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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御状 当街喊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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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安城,长武大街上,白袖盈香的公子哥往那恢弘的明黄队伍前一跪,冲天便响起一句:“冤枉啊——!”
昭衍帝即位五年来,年年风调雨顺,鱼米皆收,百姓足余,国库充盈,此谓天时;寒暑走五,一无蝗,二无鼠,三无天火,四无地动,此谓地利;昭衍帝勤政为民,兴农商,免战事,广纳贤才召廉政,此谓人和,有此天时地利人和,昭衍帝五年来第一次出宫巡查便让百姓个个望穿了秋水,凡过之路,不论白发苍苍抑或嬉戏小儿都要三跪九叩且满脸感恩戴德……照理说,这样的情况下,人群里个把个声音,就算喊一句“有刺客”也未必有人听得到,偏偏这“冤枉”两字一出喉咙,雍安城八百长街上的人山人海就跟倒骨牌一样哗啦啦安静下来了。
被一脚踢出人群的布赏景跪在地上满头大汗,也顾不上屁股墩儿上的痛,软着手脚贴在了青石板上!
其实就算这样也还好,一般情况下,出来个恶差损官上前踹开挡路之人,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偏偏今儿天好日头好,风好方向好,这俩字儿就给吹到了黄得扎眼的龙辇之中,个把想象中的恶差损官不敢在此朗朗乾坤下造次,于是这满场寂静就真静下来了,谁敢说话?谁能说话?当然是最大那个!
“有何冤情?”冷飕飕的声音带着那么点微怒的意思。
“皇上!”龙辇右侧一尖嘴猴腮留着山羊小胡的配二串红锦玛瑙的伴驾官赶忙一拜,“御前告状应先滚钉板再问案情!”
明黄辇中轻飘飘地传出两字:“有理。”
“回禀皇上,此次出行并未带钉板。”龙辇左侧长着一张罗刹脸同配二串红锦玛瑙的伴驾官答道。
“不如……”布赏景清了清嗓子,“就地取材!”
众人回头,才见一直双颊贴地的白衣公子哥就地圆滚了两圈,手脚麻利地又跪好了,因脑袋要不杵着地要不勾着胸,因此偏头偏脑要寻此人真面目的旁观者也只能看到个如玉生辉的侧脸。便也就是个侧脸,也让众人得出个“白面无暇”的论调。
龙辇中似乎传出轻笑声,极为细小,倒也分不清男女,权当是皇帝在笑了。
罗刹脸走上前来,“你有什么冤情,还不道来!”
布赏景背脊打颤,“回回回……大大大人话……小人人人并无冤情……”
结结巴巴的话还没听到回声,罗刹脸就成了阎王脸,“你敢欺君?!”
跪在地上的布赏景一哆嗦,这帽子得压断她的脖子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刚死了老爹别垫背的没拉着把自己给白搭了,于是心一横,提着嗓子声如洪钟地喊道:“官逼民反!”
这一嗓子喊得结实,龙辇前后左右的官齐齐变了脸色,自个儿暗地里背着干过的勾当,寻思哪儿给留了漏洞。
罗刹脸低头瞧见布赏景的脸蛋儿,第一反应是这孩子生的好,唇红齿白赛娇娘,第二反应是这孩子家世好,但面容憔悴,许是家里遭了难。
见他红着眼眶,似在忍泪,霎时就缓了一截,道:“你慢慢来说。”
“小民的爹是做米面生意的,多年经商存了些讨填房的银两,知府大人一看眼红二看心黑,民不与官斗,小民的爹便步步退让,谁知知府大人无中生有霸占了小民的财产,屈冤了小民的爹,更让他死在大牢……”配合两声干嚎,布赏景又接着哭诉,“小民一路被人追捕,听闻圣上在外巡查才斗胆一告御状,还请圣上明察,还小民一家清白!”
“哦?”龙辇中有声传出,“你要告谁?”
布赏景一双琉璃眸在人群里打了个转,指着庆阳知府道:“就是他!”
圆滚滚的庆阳知府一哆嗦,双腿一软就地而跪,朝着金黄的轿撵大喊道:“回禀皇上,臣……!”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截断:“启禀皇上,此事在庆阳府管辖内,交由李大人处理即可。”
轿撵内沉默片刻,挥挥手,示意起驾。
“起驾——!”御前太监喊了一嗓子,帝撵就开始动起来,布赏景打飘的眼神正好撞上了旁边庆阳知府的,那明晃晃的眼神儿分明是在戳她的脸:要落在这人手里,布家可真的就要后继无人了!
“官官相护!”她大喊一声,挺直了腰杆道:“庆阳府谁不知道知府大人是丞相大人奶娘的弟弟!”
站在皇帝轿撵前,穿着一袭白底海棠花的年轻公子转过头来盯着她,让布赏景无端端打了个冷战,他是刚才说话的人,穿的如此随便立在皇帝身边,官应该不小。距离太远,五官看不清楚。
布赏景一门心思去琢磨别人长相了,完全没留意到周遭同情的眼光。
旁边骑着高头大马的青衫公子却开口了,“哪来的刁民,你可知道污蔑丞相大人是什么罪名?”
“尚未查证就说污蔑,”布赏景肝儿颤,“朝廷的官员都是庆阳知府一流吗?”
“我可不是官。”青衫公子唇角带着笑,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儿,又道:“生的这样好看,难道庆阳知府是瞧上你了?”
庆阳知府吓得脸煞白煞白的,布赏景看了那一堆肥肉,胃里两翻,心想这也是个草包,跟庆阳知府差不多的,脑子里净想着那龌蹉事了!
不过她从来都不是硬骨头的人,只能恨恨地瞪了青衫公子一眼,小声骂道:“狼狈为奸!”
青衫公子耳朵尖,伸长脖子道:“说什么,大声点儿!”
布赏景装傻充愣:她刚才说话了吗?
“我听见了!”距离布赏景最近的一个小胖子流着口水大声道:“他说狼狈为奸!”
我的亲娘,布赏景狠狠剜了小胖子一眼,屁孩子你的主要任务是流着口水要糖吃,大人说话你插什么话?!
青衫公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手中折扇唰地收拢,饶有兴味地问道:“你知道我舅舅是谁?”
“不知道!”布赏景理直气壮地道:“但是我知道外甥像舅!”
走裙带关系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青衫公子闻言笑得前俯后仰,笑声清脆洒脱,却令百官变色,个个挥汗如雨。
不知怎么的,气氛突然就沉重起来了,布赏景一如夹道而观的小老百姓一样茫然……她刚才说的笑话吗?
站在一旁的罗刹脸惋惜地摇头:这大好的孩子,竟然就这么断送了!
之后的事情布赏景有些记不清楚了,只听到谁说了一句“先收押吧”,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天字号牢房里了。
她抓着铁栅栏时还在极力回想,她刚刚是在做什么来着,不是在告御状吗?为什么连皇帝面儿都没见着就被扔到牢房来了?!
“老爹,你一定记得多抢两个咸鸭蛋,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卖。”揉着发麻的膝盖蹲回稻草里,布赏景打了个哈欠,闷头睡过去。
“啪!”脸上挨了一记酥酥软软的东西,布赏景鼻子灵,闻出汇德园香肉包特有的味道,一把截住就往嘴里送,刚咬了一口,回头看到铁栅栏外面站了一个水灵灵的粉衣女子,霎时老泪纵横,猛扑到门边:“小鸟儿!”
布谷果然往后退了一步,厌弃地看着她的油爪子,“你还能睡得着?”
布赏景啃着香香的包子,一双眼瞳里蓄满了泪,一边吸着鼻涕一边道:“我就知道小鸟儿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布谷懒得看她,把篮子放在地上,确定和她保持了相当的距离之后,才用脚踢过篮子给她,“吃吧!”
布赏景只想着香喷喷的肉包子,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蹲下来左右开弓,吃了个七七八八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小鸟儿,我们不是没银子了吗?怎么还能买得起肉包子?”
“色香楼的妈妈结的。”布谷冷着脸,“你昨晚又去画春宫图了?”
布赏景装傻,拍拍滚圆的肚皮道:“小鸟儿,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布谷叹了口气,“小姐,听说你三天后就要问斩了。”
布赏景往怀里塞的包子骨碌碌滚了出去,滚回布谷脚边。布谷捡起包子擦了擦,递回给她,眼里还有晶莹的泪水,“小姐,我对不起你,早知道我就不该踢你出去了。”
布赏景眼睛一鼓,“原来是你踢我出去的!”
布谷眼神儿飘了飘,“我想着老爷死了,我们又穷的叮当响,说不定告告御状,还能拿回点儿银子……”
布赏景一把抓过包子嚎啕大哭,“你个死布谷,现在老布家后继无人你高兴了?”
“本来也后继无人……”布谷嘀咕了一句随后又视死如归地道:“小姐,你放心,你要是死了,我就是卖身也会好好把你葬了的,你放心的去吧!”
布赏景差点被包子噎死,一拳捶在胸口上,她这才缓过神来,抽抽搭搭道:“老爹,我对不起你,早知道就听你的话先生一大窝小崽子再说……”
“打住!”布谷冷哼一声,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刚才那点泪花也变成了刀子,“告御状你就老老实实告御状,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布赏景抓抓头,顺势把油擦了,使劲想了想,她总共也没搁上几句台词啊……
瞧见她的茫然,布谷道:“你知道那个穿白底海棠花丹青袍的人是谁吗?”
布赏景摇头。
“他就是丞相。”布谷没等她脚软下去,又道:“你知道帮丞相说话的那个青衣公子是谁吗?”
布赏景麻利地坐下来,才听布谷道:“当今的小郡王!”
布赏景胸口一阵猛跳,小郡王,当朝不久一个小郡王么……
布谷怒极反笑,“那你猜猜她舅舅是谁?”
看着她的笑,布赏景有种不好的预感。”
布赏景面无人色,一句官官相护,一句狼狈为奸,一句外甥像舅……左相,郡王,皇帝叫她得罪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