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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如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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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稳了。”
撑篙的丽娘如此提醒我,我微微颔首,她便引船离岸。行得远了,才散了那颠簸之感。
我捧着茶盏,掀开帘幕向外张看。
蔡河果然是汴京最为悠闲的去处,游冶赏乐,喝茶听曲,自不在话下。是华灯初上之时,夜市喧腾,人群熙攘。沿岸有红花碧树,如云似雾,只令人身堕梦中。而行过桥洞,一切喧闹之声皆隔绝在外,但见石壁上红浸珊瑚,青悬薜荔,别有一番情趣。
楹心拿了衣服给我盖上,又换了茶水,道:“三年未见,小姐看,咱们汴京如何?”
我道:“六字方可道尽,艳极,美极,妙极。”
楹心笑道:“奴婢倒觉得,不比相国寺的桃花胜景呢。”
我道:“若真是千年古刹,必有松柏杂植,莲花相映,方可稳固根基。桃花浓媚,三春刚过便落入尘埃,草木通灵,倒显得相国寺太迎合世俗罢。”
楹心道:“寺内外的景象是不同。话说回来,小姐在寺里住了那样久,那和尚师傅日日把木鱼敲得丧门钟似的,不会心烦吗?”
我苦笑道:“此去相国寺,图的便是清静,何来烦闷呢?”
三年未见,汴京依然故我,繁华如梦。
船停在清水桥下。撑船的女子叫沈音,这会儿上岸采买物件。回头看楹心,她却睡着了。
若你站在清水桥上向下看,会发现我的影子摇漾在汴河里。我看着它,忽然察觉除我之外的另一个人。
“公子可是游兴之至,独上长桥?”最终是我先开口。来人是个白衣公子,正值及冠之年。
出乎我意料,他应道:“在下姓徐名文穆,字公谨。”
我道:“我姓赵名书韵,表字砚之。既然是萍水相逢,不必问彼此的来历。你我所见,不过因缘际会。”
他沉吟不语。
那一瞬间我有种错觉,不过数尺远,却像隔了千年的光阴。
“殷云度雨疏桐落。”
我应道:“明月生凉宝扇闲。”
话始出口,乌云尽散,月光朗照之下。得见他风轻云淡的笑靥。原来,明眸皓齿亦是无可取代的风流。
徐文穆道:“有游兴的岂止在下一人?如姑娘般于夜月胧明之时乘兴独往,才是真正的风雅。若有闲暇时候,还须做那青莲池上客,同佳人一道寻访藕花深处,平生万种惬意莫过于此。只是恕在下愚钝,在下该如何寻觅芳踪?”
我道:“我本俗人,不懂公子的雅趣。但知‘家住石湖人不到,藕花多处不开门’。”
河上起风了,水中景物皆被吹皱。沈音朝桥边过来,我赶紧躲进船舱,摊开书本。
“姑娘方才出来了?”
“瞧您说的,我在看书呢。”
沈音笑而不语,轻轻拾起掉落地上的衣裳。
我道:“原想叫丫鬟陪我去河边,谁知她竟睡着了。我三年未踏足红尘,想沾点热闹。可否带我去草市逛逛?”
“草市离京城西郊的赵府相距甚远。姑娘不愿回家,这是为何?”
“明白了。”我道,“既然三娘与我都作不了主,那就早点送我回赵家如何?”
“从五丈河下去?”
我笑道:“除此之外,还有更近的路吗?”
犹记得垂髫之时,爹常带我到石湖边散心。我爱看小立蜻蜓,雨打荷花,而爹对着仲秋残荷,不知作了多收即景诗。有时兴尽之时,非要到湖中畅游一番。夏天的时候,繁盛的莲叶能遮蔽我们尺许宽的木船。后来爹晋升为正二品主事平章,同我出游的时日渐渐少了,换成了打小认识的崔景臣,他表字道卿。一日,遇上一位采莲姑娘,她也乘着小船,穿梭在荷伞间。她的船头放着几簇带露水的新荷,竹篓里大概是莲蓬。闲来无事,我和道卿学爹的模样,填了一首《踏莎行》,讲的是一位情窦初开娇嗔动人的采莲姑娘,还托二娘编成曲子,唱给爹听。爹在书窗下默默地听着,取出许久不曾拾起的碧玉箫,吹奏直至天明。我尚不懂爹的意思,只是一味埋怨他。因为从那次以后,他再也没和我湖上泛舟过。
“姑娘醒了?”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有人吹亮松明,漫起微如萤火的光来。
沈音道:“上船时见姑娘脚步虚浮,想是少年人偶感风寒,于是将姜汁兑了温水化开。姑娘不弃,还请笑纳贱妾的心意。”说话间已点上了灯。
“我究竟睡了多久?”
“看天色,难道还不清楚?”
白刃流水般滑出剑鞘。我握紧剑柄,剑尖逼近沈音姣好的容颜。
“双手抱在脑后。”
她照做。
“为何不叫醒我?”
她不作声。我冷笑道:“你耽搁了我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于这寸尺间取你的命,也无不可。”
“真和身家性命有关,杀了贱妾,便能解决一切?”
“你希望我试试?”
稍稍抬手,剑刃就会切入她的脖颈。我当然不会下手,我只是把她的恐惧作为我报复的资本罢了。可她并不为我所动。
仿佛一道佛光涌入,天地换了颜色。我连忙覆住眼睛。一瞬间的光明刺得我双目生疼。
不料沈音淡淡地道:“姑锾敖獗闶墙罚绾危俊
船蜻蜓点水般疾驶而去。周围皆是欢声笑语,分明是渔翁打扮的中年汉子大声吆喝道:“三娘的船来了,大家过来啊!”一时间黑压压的人群围满。船狠狠地撞上岸,一阵剧烈地晃动。
我飞快地扫视了一圈诧异的人们,又见沈音从容地笑着。我的目光落回到手里的剑,窘迫顿上心来,然后,“扑通”一声跳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