仙又何必贪恋浮生
呢?”
章黎深看一眼孟却,隐隐觉得孟却言谈之中似显露出厌世之态,但瞧着他爽朗随性的微笑却怎么都不像那样的人,只得点点头没有说话。这时在场的仙婢小厮们一个个的屏息凝神相互对望着交流眼
神:原来这就是当年斩除凶兽的太子孟却,想不到是这样英俊不羁的青年,说书的杜冶小仙倒是真的没有诓人。
孟却目光随意的洒向众人,环顾一圈后无奈的抱住双臂,单手撑额,感叹道:“我原以为这幻境中只有我没有自由终日苦闷,章伯父有份闲职可以潇潇洒洒的想去哪里都好,如今一看,却不想也是
这样被乌泱泱一大群人围着,忙忙碌碌的不得安宁。我与伯父许久不见,心里有好些话想对您说,不知您能否跟我去个安静的地方,咱们小叙一番。而且啊,我光是我站在身边这里都觉得头晕的很。”
说完便皱着眉毛伸出手揉了揉额头。
章黎微微沉吟,孟却却压低嗓子冲章黎呲牙咧嘴:“章伯父放心,父君许我这几日自由出入天都。”随后颔首一笑,比了个请的姿势自己率先走出了出去。
章黎一愣,不由得摇头一笑,只得跟上。
章黎本以为最远也就是到天都西南方向的四野去,那里是天都最僻静的地方,却不料二人一出来孟却便小声说道:“这天都让人浑身不自在,章伯父可愿意跟我去天穆野坐坐?”
章黎一怔没有接话。虚平幻境中谁人不知道天穆野。那是幻境中除了天都之外祥瑞之气最盛的地方之一,一般这种地方都由天帝做主赏赐给立了特大功劳或者亲信居住,没想到孟却才一万多岁又无
甚战功天帝就已经将天穆野赐给了他,可见孟却在天帝心中的分量。
孟却倒是一下猜透了章黎的心思,不以为意的笑笑,神情转而有些怅然,道:“再好的地方又有什么用,为的不过是圈住我罢了……”
章黎疑惑地望着孟却,不敢相信幻境中大名鼎鼎的“混世魔王”也有这种惆怅的时候。章黎扯了扯嘴角,拍了拍这个比自己还高上一些的年轻人,轻松道:“这样好的地方也能惹你伤心,倒是我觉
得能沾沾光去一次天穆野很是高兴呢。走吧,去你的府邸好好招待招待我。”
孟却见章黎语气轻松欢愉,也随即恢复以往的神态,冲着章黎点头一笑,抬起右手凭空在头顶划出一幅金光四射的太极图口中念念有词,忽的二人脚下冒起一阵红烟,随即便是出现一块四仞之大的
赤色祥云将二人托起,章黎感叹道:“这些年你的修为精进的真是很快啊,的确是个根骨好的,能将这无凛云变幻的这么大,这可比变换普通白云困难多了。如此想想当年看你小小年纪便能驾驭半壁斩
杀凶兽,倒也不觉得稀奇了。”
孟却挠挠头,颇为害羞道:“伯父不要笑话我了,若不是当年章伯父肯把这可以飞于九天之上的无凛云渡给我,我就是再有本事,也不能将巨兽斩于刃下,这一切还是章伯父您的功劳啊。”说完还
拱手向章黎行了一礼。
章黎目光温和的注视着面前这个看似桀骜不驯却又实在有情有义的年轻人,目光微动,半晌章黎笑说道:“陈年旧事了,以后莫要再提,咱们走吧。”
之后便迈上了无凛云上,站在无凛云上,看着幻境中万年如一的风景,心中各自泛起一阵涟漪。
∷∷∷∷
天穆野位于赤水南岸,在中心天都以南四百三十里处。此时正是盛夏时节,所以树木花草十分葱郁,百仞高的树木这里漫山遍野,高大的树木生着或红或绿或黄或紫的叶子,置身其中觉得阴凉畅快
不说,日久天长下去对修为精进也是大有裨益。山林里各类奇珍异兽也是颇多,平日里也常常出没于山头绿野之上,偶尔碰到仙人,倒也不怕,憨憨望你一眼,便悠闲阔步的走开了。这样的天穆野远远
望去一片彩意盎然、生机勃勃,再配上北边猩红翻滚、汹涌澎湃的赤海,当真是活脱脱一副两极图,让人不得不心生感慨与豪情。
天穆野地势颇为平坦,并不像其他仙山高耸入云,最高处也只是将将与云海齐平。虽说不是那么峰峦雄伟,但反倒成就了另一番美景,若是立在天穆野最低处向着隐隐没在云中的山间看去,简直是
一副“苍茫云海间”的天作美卷。
而此时,孟却和章黎就并肩站在天穆野最低处望着那醉人的美景。孟却望着天,憧憬道:“章伯父,若是人不这么锋芒毕露,就那么平平凡凡的,是不是会少很多烦心事?”
章黎也是出神地望着那低低的山峰与淡淡的流云,道:“也许是吧。可是有时候,一个人,是不是锋芒毕露,决定权根本不在自己。”
孟却低下头看了看身边章黎,随后垂下了眼帘,沉声道:“我知道,那次除妖其实是害了您,让您无法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其实这事又何尝不是害了我?您这些年的无奈,我都明白,也都饱尝了。
”
章黎颇为意外的看着孟却,旋即朗声大笑,笑完面色却蓦然严肃起来:“我想要的生活无非就是保我一家永世平安,这一点我想我已经做到了。不过至于我自己是安乐度日还是颈上悬刀,我都能承
受,只希望我的家人们能免受俗世风雨也就好了。”
孟却抬头头看着章黎饱含风霜却依旧气势勃发的面容,低低道:“对不起。”
章黎没有回答,但是眼中却徒增了一层模糊的愁态。
孟却垂着头,踌躇半晌,才复抬起头看着章黎,紧抿薄唇,目光中似有千万般的无奈与不忍,却还是坚定地说道:“章伯父,我要逃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