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落日即天涯》寒山鱼

12、破城 阜军久败之

　　阜军久败之后有此大胜，军心大振，虽然卢修荣下令夜间仍要严加提防，但士兵们个个兴高采烈，欢笑庆祝，就是卢修荣自己，一直被孟知玉挫败，此战之后也有些兴奋。据闻缗军伤亡五万，连主帅都在阵前失踪，军中哀声弥漫，士气低迷。阜军上下都觉得缗军此战之后必会一蹶不振，收复失地只在早晚。

　　然而是夜子时，阜军士兵欢庆之后正酣睡中，却突听得轰然巨响，忙出来看时，只见城中四处火起，火箭硝石仍源源不断地被抛射进来，很快城内就火光冲天，人喊马嘶，一片混乱。阜军尚在仓促整装集合，城门方向一声巨响，缗军已经破城而入。

　　原来白日里西城门被破，仓促间修补后远不如原先牢固，竟这么快就被再次攻破了。缗军势如破竹，复仇心切，阜军全无防备，匆忙应战，局势一面倒，卢修荣也只好收拾残兵离城遁去。城门处一队黑甲兵缓缓驰入，帅字旗迎风招展，一骑越众而出，冷面黑甲，正是传闻已失踪的缗军主将孟知玉。

　　孟知玉雄才大略，在兵败之时即定奇谋，擅用军心，攻敌不备，终于夺得北元城。只是他强撑着带伤领兵，在接收完未来得及逃走的阜军降兵后，终于再次倒了下去。

　　周副将仍让游子箫看治孟知玉，他现在已经完全相信游子箫的忠诚。游子箫单枪匹马，万军之中回救大将军的勇气，让他敬佩。作为一名崇尚胆魄的武将，他甚至对其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如果当时自己在战场上，一定会跟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游子箫给孟知玉重新处理了伤口——伤口崩裂的很严重，刀口血红狰狞，横贯胸口，很是触目惊心。游子箫给他穿上干净衣服，盖好被子准备离去，手却突然被昏睡中的孟知玉抓住，耳中听得一声低低的叫唤“子箫……”。

　　游子箫回头看去，孟知玉却并没有醒，只是眉头紧皱，睡得很不安稳。他挣了挣手，孟知玉却猛地握紧，口中喃喃地唤道：“子箫，子箫……别走，不要走，我，我舍不得你走……”

　　游子箫有些怔愣，孟知玉他，多半是梦到那日自己请辞的情景了吧。他看着孟知玉唇上不及打理的胡茬，看着他虽然昏迷仍然不安的神情，突然有些心软。说起来，他还是因为救自己而受伤，就算要与他撇清关系，也不应该是在这种时候。他叹了口气，回身在床前坐下。今日来回奔波，也有些疲惫，游子箫靠在床柱上很快睡着了。

　　孟知玉从梦中挣扎着醒来，梦里他抛下尊严苦苦哀求游子箫不要走，然而伊人却头也不回越去越远，丢下他在汹涌的海潮中浮沉窒息，绝望之时却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痛苦地睁开眼，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又惊又喜——游子箫靠在他旁边，静静地睡着，他的面容平静放松，再不是平时面对自己时的沉默疏离，甚至不是那种该死的从容沉着，他现在就像是熟悉的朋友、亲人，完全的信任和放松。

　　孟知玉觉得心里充满了幸福，这种没有隔阂的相处，才是他一直渴望的啊！感觉到自己在握着他的手，孟知玉禁不住轻轻地在他的手背上摩挲起来。他的手背有些淤青，甚至有些指甲的印痕，这只手就是梦中拯救自己的浮木吗？他有些心疼地想要举起这只手，吻一吻它，谁知刚刚一动，游子箫就醒了过来。沉睡中苏醒的人眼神还有些茫然，然而他立即清醒过来，迅速抽回手，站起来走远了些，并且躬身道：“将军伤势已无碍，末将告辞了。”

　　孟知玉的欣喜瞬间被打散，看着游子箫说完就欲离去，他急忙坐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伤口，不禁呻吟了一声。游子箫面色有一瞬间的不忍，身子动了动似乎想要上前，却终是站着没动。孟知玉却因这细微的动作振作起来，他在心里庆幸，原来游子箫并不是个狠心的，做为一名杰出的军事天才，他最擅长的是就是找准敌人弱点，一举击破。他笑了笑说道：“不忙。这是在哪？”
　　“太守府衙。”
　　“外面情形如何？”
　　“周副将主持善后……”游子箫顿住了，他知道的并不比孟知玉多。

　　孟知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于是他转而问道：“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上次我究竟是如何中毒的。”说完之后他很奇怪地发现，一向从容的游子箫脸上竟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
　　游子箫没想到他竟突然说起这个，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孟知玉虽然心里暗暗好奇游子箫刚才想到了什么，但他只是顺口说道：“我想了很久，猜测他大概趁喂你点心时给你吃了解药，却不知他究竟是如何下的毒。若说是下在酒菜之中，众目睽睽之下下手，你我怎会毫无所觉？”

　　孟知玉言辞之间，是百分之百地相信，游子箫和他一样毫不知情。游子箫心里有些感动，但他也只能回答：“大概是下在酒里的吧。”
　　孟知玉点了点头，“看来季公子是个高手。”

　　想到今日城墙之上季明笙的神情，游子箫有些默然。谁能想到，有人竟会把毒下在一个人嘴唇上去试探另一个人呢？而这个疯狂的人，这个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季明笙，游子箫一直以为他对自己种种只是对兄长般的依恋，从来不以为意，如今这种情形，却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