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02 圣旨 圣旨一下, ...
-
红砖绿瓦间,碧水芙蕖上,着一袭明黄绣五爪金龙袍子的昭衍帝正与左相下着棋。
正值夏日,退了凉的湖心亭里还有一缕清风伴着荷香吹来,让人通体舒畅。黑子步步紧逼,白子有条不紊,双方较量,竟然旗鼓相当。
昭衍帝落下一子,执起袖边的白玉茶杯,轻抿一口,眼神落到裴向岚身上时却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问隅,布为财的孩子今年多大了。”
问隅是裴向岚的字,是裴向岚那曾任太子傅的大学士父亲所取,旨在让他不耻下问。裴向岚没有辜负他老人家的愿望,十岁时就已经学富五车,十五岁时科举夺魁,到现在整整十年,位及丞相。大夏朝,别说是往前翻三代,就是往后翻三代恐怕也找不到比他更学识渊博的人来。
听到昭衍帝的话,裴向岚眉心一动,不抬头也知道他在盘算什么,“十六,是个公子。”
昭衍帝笑得那叫一个春情荡漾,“男孩子跟女孩子差不了多少。”
“听说他自小流连青楼,专门为人画春宫图。”裴向岚提醒着他。
昭衍帝自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扣着一枚黑子,颇为玩味,“今天瞧着挺干净的。”
裴向岚无言以对,隔着八丈远还有两张帘子他也能瞧得见?那个布赏景是清秀了点儿,但却没有这般艳色。
“弄出来吧。”昭衍帝落子,“送到朕面前来。”
裴向岚离开皇宫后上了轿,思索着昭衍帝的话,送到他面前,怎么送?他是越来越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伴在轿外的小厮听到一重叹息透出帘子来,遂问道:“大人可是有心事?”
裴向岚闭目养神,眉宇间透露着一股疲倦,幽幽道:“丞相这差事,是越来越难做了。”
小厮咧嘴一笑,“正是因为不好做,所以只有大人能做呀!”
“说的有理。”似乎有笑意从裴向岚唇边掠过,不过转瞬即逝。
*
这天晚上布赏景失眠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失眠,第一次是她老爹死的那天,她睁着眼睛,没有流一滴眼泪,浑浑噩噩就看着他下葬了。
这回是第二次,显然这一次她要伤心的多了,一边拔着稻草一边唉声叹气,她怎么就那么倒霉摊上了布谷这么个丫头,就为了几个汇德园的包子,把命也搭进去了!
算来算去,她老爹还算死的值当,死在金山银山里,可她就换了几个包子,真掉价!
不过回头想想下去都是要卖咸鸭蛋的,她也平衡不少,死鬼老爹说给她取错了名字,布赏景就是不上进,所以她这一辈子都不上进,以后连死都死的窝囊。从小到大,老爹说的话就从来没错过,什么时候油降了,什么时候盐该涨,什么时候丝绸好卖,什么时候银器不值价……不过总有一回他说错了,同样都是天牢,皇城里的可比庆阳府的上档次多了!
想到这儿布赏景霎时就豁达了,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一刀,疼一疼不就什么都过去了?
参透了生死之后,布赏景唇儿上带着笑,挪到小天窗下面晒太阳,一张还算得上干净的小脸上分明是得意之色。
双手抱头一倒,闭着眼睛叼了稻草直哼哼,敢情她还有这天分,若是以后年老色衰不能吃青楼那口饭了,她还能改改行当!不过也用不着她多想了。
一觉睡到天黑,刚刚醒来,老远就听到铁链碰撞的声音,她琢磨着自己可能大限已到,但腹中饥饿,老爹死的时候好歹也吃了顿好的,她可不能被两个已经消化了汇德园包子打发了。
一骨碌爬起来,她抓着竖在自己面前的铁条,尽力把脸往缝隙里挤,大声道:“饭呢!我要吃饭!”
“吵吵什么?!”牢头不耐烦地走过来,从一串钥匙提出一支,利落地打开了牢门,黑着脸冲布赏景吼:“出来!”
布赏景不干了,紧紧抓着铁栅栏,“你们这什么态度,竟然连饱饭都不让吃就送人时上路!”
牢头盯了她一眼,“快点儿出来,宣旨的公公还等着!”
布赏景脑袋甩的跟拨浪鼓一样,努力眨眨眼睛挤出两滴眼泪来,声泪俱下地控诉,“吃了饭我再出去!”
牢头也懒得跟她废话了,挥手招来两个差役,指着布赏景道:“把他给我拖出去!”
从牢房到差役房,布赏景叫的那是一个撕心裂肺,看到牢房也回不去了,有肉有菜的断头饭没有了,小鸟儿的汇德园包子也没有了,她越想越伤心,索性坐在地上抹眼泪。
差役撞了一盆水放在她面前,“洗把脸!”
布赏景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死前还要整理仪容吗?一刀砍下去满脸都是血,不用上胭脂了……”
“屁话一大堆!”牢头忍了好大劲才没踹她脸上,堪堪转过身踢了墙一脚,“让你洗你就洗!”
布赏景剩下的哭腔也吞回了肚子里,好汉不吃眼前亏,死前还找揍,根本就没吃呢怎么就撑了!
低头一瞧还漂浮着一层明晃晃的黑油的水,她哆嗦了一下,颤颤巍巍道:“能换一盆水吗?”
牢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说呢?”
布赏景一狠心一咬牙,闭着眼睛就往水里扎,心想到了奈何桥一定要跳下去洗洗澡再喝孟婆汤……
勉强整理了头发才走出天牢,直到宣旨公公吊着眼睛读完了圣旨她才省过神来,脑袋里反反复复就晃着一句话:不用死了!
“布公子,好好准备吧!”宣旨公公把圣旨交给她,笑得满脸谄媚。
布赏景握着新鲜热乎的圣旨,顾不上满脸的汤油,当即冲天长笑,笑毕才道:“小红小绿,公子我来了!”
布谷是在色香楼找到的人,本来她送了一碗面去天牢,权当是最后送她上路的饭,没想到去的时候才听说人放出来了,回来溜达了一圈没见人,果然是上这烟花之地了。
布赏景早就被收拾的人模人样了,手握朱砂红、孔雀绿画笔两支,正在立好的丝绸屏风前作画。
白袖穿风,起笔精细,落笔利落,偏偏画的又是极为细致的仕女丹青,画上女子,香肩半露,体态婀娜,眉眼处含羞带臊,欲说还休,一眼就让人酥了骨头!
“布郎好妙的笔,倒叫奴家自惭形秽了!”凤仙素手引酒,捧到布赏景唇边,笑得好不娇羞。
布赏景把笔一搁,伸手把她拦进怀里,手指放在她腰上摩挲着,“姐姐本来就是这样美!”
“小滑头!”凤仙美眸秋波流转,亲了她白嫩嫩的脸蛋。
布谷嘴角直抽抽,绣鞋一抬,她几步走进人堆里,揪着布赏景的耳朵把她扯出来,“我问你,圣旨在哪儿?”
“圣旨?”布赏景揉着耳朵,连忙回头去找。
“姐妹们也找找。”凤仙道。
一屋子香香艳艳拧着手帕弯腰找起来,边上的青儿突然举起一块脏兮兮的黄帛道:“公子,是不是这个?”
布赏景老远就瞄见“圣旨”两个大字,又见布谷脸沉得能拧出水来,连忙接过来在袖子上搓了搓,双手奉到她面前,赔着笑道:“小鸟儿,圣旨在这儿呢!”
布谷夺过一看,反复确认布赏景脸上那是傻笑之后,冷笑一声,“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那么高兴了。”
“为什么?”布赏景莫名。
布谷把圣旨摊在她眼前,指着最后一行字道:“可看清了,皇上叫你十日后参加科举!”
布赏景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好在凤仙眼疾手快,稳稳将她抱在怀里。
“不过你也不一定考得上,”布谷把圣旨小心收入袖中,“这十日你就好好看看书吧,别把脸丢得到处都是!”
布赏景扑到布谷怀里,在她胸前使劲蹭,“我就知道,小鸟儿对我是最好的!”
布谷抬手摸摸她的脑瓜,阴测测地笑道:“你今日来喝花酒,哪来的银钱?”
这香喷喷暖洋洋的怀抱立马变得冷风嗖嗖了,布赏景退出来,悄悄往门边挪,“我跟凤仙说过了,改日再结……!”
话未落音,她一蹦跳出门,伸手利落地躲过了从布谷手下飞出来的圣旨!
布谷拿着圣旨当擀面杖使,一路追着布赏景从色香楼回到了两人落脚的破庙。
两人出了一身汗,脚下也没力气了,一个蹲一个站,盘踞在斑驳大佛的两边,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好一会儿才憋不住笑了出来。
布谷从佛像脚下的洞里掏出几两散碎银子来,“虽然说你考不上,但是也要个落脚的地方温书,我跟张婶打听好了,西街的住房只要二钱银子一月,今天我们就搬过去吧。”
布赏景双手一合抱住她,激动道:“小鸟儿,我以后一定会买个大房子给你住,比咱家的那个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