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梦华录》八十八夜摘星

3、种桃

　　晨光熹微。
　　我身处浴桶，隔着屏风，尚能看见房内布局严谨，古玩精致典雅，各色陈设一应俱全，一派富贵人家的清明气象。
　　沈音在门外道：“姑娘还有何吩咐？”
　　“已叨扰多时，怎敢再添烦难？您稍等，我即刻出来。”
　　“我怕怠慢赵姑娘。衣裳是临时备的，水是匆忙烧的。不过姑娘放心，原先湿透的衣裳已送去浆洗，不日还至府上。 ”
　　我拔下簪子，让头发散在水中，道：“我不太明白先前在船上是怎么一回事。您能告诉我吗？”
　　她娓娓道来：“我们鱼市在金沙湾，方才姑娘跳下水的地方。金沙湾连通惠民河与五丈河，饵料丰富，鱼虾众多，是附近一百二十八户人家的营生根本。自从前宰相杭嘉熙实行新政，将五丈河水引入汴河，这金沙湾的水一天浅似一天。幸而有工部尚书钱清相助，他心系民生，事必躬亲，带着民夫穿凿南城墙，另引清源之水注入金沙湾，才保住了渔民的饭碗。方才姑娘经过的就是那条秘密河道。”
　　我暗暗吃惊，道：“未经皇上许可，擅自在京畿重地开挖河道，是死罪。”
　　“如何不辜负一百二十八户人家的信任？钱尚书之举，是大义，是民心所向，早已超脱生死。可惜，这样为民做主的清官，却在河道开挖不久后死于沉疴。”
　　“也许他早就知道命不久矣，才以身试险。”
　　门外是沈音叹了口气。
　　我将瓢扔向一旁，转念一想，道：“区区一个工部尚书，能有这样的本事？怕是你晓得我三年未涉足相国寺外，欺我不知地理，拿了假话诓我。”
　　“我何必骗姑娘？皆因我看姑娘是善人，若得你和你爹庇佑，我与金沙湾一百二十八户渔家将感激不尽。”
　　“那可未必。”
　　“我有一事要请教姑娘。”
　　我笑道：“但讲无妨。”
　　“姑娘先前怕我耽搁了你身家性命的大事，甚至不惜对我动武，这会却在此安心沐浴，却是为何？”
　　“我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必得拾掇干净。”
　　我暗笑自己。事实并非如此，或许是我知道仅凭一人之力，无法查得三年前我娘在婚礼上失踪的真相，又或许我知道其实并无真相，一切都是我自寻烦恼。
　　我只能期望不要是后者。
　　日光透入纱窗，满室通明。我从渐渐冷却的水中起身，穿好衣裙，蹑手蹑脚来对到门边。阶前手瓮尚在，苔盆待灌，惜花人却不见踪影。

　　在沈音家兜转了好一会工夫，竟未瞧见一人。我气苦，却见海棠掩映间是栋两层的阁楼。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作响。进了屋子，四下打量，是个雪洞般的书房。
　　案几上陈列笔墨纸砚，一只白玉瓷瓶里供养着一枝含苞欲放的桃花，几点淡粉，将书桌映衬得十分活泼。又有一张宣纸，上书一阕《柳梢青》,道是“秋江锁雾，雁影横塘”云云。我向来不喜故做文章，略看几眼，见中有“不愿浮名羁缚”一句，执笔改动一字。
　　闲等无聊。我出了沈音家宅院，往朱雀门外街巷行来。

　　朱雀门之繁华仅次于御街。我缓步前行，瞥见酒楼门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我道：“嬷嬷，不和我进去坐坐？”
　　这老妪不是别人，正是引我前往梨香院的那位。
　　老妪静静地看着我，我笑道：“沈姑娘已经将事情原委都告诉了我。我要替她谢谢您。实不相瞒，我便是梨香院主人的女儿。”
　　老妪道：“既然如此，你该对那儿十分熟悉，为何故意让我引路？”
　　“是您要带路的，我怎好推辞？”
　　“你也猜到了老身是沈姑娘派来接你的？”
　　我微微一笑，道：“我们进去说话。”
　　“真不巧，今天是王公子爱妾的生辰，整间酒楼都被他包下了。”
　　“嬷嬷，只管进去，无妨。我有要事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