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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走火入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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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璋瞧着杨清莲袅娜的背影,眼见她进了屋子,这才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昔年阿姊性烈如火,性子何等爽利,直叫巾帼侧目,须眉拜服,不想几年不见,阿姊竟成了如今这样委曲求全的模样……”
连玉垂下眼,面上十分平静。
“阿姊在顾家,怕是……也不太好罢?”连璋的声音低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也握成了拳。
连玉交握的手微微一僵,旋即惊讶地抬眼看着弟弟,将连璋面上的忧虑担心尽数收入眼底。
“你在想些什么?”连玉笑了起来,抬手掠了掠鬓发,“这同我在顾家好不好有什么干系,我已为人母,还不收敛着些性子,难不成要向从前那般看人不顺眼拔剑就砍过去么?若真是这般,将来可怎么教女儿?”
她摇了摇头:“再则这又哪里是委曲求全,出嫁多年的女儿回门了不去拜见父亲是何道理,传出去叫人耻笑我连玉有爹生没娘养么?”连玉顿了一下,又道:“从前是我不晓事,做了许多错事,旁人嘴里不说,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败坏娘亲的名声,如今既然明白过来了,正该好好改改从前的坏毛病,规矩礼仪也该一一捡起来才是。罢了,不说这些,且快些随我去拜见父亲罢。”
连璋一言不发跟在姐姐身后,过了会儿,才咕哝着道:“若是我将来有女儿,情愿叫她欢乐无忧,一生懵懂如稚童。”
练武的人耳聪目明,这小声咕哝着的话语没能逃过连玉的耳朵。她脚下未停,只是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欢乐无忧,一生懵懂如稚童?呵……
身为连家的家主,连克臧并不常处理家族事务。他自小痴迷武艺,即便在当上家主之后也不曾将练武的心思稍稍收回来一些,家族里的俗事杂务通通交由他手下得力的管事处理,若有旁支来同他说想要为他分忧,他只会挥挥手,令人去找管事的人说话。
除了高深的武艺,没有什么能够让连克臧分心他顾,即便是他的子女也不例外。
刘管事匆匆赶来时,连玉姐弟已经在静室外等了好一会儿了。
“少爷。”大冷的天,刘管事额上竟然有着细密的汗珠,他顾不得擦一把,连忙向着连璋行礼,又向着连玉赔罪:“大小姐回来,老奴不曾前去迎接,还望大小姐恕罪。”
连璋挥了挥手令他起身,问道:“父亲还未出关么?”
刘管事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回道:“半月前老爷出过一次静室,去慈仁堂用了晚饭回来又闭关了,说是又有了新的领悟。”
连璋冷笑了一声。
连玉面上并无不快,对着刘管事和声道:“既是如此,我就不打扰父亲潜修了,我回来之事,烦劳刘管事同父亲说一声罢。”
刘管事连忙应道:“自该如此,自该如此。”
连玉又望了望那掩映在松柏之下的屋子,回身拉了满脸讥嘲不忿之色的弟弟一把:“回吧。”
酉正护卫换班,封疆提早吃过晚饭,来到松院时时辰尚早。
还未下值的徐清河照例同他打过招呼,封疆略一点头,脚下不停,径往小厨房而去。
“哟,封护卫又来了啊。”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封疆偏头扫了一眼,一个身材干瘪的小老头正跨过门槛进来,昏黄的老眼里闪动着的绝称不上是善意。
封疆放佛没有听出他话里讥讽的意思,只一点头:“柴管事。”
柴管事背着手慢慢踱步过来,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半笑不笑:“怎么,封护卫瞧我这小厨房里,有什么不妥当的?”
封疆将大盖碗的盖子盖回去:“尚可。”
柴管事脸上的笑微僵,旋即很快恢复正常。
他笑了一声,手一摆作势引着封疆往外走,一边道:“封护卫随侍少爷左右,自然是辛苦的,若是想打个牙祭尝个新鲜,交代一声,咱们这但凡得了空的无有不愿意帮手的,只也得是主子们没有吩咐的时候。若是封护卫对我有甚不满的,也尽可以说出来,但凡说的在理的,我也无有不听的。”
柴管事说着停下脚步,只看着封疆,老脸上还挂着笑,语气也还是温和的:“只是封护卫也该晓得一个道理,咱们做下人的,忠心那是本分,做好自个儿分内之事那也是本分,做厨子的,做好了菜那就是本分,就譬如你们做护卫的,护卫好了主子就是本分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封疆看着面前这个干瘪的老头,一言不发。
他只是木讷少言,并非蠢笨之人,自然知道柴管事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是他只要一想到连璋会因为他一时照管不到出现意外这种万一的情况就管不住自己。
柴管事唇上的老鼠须微微翘动,伸出一只枯骨也似的手拍了拍封疆的肩膀,语重心长:“你的心是好的,只是也得知道什么是自己当做的,什么又是别人当做的,做好了自己当做的固然是好事,但若是伸手去管别人当做的就不一定是好事了。你还年轻,这里头的道道自个好好琢磨琢磨,须知一个好奴才可不只是会做事,还得会做人才行。”
封疆微微抿嘴,喉头滚动一下:“小子受教。”
柴管事微微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去罢,少爷同大小姐的饭食一会儿我亲自送过去。”
封疆点一点头,自去了。柴管事目送着他跨过院门,哼了一声:“年轻人,不同你一般见识还真就蹬鼻子上脸了,当我这管事是死的么?”
晚上是连玉和杨清莲的接风宴,席间推杯换盏,自有一番热闹。
另一头,刘管事提着食盒推开了连克臧练功的静室的门。
静室之中布置得极为简单,除了一张床榻之外只有一个用来打坐练功的蒲团,简单到可称作是简陋了。
蒲团上,一个人影正盘膝静坐。正是连家现任家主,连克臧。
刘管事轻手轻脚走过去,口中轻唤:“老爷,该用饭了。”
原本闭着眼的连克臧猛地睁眼,双目爆射出一团精芒,跟着没有任何预兆,探手就朝刘管事抓来。
他出手如电,刘管事只觉眼前一花,紧跟着身体便被扯了过去,呼吸骤然困难起来,却是脖子被扣住了,且那扣住喉咙的手还在不断地收紧。
刘管事骇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理会食盒了,双手死命掰着犹如铁爪一般扣住脖子的手,极力发出自己的声音:“老、老爷……”
连克臧猛然惊醒过来,眼见手中已经开始翻白眼的刘管事,吃了一惊,连忙松手。
刘管事委顿在地,双手抓着脖子拼命喘气。
连克臧瞧着他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厌烦。皱了皱眉,他冷声道:“谁让你进来的!”
刘管事好容易缓过来一口气,闻听此言身形又是一僵,小心翼翼地抬头,正对上连克臧冷厉的视线,慌忙道:“老爷已经一日未进水米了,老奴不放心,这才进来看看,伏乞老爷恕罪。”
连克臧冷哼了一声,强自将心头的焦躁按捺下去,冷声道:“往后不得我准许,不得踏入此间半步,否则,就休怪我不念旧情了!”
刘管事慌忙躬身应是,连克臧不耐烦地挥手:“滚吧!”
刘管事慌忙收拾起被打翻在地的食盒,连滚带爬出了静室,身后哐的一声震响,却是静室的门叫连克臧随手劈出的一记掌风关上了。
刘管事直跑出好一段距离才放慢了脚步,他转身,心有余悸地望着静室,眼里的惊惧久久未能散去。他能感觉得到,有那么一刻连克臧是真的对他起了杀心!
遥遥望着紧闭的静室,他神情变幻不定,许久,他嘴角诡异地往上扯了一下,显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快了,很快就好了……”沉沉夜色中,不知是谁的声音在低低呢喃。
晚间,连璋端着茶盏正吃着,忽见姐姐连玉走了进来,不由诧异道:“阿姊还不曾安歇?”
连玉笑道:“我想起还有一事没有同你说,便过来瞧瞧。”
连璋扬眉:“莫不是为了杨姑娘的事?”
“你倒是机灵。”连玉也不否认,笑道:“这杨姑娘我瞧着挺好,虽及不上我们连家势大,但也是家世清白,人也长得好,性子又温柔和顺,娶亲正要娶这样人家才好。”
“在车上我就瞧出来了,”连璋笑了起来,又问道:“阿姊怎地竟想起要同我说亲了?”
连玉嗔他一眼:“你也老大不小了,瞧瞧别人谁不是早几年便成了亲的,也就你拖到现在还只两三个侍妾,还不知旁人怎么笑话呢。”
说着叹了口气,“也是我早早便出嫁了,来不及替你找好亲家。早几年我便一直替你留心着,只一直没瞧见有合眼的,恰巧此番遇上了杨家姑娘,同我极为投契,人也是极好的,就是心事略重了些,日后慢慢设法开解了也就好了,我估摸着你见了也是喜欢的,便极力邀她来家小住几日,正好你也见见,若真是喜欢了,我便使人去提亲,也去了我一桩心事。”
连玉虽不情愿婚姻这样的大事为人所摆布,但这并不是旁人,而是他的嫡亲姐姐,再则也是姐姐一番好意,这般被人关怀他已许久不曾感受到了,左右他也并没有心仪的女子,杨清莲也是个温婉可人的女子,瞧着姐姐一脸温暖的笑意,他心底不由一软,笑道:“杨家姑娘瞧上去倒还不错,便依阿姊所言罢。”
因是在松院,他姐弟两个说话并不曾压低声音,是以门外的封疆得以仗着过人的耳力将对话一一收入耳中。
杨姑娘?成亲?
握着钢刀的手紧了紧,封疆面上并没有变化,只是往下耷拉的嘴角抿得更紧了,看上去愈发显得严肃不近人情。
连绵不绝的鹅毛大雪覆盖了大地,天地一片银白,即便是在深夜,窗纸上也透着一点微光,叫人不由以为天色将明。
更交三鼓,夜到子时,封疆仍旧没有丝毫睡意,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漆黑的房梁,听着同屋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以及门外呼呼的风声。
良久,一声长叹。他翻过身,面朝墙壁躺着,拿被子蒙住脑袋,强自闭上眼睛。罢了,想那许多作甚,原也不该是自己肖想的,睡吧,睡吧,睡过去就什么也不会想了。
这个晚上,无法入眠的不独是封疆一个。
静室之中,连克臧在蒲团上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看上去似乎是在入定。只是原本应该是安静宁定的面容此时竟微微有些扭曲了,若是光线明亮,便能看到他的面色忽青忽白,额间冷汗涔涔,显然是在经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
猛地,连克臧霍然睁开双眼,双目精芒爆射,只见他喉头鼓动一下,噗嗤一声,一大团鲜血喷了出来,只是一瞬间,他眼中的神光就黯淡了下去,浑身气机也微弱得渐不可察,渐渐的竟然完全消失了。
此时若有大夫在场,便能通过脉象察觉他体内经脉已经寸寸断裂,再无一丝接续的可能。
这是江湖人最深的恐惧,走火入魔。
练武人行功时最忌外物搅扰,否则心神不宁便很容易导致真气运转不畅,甚者还会导致真气逆行,一旦走火入魔,轻则脏腑受损,重则经脉尽毁,更甚者就此一命归西!
连克臧此时便是走火入魔了,不妙的是他此时不但经脉俱断,更连生息都愈发微弱了,若是有神医妙手在还能救得一条性命,但此时夜深人静,他闭关时又严禁打扰,旁侧哪里有半个人影在!
眼见得他的气息越发微弱,渐渐连一丝也感觉不到了。蒲团上静坐的人影晃了晃,终于扑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天地一片静寂,只有纷纷扬扬的雪花无声落地。
许久,静室的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门口的人借着雪地里的微光瞧了一会儿仆倒在地一动不动的连克臧,缓缓迈步踏入静室,足下竟然一点声息都没有发出来,显然也是一个高手。
他在静室中搜了一圈,又上上下下将连克臧身上摸了个遍,模糊不清的面容渐渐透出来几分气急败坏,动作也显得急躁起来。
“没有!在哪里!在哪里!……”气急败坏的低吼声在静室之中响起,那人一把揪住连克臧的脖领,露在微光中的面容显出来几分狰狞,“说!你把它放在哪里了!快说!……”
可惜,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了。
因心里有一桩事在,翌日封疆见着杨清莲时不免盯着多看了几眼。
平心而论,杨清莲确然长得不差,面容秀丽,身段美好,颇有一股风流姿态,只是同连璋比起来却还差了一些,气度也多有不及。
这样的姿色也敢妄攀少主?
封疆冷漠的眼神扫过看似温和可亲的女子,漠然转头。
杨清莲若有所觉,转头看去时却只见得一个转身而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