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梦华录》八十八夜摘星

2、观桃

　　我猜沈音一定被我吓了一跳，心里不禁泛起得意之情。我有时的确会这样出人意料，然而刚才确是别无他法。我既不愿连累旁人，又不愿受人摆布，只能用这样的法子逃逸。幸而水路便利，从方才停船的地点游至文渊阁附近不需费多大工夫。

　　“姑娘笑什么？”

　　我一惊，才想到这幽深的小巷中还有个老妪在前面领路。

　　我道：“还要多久才到？”

　　“不远不远，老身从自家宅子走到那座院子也只需一顿饭工夫。”

　　“可我记得，曹宣妃曾经居住的院子离文渊阁只一二里路，如何离您家这么远？”

　　老妪笑道：“是老身年纪大，腿脚不甚利索。加上这雨天道路湿滑，才比平时还慢些。”

　　“曹宣妃的院子常有人来么？”

　　老妪微微一笑，道：“姑娘您还是称那儿为梨香院吧。圣上亲自赐名，难道还有差错？”

　　“这可未必。我记得此间只一株梨树，算不上什么梨院飘香。且这天下的梨树何其多。圣上想睹物思人，也太胶柱鼓瑟了些。”

　　说话间我们已来到梨香院外头。

　　“说来奇怪。”老妪递过油灯，一面打开柴扉，一面说道，“自从宣妃娘娘仙逝后，这棵梨树再没开过花。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这样通人性的花儿也见得不多。圣上的睹物思人，不是没有道理。”

　　她叨叨絮絮了半天，那门还是没打开。

　　我道：“嬷嬷，让我来吧。”我绕到篱菊边，一手扶住门环，一手穿过柴门，寻到一根藤条，拉扯了一下，门开了。

　　我先进门，老妪却没跟进来。灯光昏暗，我看不清她的神情。

　　“嬷嬷，进来罢。”

　　老妪道：“姑娘如何知道这开门之法？”

　　我笑道：“您若再不进来，我可要关门咯。”

　　老妪颤巍巍地后退，缓缓跪下身子，双膝着地，上身前倾叩头。我不等她叩完头，径自掩上了门。

　　院中遍布青苔，一株梨树孤零零地立在一角，树下几方石凳，一张石桌，皆布满落叶灰尘。看来打扫的时日间隔甚久，院中事物皆维持着原样。这恰好是我想要的。

　　我抚摸这棵梨树的树干，千思万绪在心头翻涌。屋中透来的些许灯光令我惊觉。难道屋中还有其他人？

　　咯吱一声，屋门打开。我按住手里剑。若是寻常人，想来进不了这里。

　　一张姣好的容颜在火光后出现。又是沈音，真是阴魂不散。

　　“赵姑娘。”

　　我气恼，道：“您能不跟着我吗？”

　　“哟，这分明是我先到一步，难道我还有这般神通，能猜到您去哪不成？”

　　我才懒得跟她废话。
　　“沈三娘，是我爹让你来相国寺接我之前就讲好，若我不愿服从，就让你来梨香院找我。楹心是在路上喝了你的茶才睡着的。就连刚才的老妪也是你安插的人手，要是她真是在这三年里负责打扫梨香院，怎会不知院门并无寻常柴门的门闩，只是一根藤条系住。到此为止一切皆如你所愿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爹说，如果能将你请回家，并让你就此作罢，他就娶我进门。”

　　我嗤笑：“真不害臊。”

　　“你想听这个院子和你娘与皇上的故事吗？”

　　“你会无条件帮我？”

　　“当然，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见我依旧狐疑地盯着她，她笑道：“只要你在我和你爹的婚宴上敬我一碗茶就好。”

　　“我......”我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想问的，“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与沈音进屋坐定。她早就沏好了茶，倒了一盏后，轻抿一口。茶烟氤氲中她开始讲述这个故事。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我道：“这首是贺铸的《踏莎行·杨柳回塘》。你同我背词作何？”

　　“赵姑娘啊，这说的就是你娘同你爹的故事呀。”

　　她接下来的话语，我一字一句认真地听着。我想，假使我还有更多的日子可活，即使我忘记我的姓氏，我的身份，我也不会忘记这个故事，我也不敢忘记。它想沈音在这个雨夜特意备的明前龙井一样，都是如此美好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