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推倒少主的可行性》杜闲书

4、第 4 章 杨清莲

　　封疆不太清楚连璋为何发笑，但是看到那张夺人心神的笑脸，他的唇角也微不可察的往上提了一提。
　　那边秦剑与聂祢已经拉开架势斗在了一起。秦剑招式大开大合，刚猛异常，拳脚来往间带出凌厉劲风，呼啸有声；聂祢不敢轻撄其锋，仗着身法灵便，只是一味游斗。
　　拳来脚往，转眼两人已过了十几招，仍是胜负不分，围观众人叫好不迭。

　　连璋眼见两人打得热闹，瞧了一会儿，冷不丁问封疆：“论武艺，秦剑与你孰高孰低？”
　　封疆微微抿嘴，缓声道：“拳脚功夫我不如他。”
　　连璋侧头看他一眼，唇边微带笑意：“兵刃他略逊一筹？”
　　封疆沉默了一会儿，略移开视线，闷声道：“五五之数。”

　　连璋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他年长你五六岁，练武的时日比你长久，一时不如他也没什么好羞愧的，往后再努力就是，切莫妄自菲薄，失了进取之意。”
　　“……是。”
　　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笼罩在头顶上使人无端感觉异常压抑，只恨不能将这厚厚的乌云捅出个窟窿来，让灿烂的阳光洒满大地。

　　一点冰凉悠悠荡荡飘落在连璋光洁的额头，转瞬逝去，遗下一点水痕。
　　连璋若有所感，抬头望去。
　　下雪了。
　　封疆抬头望了望细碎飘落的雪花，转而对连璋道：“少主，进驿亭避避吧。”
　　连璋没有做声，只是遥遥往大路上望去。

　　远处现出一个小黑点。接着又是一个，渐渐汇成一道黑影，直往驿亭而来。
　　连璋精神一振，脚下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旋即回过神来，喝了一声：“都别闹了，打起精神来，过去迎着大小姐！”说着当先跨上赤玄，轻轻踢了踢马腹，迎了过去。封疆紧随其后。
　　“夫人，连少爷来接您了。”柔柔的嗓音在车厢外响起，正闭目养神的连玉霍地睁开眼，撩起车帘往外看去。果不其然，那一道如同烈火疾奔而至的身影除了连璋心爱的赤玄还有谁？
　　唇边不自觉溢出一抹笑意，连玉瞧着马上那英挺的青年呼啸着来到马车跟前。

　　“这大冷的天，都说不用来接了，怎就是不听，我难不成已经老糊涂到连家怎么回都不记得了？快快进车里来，赶紧暖暖身子，怕是冻坏了罢？”连玉半是嗔怪半是心疼，急忙伸手把连璋拉进马车里。
　　马车内部裹了一层厚实的布，连角落都没放过，中间还填了厚厚一层棉絮，一丝寒风也不会透进来。宽敞的足以容纳一架拔步床的车厢当中放了一个大大的加了盖的火盆，火光从盖子上的孔洞透出来，烘得车厢里温暖如春。

　　连璋从那彻骨的寒冷中缓过来，呼出一口长气，笑道：“两年不曾见到阿姊了，我心中焦急得很，只恨不能亲去顾家接你回来。”
　　连玉递给他一盏热茶，嗔怪道：“那也不能这么不顾惜身子，若是冻出个好歹来，是要叫我急死么？”说着探身亲手替弟弟解了斗篷，又道：“回去不许骑马了，就跟这车里待着，咱们姐弟也好说说话。”
　　连璋嘿嘿笑了两声：“原也不打算骑马回去，阿姊既然开了口，那就更不能出去受冻了。”
　　连玉嗔了他一眼。

　　连璋捧着茶盏喝了口茶，转头四顾，这才注意到车内除了姐姐之外还有一个女子，看服色并不像是侍女，正抬眼望过来。
　　连璋微微一愣：“你是？”
　　“瞧我，一时高兴竟忘了绍介了。”连玉忙拉过女子的手道：“这是杨家妹妹，乃是我在路上遇上的，同我极为相契，你便随我唤一声妹妹罢。”说着又对杨姑娘笑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弟，论年岁还比妹妹大一些，便唤一声兄长也是使得的。”

　　“若是连家少主还不成器，那似小妹这般可真是无颜苟活世间了。”杨姑娘说着微微一笑，对着连璋一福身，口中道：“清莲见过连少主。”
　　连璋瞧着杨清莲清丽温婉的面容，那纤长浓密的羽睫垂下时便同一把小扇子，扑扇扑扇着，心底仿佛有一根羽毛扫过，轻轻的，仿佛没有痕迹，却又真实存在过。
　　“杨姑娘不必多礼，既是阿姊的朋友，那便是我的朋友了，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连大哥罢！”连璋笑道。

　　杨清莲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抿唇，从善如流道：“连大哥。”说着又飞快地低下头，似是害羞一般。
　　连璋微微一笑。他生得一副好相貌，自小到大都很得女子喜爱，此时见杨清莲如此也不觉奇怪。
　　连玉的目光在两人间扫过，旋即抿嘴一笑。
　　连璋忽的想起什么来，转头问道：“阿姊，怎不见我那小外甥女？”

　　连玉笑了起来，顺手一指：“闷了大半天了，才哄睡了，这会睡得正香呢。”
　　连璋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那张软榻上厚实的被窝外露出一个小小的头顶，粗粗一看还真看不出来里面竟躺了个人。
　　“哟，在这里哪。”连璋轻手轻脚凑过去看，只见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裹得只余鼻子以上露在被外，模样好不惹人怜爱。

　　连璋看了一会，伸出两个手指轻轻捏了一下那娇嫩的小脸蛋，回转来同姐姐笑：“两年不见，茗儿如今是越发好看了。”
　　连玉扑哧一声笑了：“她一个才三岁的奶娃娃，难为你竟看得出来长得好。”
　　连璋嘿嘿笑了：“都说女儿肖母，阿姊的女儿又能差到哪里去？”
　　连玉拿手指轻轻点了点弟弟的额头，嘴角噙笑：“越发嘴甜了，也不知有多少女子被你哄了去。”

　　连璋笑道：“我堂堂连家少主，莫非还用得着放下身段去哄人么？只需招一招手，自然有人送上门来。”
　　连玉瞧着他的面容，抬手轻抚他的脸庞，柔声道：“我家阿弟生得一表人才，确然不需要去哄人。”
　　连璋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泛出微红，轻咳一声，忙道：“姐夫不曾一道来么？”

　　连玉的手微微一顿，唇边笑意微敛，旋即又加深了几分，轻描淡写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大忙人，哪里脱得开身，说了许多次也只是忙。我实在想你想得紧了，左右也有这许多护卫下人，我又不是那娇滴滴的大家小姐，一个人回来也不妨事。”
　　连璋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天色阴沉，包裹严实的马车里更是光线昏暗，他并没有注意到连玉脸上细微的变化。

　　连玉拍了拍弟弟的手，柔声道：“无须为我担心，阿姊什么都很好，你只顾着自己便罢。”说着又叹了口气，“我在顾家，旁的都不想，只牵挂你无人照拂，孤苦伶仃。”
　　连璋沉默一会儿，忽的笑道：“好端端的，阿姊怎的竟感伤起来了。弟弟如今好歹也及冠了，怎么说也是一条响当当的男子汉，阿姊莫不是还把我当做是三岁奶娃娃？”

　　连玉摸了摸他的脸，面上有一丝欣慰：“是啊，一晃我家阿弟就这么大了，当初……你还只是这么高的小娃娃。”她拿手比划了一下，嘴角带着笑意，“当初的小娃娃也长成这样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了，也不知会令多少女子茶饭不思，日夜思想。”
　　姐弟两人一路说着体己话，并不曾见得一旁低垂着眉眼好似娇羞模样的杨清莲眼底掠过的寒芒。
　　一行车马招摇的穿过山城，一路西行至映罗山，上山，进门。
　　连璋率先跳下车来，回身让连玉搭着他的手下车。

　　杨清莲跟在连玉身后，本待扶着车辕下车，不防一只好看的手伸到了面前。她抬眼看去，只见连璋唇角含笑，冲她微微点头，略一迟疑，旋即敛下眉眼，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几人走在洒了融雪药的青石板路面上，奶娘抱着睡眼惺忪裹得严严实实的顾茗跟在后面。
　　眼前所见依稀还是旧时风貌。连玉心下唏嘘，物是人已非，怎不叫人感叹？

　　“姑奶奶回来了，怎也不知会一声，我也好派人去接。”才转过来，踏上抄手游廊，一道略显尖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连玉眼尖，抬眼就瞧见不远处由下人们簇拥着缓缓行过来的锦衣华服的妇人，当下便站住了脚，这会听了那颇有些富态的妇人言说，嘴角漾出一丝微笑，面上温柔可亲：“夫人有百般事物操劳，些许小事怎好劳您大驾。”

　　那妇人仪态端方走过来，打量她一眼，嘴里道：“姑奶奶出嫁这许多年一直不曾回来，这乍一看，我都不敢认了。”说着拿帕子掩了嘴轻笑两声，“都说‘居移气，养移体’，如今瞧着是同以往大不一样了，瞧这通身的气派，叫不相识的人见了，还道是哪家娇养的姑娘呢，哪里还看得出来从前竟是那么个火爆的脾性，你父亲若是见了你如今的模样，心里也必是欢喜的。”

　　连玉微微一笑：“夫人谬赞，从前年轻不晓事，一味只顺着自己的性子来，行事也有些许不妥之处，如今既已嫁做人妇，自当收敛性子才是；再则我如今好歹也是顾家的少夫人，自不会有那不长眼的来给我添堵，心里舒畅了，这脾性不知不觉竟给扭了回来，倒也可算是一桩好事。”
　　她两个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一旁的杨清莲低垂着眉眼一副温婉和顺模样，眼底却是若有所思，跟着唇角也微微地勾了起来。
　　妇人笑了两声，瞧见一旁的杨清莲，眼波微转，道：“这位姑娘瞧着眼生，怕是头回来吧？”

　　杨清莲见说略一迟疑，上前一步道：“清莲见过……”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连璋已经不耐烦了，但有杨清莲在场也不好发作，冷声道：“阿姊和杨姑娘车马劳顿，已是困倦的很了，有什么话且留待日后再说罢！”说着引着连玉和杨清莲就要走。
　　连玉对着妇人歉然一笑，道：“阿弟性子急，夫人且见谅则个。”

　　妇人端着温婉的笑容轻轻颔首，和声道：“是我考虑不周，见了你一时竟忘了，快去歇息吧，得空了咱们再好好说话。”说着又看向杨清莲，笑道：“杨姑娘若是得闲也不妨过来坐坐。”
　　连玉向她略点一点头，翩然而去。
　　妇人身边一个看上去颇为体面的仆妇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旋即冷笑一声，道：“好大的架子，倒像是这府里当家做主的一般，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这恁大底气，竟敢不将夫人放在眼里。”

　　妇人唇边露出一丝冷笑：“琴姨无须恼怒，她再怎么同我不对付如今也已经是别家的人了，顾家是个什么境况旁人不知我们莫非还不知道么？再者说了，她如今已是顾家妇，便是旁人说三道四也不会牵扯到我们，同她计较些什么。不过我瞧着她倒是比先前长进了些，竟也晓得虚与委蛇了，怕是她在顾家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琴姨便道：“夫人说的是，是我想差了。”说着又叹了口气，看着妇人目露怜惜：“她一回来就同你不对付，难为你还忍让了这许多年，柳儿，那连克臧有哪里好，值当你这么……”

　　“琴姨！”荣柳不悦地喝了一声。
　　琴姨便低下头，敛容道：“老奴僭越了。”
　　荣柳看着琴姨，微微抿嘴，片刻，勉强开口道：“此话以后不必再提。”
　　琴姨躬身应是，周围有那见机得快的便忙起了另一个话题，一行人说说笑笑，簇拥着荣柳走远了。

　　连璋将自家姐姐同杨清莲送到一处院子，连玉搭眼一瞧，笑道：“这院子竟还同从前一样。”
　　连璋笑道：“这院子常有人打扫看顾着，布置摆设不曾动过分毫，接到阿姊的信后，也只命人换了床帐被褥等一应用具，阿姊回来了，当是不会陌生的。”
　　连玉微微一笑：“阿弟有心了。”

　　连璋陪着两人四处走了走看了看，瞧见连玉面上欣悦之色也掩盖不住的倦容，当下便道：“阿姊且好生歇息，过会儿我再来看你。”
　　连玉忙道：“且不忙，你随我一道去拜见父亲罢。”
　　连璋闻言愣了一下，旋即便沉默下来。
　　杨清莲知机，只说是倦了想要歇息，便往屋内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