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梦华录》八十八夜摘星

5、前度刘郎

　　让我大致描述一下我和徐文穆想查的桃花案的经过吧。

　　三年前圣上顺利翦除外戚华氏党羽，废掉皇后，不顾百官反对，太后阻挠，迎娶平民女子公孙斓，赐封号宣。这位公孙斓，就是我娘。那时她住在昨夜我造访的文渊阁东边的小院中，时常缝缝补补或贩卖字画补贴家用。而我满十岁就被接回赵府，不懂她生活如何艰辛，只是偶尔得到爹的批准才去探望她。记得骊山书局的张老板甚是欣赏我娘的才华，可惜女子的笔墨再好，仍是闺阁字样，流传出去恐怕为天下人所不齿，但就此浪费实在可惜。因此，张老板替她想了个笔名，叫逍遥客。世人皆知逍遥客的画作当世无双，却不知竟出自一位弱柳扶风的女子之手。
　　一日张老板再次慧眼识珠，相中了我娘的新作《碧桃图》，拿回书局后匆忙间还未加盖“逍遥客”的印章，就被御史大人的公子买了去。后来那画不知怎地到了公主手里，给圣上瞧见了，派人明查暗访，最终找上了我娘。
　　后来的事情都是老生常谈。圣上几次微服出访，与我娘结为知己，不嫌弃我娘秋扇见捐，封她为妃，并于三年前的四月初九筹办了盛况空前的婚礼。仪仗队拥着步辇从大内东直门启程，出朱雀门，经过文渊阁与翰林院，走清水桥，穿永安巷，再沿着御街直走进入仪德殿接受册封。若在地图上一一标出经过的地方，可见是一朵盛开的桃花的形状，寓示红鸾星落在黄道宫中，乃是天赐良缘。偏偏就是这大吉大利万无一失的婚礼出了岔子。步辇行至距仪德殿半里的路途中，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乌云蔽日。等羽林郎率御林军赶到护驾，一切又恢复如常。只是本该端坐在轿内的宣妃娘娘不见了踪影。轿中一人也无，只有一枝桃花嫣红点点，似乎在嘲笑仪仗队和御林军渎职。
　　因这件案子和桃花有关，大理寺卿薛大人大笔一挥，命名曰“桃花案”。

　　我曾想方设法地想要弄清楚这起案件的原委，甚至女扮男装夜探大理寺，却被薛问逮个正着，一度沦为笑柄。
　　大理寺判定此案是鬼神作祟，说什么宣妃娘娘本是九天玄女，因触怒玉帝下凡历劫。四月初九功德圆满，被王母娘娘召回天庭。又写了一番歌功颂德的祭文。作为我娘唯一的女儿，我自然应当守孝三年，但圣上派我在相国寺带发修行，法号止斓。
　　刚进相国寺的前两个月，其他人都远着我，只有玄灵方丈、玄悲住持以及我的小师弟元烨愿意和我来往。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竹摇清影，榴花欲燃。起风了，大殿的青纱缦东飘西荡。我在打理供桌，突然问元烨：“你就没跟他们一样想过，我娘可能真是来历劫的九天玄女，命里犯着我这个扫把星？”
　　“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好吗？”他神秘兮兮地笑。
　　我不由自主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不信鬼神。”
　　他盘腿坐在明黄色的蒲团上，昂首挺胸，对着如来佛祖的金身泥塑如是说。

　　“楹心，你慌什么？时辰尚早。你这样踱来踱去反而打扰我。”
　　“小姐您看看这天色，这叫时辰尚早？”
　　是么。
　　我淡淡地扫了一眼纱窗外昏黄的天。
　　今天是我从相国寺归来的第一天，我爹早就请了戏班来府里唱戏，还邀请了崔尚书和崔翰林一家，什么韩大人林大人自不在话下。比起去水榭听戏，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大理寺向来没有值夜的惯例，三年前为何我会被大理寺的那帮混账抓住，自然是有人通风报信出卖我。这人十有八九是我爹。他阻止我查案，肯定知道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而我知道，他做人圆滑滴水不漏，做事却粗枝大叶。在他的书架上找找三年前的旧档，可能有惊喜。
　　我在一片书海中抬起头来，对上了楹心担忧的双眸。她说：“求您了，你好歹在人前露一露脸行吗？为些琐事，耽搁老半天。”
　　“我在办正事呢。”我复低头，继续锲而不舍地寻找着，喘着粗气道，“你当我傻么？等我爹回来，我还能进得来么？也不想想，我来这儿本就没经他同意。”
　　楹心深吸了口气，道：“你是说，你其实在——偷老爷的东西？”
　　“孺子可教啊。”我漫不经心地说，“那你还不快去前厅照应？叫优伶们开演吧，说我赵书韵换件衣服，一会就到。”
　　“小姐，您可千万别唬我，我去了，你一定得快些来。”楹心小心翼翼地出去，掩上了门。我则依旧埋头苦苦寻找着，内心叹道，爹不是一般地粗枝大叶，莫说三年前，十三年前的书本他都留着，跟最近翻阅的古籍混在一起。
　　当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门咯吱一声开了，我道：“楹心，替我倒杯茶来。渴。”
　　一盏茶递到我眼前。我接过茶盏，迅速吞了一大口，抬起眼睛，怔住了。
　　崔景臣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展开一个他惯有的风轻云淡的笑容，对我说：“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