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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千里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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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数日便要过年了。
映罗山庄再不复往年的热闹喜庆,除了必要的祭神祭祖等必不可少的仪式,映罗山上上下下俱都笼罩在一片沉闷肃穆之中。
有那嘴上不饶人的便道:“什么时候不好死,偏拣这时节死,这可好,漫说喜庆了,一点儿热闹也见不着,一年的运道都给冲没了,真是晦气!”浑然不觉自家如今住的是连家的屋子,食用的还是连家拨下来的钱米。
不想这话叫有心人听见,到连玉耳边鹦鹉学舌,把这位昔年火爆性子的大小姐气得登时柳眉倒竖,喝道:“好歹毒的心思!有本事倒是别来抱连家的大腿!这样只会放屁胡吃混喝的人还养着做什么,连家可不是开善堂的,没的做了好事反倒招来怨恨的道理!你们还不快将那畜生打出去,莫非还要留他下来过年么!”
那位不留口德的人顿时懵了,四处奔走再三请人说情,连玉只是冷笑,半点不松口风。那人无法,只得携老带幼下山去山城里另寻出路。连玉发了狠,不许他将连家的钱米物件带走分毫,那人却是携妻带子光身来投的,如今也只落得个净身出门的下场,暗地里不知骂了连玉多少。
荣柳一直都在冷眼旁观,她自嫁进连家就同连家姊弟不合,从前连克臧在世还好,如今既然连克臧已经去世,她这个做继母的无论做什么都不合适。只是她在知道连玉所为时,唇边难得的泛出了一丝笑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姑奶奶倒还是原先的脾性。”
此是闲话,按下不表。这日正是廿八,恰恰也是连克臧的“三七”之日,照规矩是要祭祀一番的,再则明日就过年了,该预备的也要预备好,是以这日山庄里也极为繁忙。
冬日里天黑得快,祭过亡故的连克臧之后,连玉姐弟正一同用饭,不想才端起饭碗,和管家匆匆进来,脚下还未站稳便道:“少爷,山下来了一位女子,说是求少爷救命。”
连璋微微皱眉,面露不快:“她说了是什么人么?”
这种求上门来的,不是江湖恩怨还有什么,连家又没有举世闻名的名医,说是来求医的那就可笑了。只是连克臧新丧,连璋近段时日都忙着整顿家务,实在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解决什么江湖纷争,便也只是勉强问了一句。
谁想和管家下一句话就让他惊得站了起来,“那女子自称是什么颜二娘,据说是横波公子身陷险境,望少爷看在往日情面上,去救他一救。”
“颜二娘此时身在何处?”连璋扔下碗筷大步往外走,和管家连忙在前引路。
连璋大步赶到花厅,内中早有一人在等候。
那人身形单薄,周身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袍当中,只露出来一张苍白的脸。
连璋先前并未见过颜二娘,只是听说过此人同江流有些纠葛,素来以风流著称的横波公子正是为躲避她才去往寒洲的。
连璋上下打量那一张苍白仍不失秀丽的脸庞,微微皱眉:“你是颜二娘?”
好半天,连璋才回来,脸色阴沉似水。连玉还守着一桌子饭菜等着他,见他进来忙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江横波为何会身陷险境?”
连璋在桌旁坐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疲累不堪的模样:“是天枢楼。”
“天枢楼?”连玉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三分,一叠声追问道:“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天枢楼?那个无利不起早、杀人不眨眼的天枢楼?”
连璋看着姐姐苦笑:“天底下还有第二个天枢楼么?”
连玉愣了半晌,忽自语道:“江横波怎么会惹上他们?”
连璋便将江流遇上扬威镖局被劫的事说了一遍,摇了摇头,道:“横波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行事多凭自己喜好,当时约摸也是一时兴起,不想却这么快就被天枢楼发觉了。我如今倒是好奇那银球究竟是何来历,为何竟能引得天枢楼这样大动干戈。”
“现下可不是你好奇的时候。”连玉抬眼盯着连璋,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阿弟,天枢楼可不是一般二般的江湖小门派,你可要想清楚了,连家自父亲始就一直衰微不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早已不复当年第一世家的名头,便是你有心重振家业,然此时家务都尚未整顿完毕,哪里能同天枢楼相抗衡!庄里养着的那些人不说会听你的,不在背后捅刀子已是万幸了,你手头没有人手,拿什么去同天枢楼那些狠绝恶毒的杀手拼?”
连璋苦笑:“阿姊说的我又如何不知,然横波乃是我至交好友,如今他有性命之危,我怎能袖手旁观。再则颜二娘一介女子为了心上人都能奔波千里来求助,我堂堂七尺男儿,莫非还及不上一个女人有情义?”
连玉还待再说,却见连璋摆了摆手,道:“我已经答应了颜二娘,明日一早,即刻启程,阿姊你就不用多说了。”
连玉张了张嘴,默然半晌,叹了口气:“千万记得保重自己,诸事小心。”
“哼,这大过年的,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赶着去办!”荣夫人得知连璋出行后止不住冷笑一声,“老爷都还没有出七,他不好生在家呆着守孝,又出去闹个什么名堂!也是个不长进的东西!”
何止不长进,简直就是蠢货!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的那个好叔叔可是惦记他屁股底下那把家主的交椅不止一两天了,他以为他的家主位置还能同从前一样坐得稳稳当当的?这时节还着急忙慌地往外跑,他是生恐他那不成器的叔叔夺不到家主之位么!
“一个两个,都是蠢货!愚不可及!”荣柳阴沉着脸,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盏中茶水荡出了小半杯,沿着桌边滴滴答答往下落。
屋中仆役叫她这难得的怒火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都拼命埋下头,脑袋几乎要藏在脖领子里,一声大气都不敢喘。
此时连璋已飞驰在南下的官道上了。
按说这样寒冷的天气,坐着舒适的马车、怀里再揣个温暖的手炉才是正确的选择,然连璋此行是为救人,所谓救人如救火,他也顾不得那许多,只命人备好马,同诸护卫随从一道骑着马冒雪而行。
天枢楼位处南方的麒麟洲,此洲因古时传说有圣兽麒麟降世而得名,与连家所在的壶洲隔了整整一个仓洲,可谓路途遥远。
不过此番连璋倒是不必千里迢迢跑去麒麟洲。天枢楼在天下十八洲中各有数处坛口,只是地方隐秘,江湖中人少有知晓的,此番因颜二娘冒死打探,倒是叫连璋知晓了天枢楼一处秘密坛口。
“二娘,”遥遥望见一处小村庄,连璋勒住马,回身看向队伍中唯一的女人,“可还撑得住,前面有人家,莫如休息一会吧?”
颜二娘面色已然青白,却依然摇了摇头,嗓音沙哑:“我还坚持得住,连少主不须顾虑我,只管加紧赶路便是。”
连璋望了望她在马上摇摇欲坠的身形,略一沉吟,双腿一夹马腹,当先朝着小村庄跑去。
封疆自然是紧跟连璋步伐的,当先跟了上去,其他的护卫也纷纷紧跟而上,余下的聂祢驱马来到颜二娘跟前,客气道:“颜姑娘,纵是人不累,马也得歇息才行,否则这么跑下去马匹都得活活累死,且去歇息一回吧。”
颜二娘咬了咬被寒风吹得干裂出血的嘴唇,心知聂祢说的都是正理,犹豫一下,也跟了上去。
这小村庄就在官道边上,奇怪的是此处并不像其他地处交通要道的地方一样,成为人烟埠盛的城镇,反而人烟凋敝,只有寥寥几户人家。
封疆找了户挨近官道的人家敲开了门,应门的男人看清了这一行携刀带剑的人之后,黧黑的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惧色。
封疆向这老农拱了拱手,客气道:“这位老丈请了,在下一行路过此地,实在疲累的紧了,想找个地方避避风雪,还请老丈行个方便,在下必有重谢。”
那老农嘴唇蠕动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讷讷道:“进、进来吧。”
这农户家里简陋得很,四壁空空不说,泥墙上的裂隙足有手指粗细,寒风呼啸着从裂隙灌进来,直教人觉得屋里同屋外无甚区别。封疆请那老农烧了大锅热水,将众人随身带着的肉干做了汤,就着干硬的面饼胡乱对付了一顿。
草草用过饭,连璋看向颜二娘,斟酌着道:“二娘,此去救人,急如星火,这一路顶风冒雪,势必艰辛难捱,不如我先前去仓洲,你随后再来?”
颜二娘闻言,漆黑的眉毛登时就竖了起来,恼怒道:“你看不起女人怎地?”
连璋正色道:“二娘切莫如此作想,只是你先前为救江兄已受了不轻的伤,千里奔波求救已是劳累不堪,再要奔波劳累就是铁打的身板也扛不住,我知道你一心营救江兄,但如今既然我已知晓此事,自然会尽心尽力营救,二娘若是信得过我连璋,还请听我一句。”
颜二娘犹豫不决,连璋紧跟着又道:“我已飞书命人沿途备好快马,一到下一处即可换马,绝不会耽搁救江兄的时间。”
颜二娘颓然,叹了一声:“若是我坚持同你们一道,怕是反而会耽搁了时间。”
连璋没再说话,过了会儿,起身招呼了一声:“都歇息好了?走吧。”说着大踏步出了屋门,利落地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轻喝一声:“走!”
一行人重又踏入茫茫雪地里。
连璋骑术极好,性子再烈的马骑上去也不会被掀下来,当初赤玄被送来时,山庄里无人能近身,还是连璋出马才驯服了下来,至今赤玄也不让连璋之外的人骑上去。
然而纵是再好的骑术,一身的皮肉也不是铁打的。尤其连璋这样除了练武基本上没有吃过苦头的富家公子,一身的皮肉比之寻常人家的闺女更为细嫩,这一天在马背上颠簸下来,大腿内侧的油皮已经被磨破了,下马的时候几乎是滚下来的。
秦剑同聂祢搀着连璋进了客栈,封疆看了一眼,没有吱声。宁远把马鞍卸了下来,哂笑一声:“哟,怎不见你去服侍少主啊?”
封疆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也不理他,把手放在坐骑的颈上摸了摸,吩咐小二:“上好的草料多添些,有赏。”
说着扔了一块碎银过去,那小二欢喜地揣进自己怀里,牵着马匹往后院马厩去了。封疆漠然地看了宁远一眼,抬脚进了客栈。
“嘿,那是什么眼神?以为自己了不起么?”宁远撇嘴,嘀咕一句,跟着进去了。
江湖人的脑袋都是别在裤腰带上的,出门在外别的都好说,唯一不能少的就是各类伤药。
平常的伤口倒还好办,撒上伤药裹上就行了,但如今乃是数九寒冬,正是滴水成冰的时节,那磨破了皮见了血的伤口早已经同布料黏在了一处,若是使蛮力那就得揭下一大片血肉来,因此需用热水濡湿了伤口,一点一点地才能揭开来。
连璋咬着牙坐在床沿,褪下外裤,用浸了热水的软巾隔着里裤敷在伤口处,好慢慢地揭开里层穿的绸裤。软巾接触到伤口的那一刹那,他打了个哆嗦,额上登时冒出一层冷汗。
“少主。”秦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伤药拿来了。”
“进来。”连璋索性一把将软巾捂了上去,登时倒抽一口冷气。娘的,这滋味,可真是……欲/仙/欲/死啊!
秦剑进来将伤药放在床头,低头看了一眼连璋狼狈的模样,犹豫一下,道:“少主……需要属下帮忙么?”
连璋抬头瞪了他一眼,硬邦邦回了一句:“不需要!”
这样的伤口要怎么帮忙?一个大男人盯着自己大腿猛看,这样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足以让连璋汗毛倒竖了。
秦剑咳了一声:“属下告退。”说着就带上门出去了。
“这颜二娘是个人物啊。”秦剑出来便同守在门口的聂祢感叹道。
聂祢斜了他一眼:“怎么,瞧上人家了?可惜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人家姑娘早就有了意中人了。”说着叹了口气,羡慕道:“也不知那江横波是烧了哪门子高香,有这么一个好姑娘不顾生死地去救他。”
秦剑也叹了口气:“顶着这么大的风雪千里求援,漫说是一个姑娘,就是一个大男人也难顶得住啊,瞧瞧咱们少主,这才骑了一天马就受不住了,她一个姑娘家硬是没叫过一声苦,实在叫我等汗颜哪。”
聂祢不说话了,过了许久,才轻声道:“若也有人愿意这样待我,便是死了也甘心了。”
秦剑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
这时封疆来到后院,看了二人一眼,诧异问道:“少主的伤处理好了?”
秦剑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少主害羞了,不让我们给他处理,这不,被赶出来了。”
封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拨开他径自推门入内。
连璋正龇牙咧嘴往伤口上撒药,闻声抬起头,脸色冷了下来:“谁让你进来的?”
封疆抿了抿嘴,走了过来,自顾捡起盆里的软巾,轻轻地往连璋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另一边伤口凑去,一边道:“水冷了。”
连璋微有些恼怒地盯着封疆,却只能看到他的小半眉眼,以及微微拧起来的眉头。
封疆的手轻柔地在伤口周围移动,连璋莫名就泄了气,自暴自弃一般往后一躺,索性不管了。
封疆看了他一眼,眼底泛出一丝笑意,唇角极快地往上翘了一下。
细心地裹好伤口,封疆站了起来,拉过被子替连璋盖上,恭声道:“少主,属下告退。”
连璋唔了一声,在封疆的手将将触到门框时突然说了一句:“晚饭让人送进来。”
封疆顿了一下:“……是。”
是夜,虽然身体已经很疲累了,但是封疆的精神却亢奋得怎么也无法入眠。只要一闭上眼,连璋那白生生的肌肤就浮现在眼前。封疆不由深吸一口气,却发觉,客栈里带着霉味的被子似乎也有一股淡淡的连璋身上的味道。
身体里有什么在叫嚣着要发泄出来,封疆猛地睁开眼,瞪着漆黑的房梁,用尽全力压下身体的浮躁不安。
深深地叹了口气,封疆真觉得自己是自作孽不可活,明明知道连璋对自己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却还是忍不住去接近、去关心,明明知道就算月坠星毁他也绝没有可能博得连璋青眼垂顾,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却还是摆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