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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连克臧之死 ...

  •   引路的小丫鬟一回头,却见杨清莲望着一个方向,秀丽的眉头微微皱起,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正好瞧见那挺直如松的背影转过屋角,棱角分明的侧脸一闪而过,当下撇了撇嘴,道:“那是少爷身边的护卫,惯会摆脸色,除了少爷,谁也别想从他那里讨得一个好脸色,杨姑娘不用理会他。”

      杨清莲微笑颔首,算是谢过小丫鬟,心中暗自纳罕:怪道此人目光如此犀利,原来竟是连家少主身边的人,瞧他一身杀气恍若实质,莫非连家少主身边的人个个都是这般?
      杨清莲随着这唤作芸儿的小丫鬟来至松院。

      按说一个未出嫁的女子不该擅入未婚男子的居处,只是连玉一力邀请她来做客,到了主人家里却不去拜见非是正理;再则江湖儿女并不如同大家闺秀一般严守礼教,抛头露面亦非罕事,杨清莲也不是那扭捏的女子,是以心下虽觉有些不妥,但也并不推托,稍一思量,便随着芸儿出了门。
      杨清莲进得门来,搭眼一扫,就见堂上端端正正坐了个年轻公子,但见他剑眉斜飞,鼻若悬胆,唇若涂脂,凤眼清亮有神,着一领家常穿的石青素棉袍,含笑望了过来。

      正是连璋。
      杨清莲同他目光对上,心中一跳,连忙移开视线,心道世人都说连家少主貌比潘安,果是名不虚传,今日瞧着竟是比昨日看着还要好些。心中想着,面上已带出了几分颜色来,几许红晕爬上面颊,好不美丽。
      毕竟男女有别,杨清莲再是大胆也不敢同一个男子对视,正觉得尴尬之际,连玉从座位上下来携着她一同坐了,笑道:“清莲妹妹可是来了,快快过来坐了。”

      连玉一面亲热道:“清莲妹妹无须拘礼,到了姐姐家里就同在自己家一样。”一面又道:“我家阿弟你是见过了的,我如今正要同你说,你两个年纪相当,正该多些来往,日后行走江湖好多个照应。”又向连璋笑道:“杨家妹妹为人最是贤淑贞丽,你往后要好好同她相处才是。”
      连玉的这番话说得极为露骨,就是个笨人也听出来了她的意思,何况杨清莲并非蠢笨之人。面上轰的一声烧得滚烫,她就算没有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也知道定然是通红了一张脸。

      连璋与杨清莲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对对方全无情意可言,只不过自家姐姐一番好意不好推却,此时听了连玉的话,也并没有感觉不自然的,只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饶有兴趣地从茶盏上方打量低垂着眉眼霞生双颊的女子。
      看起来并不差。
      虽则不是天香国色,却胜在温婉可人,偏又因是习武之人,行动间又带了一分英武之气,二者糅杂,却十分协调自然,颇有一股别样气质。

      罢了,连璋暗道,若是性情不差,有此等女子为妻倒也不算十分辱没自己了,便依了阿姊的意思,也好叫她放心罢。
      连璋微微一笑,回道:“这是自然,阿姊就放心罢,难不成还信不过自家弟弟么?”
      连玉笑了起来,心知此事得连璋允准,已是十拿九稳的了。谁想当中又生出一个变故来——
      杨清莲默然片刻,抬起了眼,她脸上仍是绯红一片,声音不大却清晰:“连姐姐一番好意,清莲心里是晓得的,我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按说连家这样显赫人家,清莲已不知修了什么福才高攀得上,只是……”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连璋唇角翘了一翘,饶有兴味地瞧着她。
      有趣,这么些年来这还是头一个明言拒绝同他成亲的女子,若是真的倒也不妨事,只是若是欲擒故纵的话,怕是她要失望了。

      连玉也不想杨清莲会说出这番话来,这已是明晃晃的在打她的脸了。须知这一路上她不止一次透露过自己的意思,杨清莲虽不言语,但也没有明言反对,不成想到如今才当着连璋的面说出来。
      这是想要欲擒故纵?她当连家是什么门第,什么人想进就进的么?想在连家玩计谋?呵,真以为连家人都是吃素念斋的活佛菩萨?
      一念及此,连玉面色登时转冷,哼了一声。她自来性急,此时也不掩饰。

      那边厢杨清莲低着头,并没有瞧见连玉姐弟二人的脸色变幻,她有好一会儿没有开口说话,似乎是在犹豫,好半晌,才开口道:“我……家中有些变故,现下怕是……”
      话未说完,忽然门口冲进来一道身影,连玉连璋俱都转脸看向来人。
      杨清莲察觉有异,也看了过来,看清来人之后,秀眉微皱。
      是那个有着犀利眼神的年轻护卫。

      封疆撞进来之后,搭眼扫了一圈堂内,微微有些愣神,旋即很快反应过来,叉手执礼,沉声道:“少主,家主似乎有些不妥。”
      连璋霍然起身。
      连克臧并非只是些微不妥,而是根本就已经药石罔效。
      静室内堪称简陋的床上,连克臧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就如风中残烛,一不留意便会熄灭。

      “这是怎么一回事?”连璋面色平静,语气与平常相比并无不同,甚至听上去更显得温和了一些,然而熟知他脾性的仆役下人却纷纷打了个抖。
      几代人都在连家安身的安大夫沉声道:“连公行功岔气,致使真气逆行,经脉俱毁,若是发现得早了还有得救,如今不过勉强救回来一口气,怕是……”他摇了摇头,却是不再说话了。
      “走火入魔……”连璋负手踱了几步,扫视一圈跪在地上的仆役,语气轻松随意,“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案?”

      刘管事是连家的老人了,在连家大小主子面前都有几分体面,此时眼看是不能指望那些被连璋威势所慑的仆役了,他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回话:“少爷……”
      “刘清!”连璋断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猛地转身,双眼紧紧逼视这已逾知命之年的老仆,喝道:“你也是连家的老人了,父亲素日衣食起居莫不是你在打理照料,为何父亲练功时你不在一旁侍候!”

      “阿弟!”连玉拉了连璋一把。她早已不是不经世事的大小姐,遇事自然较连璋冷静,一早看出来连璋此时面色虽然平静,但其实情绪已有些失控了,不然不会拿仆役下人们来撒火。
      练功时最忌有人从旁打扰,连克臧闭关精修,照料衣食起居的刘管事不得吩咐亦不能擅自踏入静室,此事便是同刘清有些干系,也实在不能将责任全部推到他头上去。
      刘清沉默一会儿,提衣缓缓跪下,语气却平静了下来:“老奴有罪,愿听少主发落。”
      连璋咬了咬牙,恨恨地摔了下袖子。

      他也知道自己失了冷静,怪错了人,可是这心里对于连克臧多年不闻不问的的怨气、愤懑,子女对于父亲天生的孺慕之情,以及父辈老去、雏鹰长成的傲气,更有同父亲赌气的心理,这种种情绪交织混杂,在胸中酝酿沉积,只待一个足以引发所有情绪的火星,就会尽数爆发出来,而连克臧躺在床上命不久矣的模样,恰恰就成为了这一个促使他爆发出来的引子。
      他再也无法保持素日自持的冷静,只觉一股无名之火在胸中左冲右突,叫嚣着要宣泄出来。

      便在此时,一道因为惊喜而显得尖利异常的呼声猛然响了起来——
      “醒了醒了!老爷醒了!”
      连璋猛地拨开挡在跟前的仆役,几乎是扑了过去。
      榻上的连克臧半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神不再犀利,曾经的雄心万丈化作如今病榻弥留,这样巨大的落差几乎能让人心灰若死,这位还只是不惑年纪的男人却似乎适应的很好,面上的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安详了。

      “父亲。”连玉唤了一声,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她的眼里隐隐有着悲意,却并不外露,面色平静的仿若外人。
      连克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不一会儿,他的喉间微微一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握在连玉手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他的目光往上移,在连璋脸上停顿了一下,旋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疲累地缓缓合上了双眼,与此同时,喉间逸出最后一次呼吸声,就像是一声微弱的叹息。

      连璋抿紧了嘴,浑身的力气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他靠着床榻,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地上。
      连玉握着父亲的手,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放我进去!你这大胆奴才,是要造反了吗!”门外传来喧闹声,是终于接到消息的荣柳赶到了。
      少顷——
      啪!清脆的声音传进了屋里,伴随着的是怒气冲冲的声音:“狗奴才,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这家里还轮不到一个小小护卫来做主!”

      连玉将连克臧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放回到床上,平静起身:“为父亲梳洗罢。”
      北风凛冽,纷扬的大雪覆盖了苍青的映罗山,触目一片雪白。连家里里外外预备着过年用的喜庆装饰纷纷摘下,换成沉重肃穆的白色。
      连家家主大丧,江湖中有名望的没名望的闻讯纷纷前来吊唁。
      “连家怕是要败落了。”

      说这话的人刚跨出灵堂,旁边立时就有人发出一声轻笑:“这不是早晚的事么?”
      那人循声望去,却见左侧一位不到三十的青年,脸容颇为俊秀,颀长的身躯裹在一袭狐皮大氅中,看上去丰神俊逸,只是却有些脸生,同近些年江湖中声名鹊起的年轻人都对不上号,约摸是哪家不出名的小辈。
      那人目光颇有些异样地打量了青年一眼,心中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得到附和而感到欢喜,相反却有些不喜。即便连家是真的同二人所说已经日薄西山,但在亡者的灵堂外还发出这样嘲讽的笑声,这样的行为未免太过轻浮孟浪,且还显得不知礼数没有教养,不知是哪家的小辈,也该好好管教管教才是。

      随便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那人抬脚便走,对于这样不知礼数的年轻人,便是有几分小聪明也不值得结交。转过廊角时,他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青年还负手立在原处,旁边一人正快步走过去,旋即就见两人交谈了几句,跟着就一前一后离开了。
      那是……连家先家主连克臧的堂弟连克敬?能得连克敬亲自过来相陪,那青年是同连家相熟的?既是相熟的,为何还会有那样嘲弄的语气,摇了摇头,那人百思不解地走了。
      另一头——

      “答应你们的我都做到了,贵上的承诺何时能兑现?”一到了僻静之地,连克敬就迫不及待地发问。
      青年瞧着他的模样,微微一笑:“连兄何必着急,如今连克臧既然身死,连家不是早晚都会落入你手么?”
      连克敬闻言目光登时凌厉起来,刀子一般落在青年身上:“尔等莫不是想要反悔?”他冷笑一声,阴恻恻道:“黄兄,连某敬你一分,那是看在贵上的面子上,可不是怕了你区区一个马前小卒,若是你敢出尔反尔,休怪连某翻脸无情!”

      那黄姓青年顿了一下,真就好像被唬住了一般,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像回过神来一般,打了个哈哈道:“连兄说的哪里话,黄某如今身在贵府,给十个八个胆子也不敢跟连兄对着干哪!再则我家主上向来最厌不守承诺之辈,黄某又怎敢犯了他老人家的忌讳。只是毕竟兹事体大,这事可不光要办,还得办的漂漂亮亮的,不落人口舌才是,连兄只管放心,多则一月,少则半月,总能给连兄一个满意的交待!”

      连克敬闻言,先是有些怀疑地上下打量了黄姓青年一回,而后才勉强道:“且再信你一回。”
      黄姓青年微微一笑:“定不负连兄所托。”
      连克敬哼了一声,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
      黄姓青年脸上的微笑久久未散,只是盯着连克敬的背影,微微眯起了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哼,不过是一条狗而已,一块肉骨头就能诱哄得四处乱咬,这样的疯狗,也敢在大爷面前乱吠!

      “突然有点怀念狗肉的味道了啊。”黄姓青年转身背朝连克敬离去的方向,指间隐约有金光一闪,似乎是什么利器,倏忽不见。
      行不过三五步,斜刺里出现了一抹白影。
      黄姓青年脚步微一停顿,面上一肃,作了个揖,口中道:“见过连夫人。”

      荣柳着一身素麻衣,身姿袅娜,面上脂粉未施,神情冷漠,往常看着艳丽的面容突然显出一种带着冷峭的清丽来,叫人不由耳目一新。
      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扶着她,经过黄姓青年时脚步未停,径自走了。
      一缕冷香似乎还在空气中逗留迟迟不愿离去,黄姓青年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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