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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正是江南好风景 ...


  •   宜城楼是城西最贵最华丽的酒楼,飞阁流丹,雕饰不俗,硕大的酒旗迎风招展。三年来酒楼格局变化十分显著,我竟没认出来。
      掌柜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并不说话,我见他并未阻拦,便径直走进来。一楼大堂里各人东倒西歪。我点了下小二的肩膀,只说请柬已交给了掌柜的。他不甚着意,依言带我上了二楼雅间。雅间外的走廊和过厅相连,不时有人来往。
      王公子的爱妾叫姬云,人称“金钗客”,生辰四月十三,来过相国寺进香。我和她有一面之缘,依稀记得她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奔马飞发,十分英气。不知为何让王大公子娶了做小。因是新婚燕尔,王大公子亲自坐镇宴会,届时一定有不少达官贵人到访。三年前,我娘在婚礼上无故失踪,牵涉此案的大小官员皆被革职,但年轻后生中说不定有了解此案,别有看法却无从诉说的人。
      隔间的人们昨夜谈笑风生,喝了一夜酒,今晨已十分困倦,自然怨声四起。
      “咱们陪王大公子游戏一夜,今天一大早他人却没了影,定然是和姬姑娘去了其他地方逍遥快活。我们还要忍着倦意上朝。你们说,这值还是不值?”
      原来掌柜的见我无请柬也不拦我,是这个缘故。
      “陪三皇子赏花饮酒,谈论诗词歌赋,名字不被记着,是值还是不值?替尚书大人鞍前马后端茶送水,是值还是不值?给柳侍郎办事不计一分功,又是值还是不值?安然兄,若你能时时事事处之安然稳如泰山,何愁有过不了的坎?”
      此人语气甚是通情达理,和我爹一路人。我百无聊赖地看向桌面,四月不是瓜果时兴的季节,只有各色干果蜜饯,旋炒银杏、西京雪梨、凤栖梨、栗子,一碟碟齐整地摆放在一张刻意做旧的褐黄木桌上。撑起的窗前有花竹盆景,悬挂青帘翠幕,倒显雅致,和富丽堂皇的大厅相比是一副铅华尽洗的模样。
      “叶大人,你要是不想来,就早该拒绝,何须在此处抱怨。崔兄,你说是不?”
      “依在下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道卿。他如往常那样温润如玉,令我差点落下泪来。
      “诸位大人不必心怀不忿,此时正是散去的最佳时期。翰林院点卯从不含糊,迟了又该被吴大人责罚,还是抄编古籍的活。在下小时候这般熬过来,已十分不易,万望诸位大人体谅。请恕在下先行一步。公谨兄,你走不走?”
      听闻此言,我急忙摇铃,唤来小二,道:“快请隔壁的徐公子来,我有要事相商。”
      小二抬头看我一眼,不敢近前,在门边应道:“小姐,是哪位徐公子?”
      哪位?该怎么说?我飞速地思考,最后道:“与崔翰林看起来颇为亲厚的那位徐公子。”
      小二应声出去。看到崔景臣是这儿的常客,一来二往的让酒楼的人都认得他。半盏茶工夫又进来放下帘子,引徐文穆进来站定,才俯身退出。
      我道:“我们在清水桥上见过,那时你大概在望月思怀。”
      “你是赵姑娘?”
      “不错。莫怪我找到这儿来,只是王靖祺大公子这人向来招摇,下的帖子也与众不同,饰以簇新锦缎堆成的翠叶金花,明眼人一看便知。所以我根据昨晚你手中握着的请帖寻到此间。”
      “既然如此,敢问姑娘有何贵干,连崔兄都需避开?”
      他语气不善。我一怔,道:“家父是二品大员,当朝平章。我来找你,自然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
      “我听崔兄提过你。三年了,你刚从相国寺守孝归来?你一个女尼,竟能随意进出酒楼?”
      我刚想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缓解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他继而道:“你究竟是来找崔兄还是来找在下?”
      我笑道:“我并非是——”
      “赵姑娘,我不是你想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语气很是激愤,“我不管你是不是借口找我来打听崔兄的事。你既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我也不想白做这搭线人。请恕在下失礼。翰林院即刻点卯,在下告辞。”
      他转身欲走,青帘蓦地掀起。我扯住他的衣袖,定定地看着他道:“是啊,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如何?”
      青帘摇晃不住,垂在一角的穗子上系的铃铛清亮脆响。我一点也不想听见这声音。怎奈,心欲静,风不止。

      文渊阁在翰林院对门,隔着御街。我在等待徐文穆回来的同时坐在台阶上静赏桃花烟景。我问过爹为何文渊阁的桃花开得这样迟,又这样美,爹说,因为这里曾经是条暗河,地气寒冷。后来改河道,前朝孝文帝在河床旧址上下令修建文渊阁。我猜沈音所说“另引清源之水入金沙湾”,引的就是这条改道的暗河的水。
      落英缤纷,有人洒扫落花,隔着一片红云看不清衣饰打扮,但身量气度非俗。
      我不禁想起我娘,她曾在那个院子里埋头扫着枯萎的梨花,她不将它们轻易地扫向树根任其化为尘土,而是收入布囊,在月色动人的夜晚满怀虔诚地将它们洒入清水河。我蹲在一旁看着。一切静谧美好。是她捧起落花的纤纤素手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梨花溶溶夜月。

      思绪缥缈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不用说,自然是徐文穆。他含笑递来一枝桃花,道:“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杜工部的诗果然不错。”
      我道:“也有长吉叹曰‘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赵姑娘何必如此颓丧?”
      我拭去袖上身上的落花,起身道:“不过偶然一叹罢了,不必当真。你知道吗?我娘擅长绘桃花,她的《碧桃图》曾艳绝京城,题的便是这句诗。现如今收入宫中,无法再见到。当时我还小,甚至不记得那幅画长什么样子。”
      “难道平章大人也不记得?”
      “我爹?”我苦笑着摇头,“他很早就离开了我娘,哪会记得这些琐事。”
      “真遗憾。可赵姑娘,在下还记得呢。在下少时临摹过《碧桃图》,只可惜得其貌而不得其神。若姑娘不弃,在下愿再临一幅赠与姑娘。”
      “我娘毕竟是仙逝的宣妃娘娘,连圣上也赞过她的丹青妙法。她的笔墨,岂是好模仿的?“
      “是在下的不是。但在下对宣妃娘娘着实敬佩不已,才会斗胆说出方才的话。”
      “不说这个了,见不着也没什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想了想,转了话题,“你喜欢桃花?我娘也是。在她眼里,桃花和梅兰菊竹一样,都是值得吟咏珍惜的有情的草木。”
      徐文穆笑道:“在下岂敢和宣妃娘娘比肩。说起来,三年前宣妃娘娘大婚那日,我偷偷溜出去看过,那阵仗实在是百年难遇。回来给师父罚了也值得。”
      我正愁怎么把话题转向这里,他竟然自己提起,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见他脸上全是神往之情,我顺势说道:“你竟然只注意了婚礼仪式,就没想一睹我娘的绝妙姿容?我要是你师父,必然也罚你。”
      “这......”徐文穆红了脸,低头道,“在下当然曾有过这般非分之想,只是人隔得远哪能看得清呢。何况步辇打东直门路过文渊阁出朱雀门,愣是没停过半步。”
      我把玩着手中的繁花,笑道:“你差事轻吧,才有这闲工夫跟我闲聊。既然如此,随我去个地方。”
      “在下——”
      “别老在下在下的一股腐儒气,崔景臣就不这样跟我说话。哎,和我去趟大理寺,把三年前的‘桃花案’的卷宗提出来,还我娘失踪一个真相。”
      徐文穆仍面有难色,我只得故意拉下脸道:“难道你方才说的对宣妃娘娘敬佩不已全是假话不成?罢了罢了,只当我有眼无珠,信错了人。”
      徐文穆果然慌了,连连作揖道:“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我笑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大理寺少卿是我爹的门生,我收过他的玉如意呢。叫他通融通融,不信他不帮忙。”
      徐文穆道:“赵姑娘,你还不知道吧,宣妃一案的卷宗两年前就已不知去向,传闻是江洋大盗楚流芳所为。”
      我一惊,笑容僵住。满目的桃花变得分外刺眼。
      见我如此神情,徐文穆柔声开解道:“无妨,我记得宣妃娘娘大婚那日是四月初八,去查那日京城发生的其他案子,定能发现不少蛛丝马迹。”
      四月初八,四月初八,是相国寺三年一度的礼佛大会举行的日子。
      一个猜想在我脑中迅速成形。

      那天,我们兴致勃勃地踏着夕阳余辉回到各自该去的地方。分别时,徐文穆热情地告诉我他家住何处,并希望下次能再次到文渊阁相遇,谈论各自查到的结果。我看着御街上他被落日拉长的影子,五味陈杂地想,他不知道,他不会再见到他身后的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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