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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子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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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说着嘿嘿笑了起来,脸上尽是得色,又道:“你还别说,别看杨老儿为人处事不怎么样,他家姑娘倒还不错,模样性子都好,只可惜摊上那么一个老子,啧啧,真是可惜。”
“若非如此,你还打算求娶了杨家姑娘不成?”连璋毫不留情地出言嘲讽,“横波公子花名在外,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真是因为一位姑娘收了心,那才真叫是咄咄怪事呢!再则你可也别忘了还有一位颜二娘四处打探你的下落,就等着逮住你回家拜堂成亲哪!”
江流浓眉一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本公子风流却不下流,此等境界,岂是尔等俗人能够懂得的。”咂吧一下嘴,又叹了一声,面上现出几分萧索来:“千金易得,知己难求,高处不胜寒哪。”
“知己难求?”连璋斜眼,觑着江流极尽萧索之能的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这才慢悠悠道:“这可巧,家姊念叨你已久,今日恰巧归宁,正好同你讨教一下何谓知己。”
噗——
糕点碎末从江流口中喷了出来,好巧不巧,正是连璋的那一个方向。
一直密切关注着江流的封疆身形一动,瞬时出现在连璋身前,星星点点的糕点碎末溅了他一身。
江流捂着喉咙咳得撕心裂肺,抄起几上的茶水一气饮尽方好受了些,他也顾不得埋怨连璋的促狭,急急问道:“你姐姐连玉要回来了?这是真的么,你没骗我?”
连璋微微一笑:“你那么欢喜做什么,家姊传信说下午才能进城呢。”
江流跳了起来:“这事你不早说!”他神情变幻不定,一忽儿觉得小命要紧赶紧离开才是上策,一忽儿又觉得堂堂七尺男儿见着一个女子就跑未免太过丢份,嘴里咕哝两句,末了一咬牙,“不行,我得避避。”
说着抬脚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朝着连璋掷出一物,扔下一句:“此物暂放你处,我先走了,改日再来寻你。”急匆匆地走了,不大会儿连影子都不见了。
连璋见状也不拦他。江流浪荡出身,性子本就轻浮一些,兼之又好撩拨好看的姑娘,很是惹下了一番情债。昔年偶遇连玉时,他旧疾复发,上去搭讪顺便言语上调戏了两句,孰料连玉不是个好相与的,提着剑足足追了他两个月,以致到如今他还是心有余悸,谈起连玉就色变。
封疆一把抄住江流掷过来的物什,触手圆溜溜的,定睛一看,却正是那不知有何关窍的银球。
“少主。”封疆转身呈上银球。
连璋接过来,一眼瞥见封疆袍角溅上的糕点碎末,不由微微皱眉,道:“下去收拾收拾。”
“是。”
宁远看着封疆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的一撇。
马屁精!
连玉长连璋两岁,乃是他的同胞姐姐。姐弟俩打小就十分亲近,连玉出嫁以后也没疏远。连玉夫家顾氏所在地距连家有千里之遥,此回连玉携幼女归宁,最欢喜的,莫过于连璋。
连少主送走了江流便匆匆出门,他嫌弃马车行速太慢,只瞥了一眼,便转头吩咐:“牵马来。”
备车的老苍头一听这话就知道办差了事,顾不得擦一把额上渗出的冷汗,蹿得比年轻小伙还要快,不一时就把马牵来了。
那是一匹通体赤红只有额间一缕玄黑的骏马,耳似削竹,双眼有神,见了连少主打了个响鼻,亲热地凑过来舔了舔连璋的手心。连璋拍了拍赤玄的脑袋,利落地翻身上马,接过鞭子随手挽了个鞭花,噼啪!一声清脆的响,赤玄昂首嘶鸣一声,箭一般蹿了出去,十余骑紧随其后,扬起一路风尘。
十余人下了映罗山,朝着映罗山东边十余里处的山城飞奔而去。
虽是寒冬时节,山城里并没有因为刺骨的寒冷而冷清寂静,反而因为临近腊月,更多了一分热闹。街上人来人往,人群络绎不绝,人声、叫卖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
便在此时,如雷的呼喝声远远的炸了开来,人们纷纷避让。十余飞骑自西向东席卷而过,带起凛冽的寒风,呼啸远去。
“那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纵马闹市,就不怕闹出人命来?”茶楼上一名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目送一行人远去,随口问道。
坐他对面的人笑了笑,道:“杨掌柜初来乍到怕是还不清楚,本城虽及不上京城那般遍地皆权贵,有名望地位的也不在少数,旁的人也就罢了,但有两个人是万万不能惹的。”
“哦?”中年行商来了兴趣,追问道:“但不知是哪两位?”
“这其一嘛,”对面的人道,“未知杨掌柜听说过安乐王没有?”
“这个自然是晓得的。”杨掌柜笑了一声,“杨某走南闯北这许多年,若是连大名鼎鼎的安乐王都不知晓岂不是白活了这么些年纪。不过我记得安乐王世居京城,怎么竟和这山城扯上了关系?”
对面那人笑道:“此非是安乐王家事,不过也略有牵扯,说来这头一个不能惹之人,也是借了安乐王的势方能如此强横。昔年安乐王先祖随太祖打下江山后随即交还兵权,时人莫不称道,太祖有感于老安乐王战功卓著,遂封了本朝唯一一个异姓王,如非叛国谋逆等不可赦之大罪,王位世代不易,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却说魏家如今声势烜赫,寄望攀附之人不胜枚举,如今说的山城这人,也是因攀附上了安乐王才有了这般的声势。倒不是说他拍马有方,只是人家祖上确然同老安乐王有着一些牵扯,到如今两家也没断过往来,是以本城人但凡有晓得他家背景的,遇着他都礼让三分。”
杨掌柜便叹了一声:“纵使安乐王安守本分,那些借势的小人却不愿安于平淡,偏偏打的还都是安乐王的名头,惜乎老安乐王一世英明,怕是都让这些小人给毁了。”
对面那人笑道:“杨掌柜倒是个有心人,只不过这话你我二人知晓便可,万不能叫那姓吴的听见了,否则只怕是会有祸事上身。”
杨掌柜自知失言,连忙道:“这个自然省得,说笑而已,说笑而已。”又连忙转开话头,问道:“方才说到有两人不能惹,还有一位又是何等样人?”
对面那人瞅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这人嘛,就是方才杨掌柜口中那纵马闹市的人了。”
杨掌柜奇道:“莫非他也是哪家王孙贵戚,否则怎会如此跋扈?”
“非也非也,此人并非王孙贵胄,亦非豪商巨贾,真要说起来,他的出身同绿林匪盗相去不远,但却没有人敢小觑于他,更遑论与他为敌。”
杨掌柜奇道:“这又是为何?”
那人叹了口气:“只因他乃是江湖第一世家连家少主,莫说其他,只这一条便无人敢轻捋虎须,便是我方才与你说的那吴家少爷见了他也得低一头。”
杨掌柜更是不解:“吴家背后有安乐王撑腰,要说跋扈一些也只是寻常,只是你说的这人既然出身并不显贵,为何能令吴家少爷低头?常言都道‘民不与官斗’,莫非如今这世道竟反过来了不成?”
那人冷笑道:“自然不是,这其中另有一段缘故。昔年太祖起于微末,当年起事时曾得江湖人不少助益,是以不曾同前朝那般轻贱江湖人士。太祖更设立了招贤台,专为招揽民间能人异士,据说连家有一位先祖就曾入得招贤台,名噪一时,见今连家也是在山城享有盛名的,有这一层在,吴家少爷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愿意轻易得罪了人去。且江湖世家虽则出身有些差强人意,但底蕴也算深厚,虽比不得真正的权贵书香世家,亦不能小觑。再则江湖人好勇斗狠,一言不合即拔剑相向,且连家子弟又武力强横,若是惹怒这样一位煞神,怕是第二日就会曝尸荒野了,官府向来对江湖仇怨避之唯恐不及,只怕死了都没处去申冤!是以本城人对这连家少主的惧怕之意,犹在吴家少爷之上。”
“原来如此。”杨掌柜恍然,连忙又起身朝着对面那人作了一揖,“多谢子安兄提点,否则只怕杨某得罪了这样一位煞神而不自知,杨某这厢谢过了。”
子安兄便笑道:“我与杨掌柜虽然相识日浅,然则却颇为投契,是以才多嘴说这一句,杨掌柜切莫如此多礼,某可当不起啊。”
两人又说笑一回,子安兄看看天色,起身告辞。杨掌柜晓得他是个行事爽利的,最不耐烦同人缠磨,是以只略略出言挽留一句,便任他离去。
子安兄出了茶楼,也不往别处去,径自便往城外走。
出得城来,再行了一二里地,到了一个荒野僻静的所在,他忽的停住脚,回身道:“出来吧。”
身后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子安兄冷笑一声,衣袖一抖,数枚铁蒺藜已然扣在掌心,喝道:“出来!否则休怪我取了你性命!”
四下里静寂无声。
子安兄脸色一冷:“不识抬举!”手掌一翻,数道细小的黑影急若流星直奔一株数人合抱的大树而去。
一道黑影猛地自树后扑出,身形连连纵跃便要逃走。
“想走?”子安兄冷冷一哂,负手身后,脚下只跨出了一步,身形已在数丈开外,如是不过两三步,已然到了那逃窜而出的黑影身后,只一抬手,便揪住了那人脖领子,照地上一摔。
那人在地上滚成了一个葫芦,却不及叫痛,心中大骇,不料子安兄竟然身负如许高深武艺,他不由暗暗叫苦。
子安兄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小目露惊恐的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谁派你来的?”
男子目光闪烁,含糊说道:“没有、没有,没有人指使小人,是小人见公子富贵,一时叫鬼迷了心窍……”
子安兄提了提衣裳,蹲下/身来,瞧着瑟缩成一团的男子,露齿一笑,慢条斯理道:“我这人毛病不多,就是少了些耐心,你猜,我要是没了耐心你会怎么样?”
男子神色越显惊慌,却仍是道:“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啊——”
子安兄细长白皙的手指转动着一柄不过数寸长短的金色小剑,斜着细长的眼看着男子,口气温和:“你说,下一刀是要你的胳膊呢还是腿呢?”
男子死命捂着断掉的左臂,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堪称俊秀的青年,冷汗瞬间便打湿了全身。他喘着粗气,哆嗦着道:“我、我说……”
“是么,”子安兄叹了口气,“可是我不大想听了呢。”他在男子绝望的目光中露出一个微笑,洁白的牙齿微微反着光,看上去极为赏心悦目。
“教你个乖,下回别人问你什么事最好快快地说了,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有耐心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地,那柄金色小剑准确地没入了男子的心口。
将小剑在男子衣服上揩干净了血迹,子安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男子犹自瞪得大大的眼睛,嗤了一声:“吴家是越来越不成气候了,这么一个废物都能派出来,怨不得会给这么一个败落的世家死死压住翻不了身,若不是……哼!罢了,这样的吴家还能指望什么,我亲自跑一趟罢!”
且说连璋一行出了西城门,一路打马疾奔,直迎到城外三十里处才勒马停缰,跳下马来。
这时节滴水成冰,连璋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指,将手拢到嘴边哈了口气,一面又伸颈朝来路张望。
封疆见连璋冻得直跺脚,目光微闪,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又生生按捺下来。他上前一步,道:“少主,且进驿亭歇歇吧,大小姐怕是还要一会儿才能到。”
连璋“嗯”了一声,又望了一会儿才回身进了驿亭。石凳冰凉,封疆解下披风铺好,待连璋坐定,自己不动声色地站在上风处。
连璋望了望天色,早晨的那一点阳光犹如惊鸿一瞥,见今又阴沉了下来,不由担忧道:“瞧这天色怕不是要下雪,但愿阿姊路上顺利才好。”
一旁的宁远忙道:“这天已阴了好几日,除了冷一些也没有旁的,想来一时半会也不会下雪,少主尽可放宽心。”
连璋“唔”了一声,转头吩咐道:“天气冷得紧,大家伙都喝口酒暖暖身子。”
众人纷纷应声,解下腰间酒囊灌几口冷酒。烈酒在喉间滚过,不一时腹中就烧起了一团火,这迎面而来的寒风仿佛也没那么刺骨了。
连璋也接过封疆递过来的酒囊喝了两口。
秦剑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哈出一口酒气,随手递给身旁的人,搓了搓手,道:“这会若是来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千金都不换啊。”
聂祢闻言笑道:“何须千金,只需将你剥光了扔雪地里,不出一刻钟就该你求着我换了。”
众人轰然大笑。
秦剑站的离聂祢不远,一伸手就勒住他脖子往怀里带,一边还磨着牙冷笑:“手下败将也敢来调侃老子,胆儿挺肥了啊!”
聂祢扳住箍着脖子的铁臂,翻了个白眼:“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你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再说我也不过是只输给你一次,你倒是好意思成天挂在嘴上!”
“输一次那也是输!”秦剑嘿嘿直笑,“输的人又不是老子老子怎么就不好意思说了?”
连璋微笑地看着他们。他驭下虽然严格,但也并非死板不通人情,只要下属恪尽职守,适当的说笑玩闹亦无伤大雅。
他抄着手瞧了一会儿,慢悠悠道:“既是嘴上分不出个高下,左右无事,不如你俩去比划比划,既能熄了纷争,这大冷的天又能热热身子,还可以叫我们瞧个热闹,一举三得,岂不痛快?”
众人都是年纪轻轻,正是热血当头爱闹腾的时候,唯恐天下不乱,闻听连璋此言正中下怀,当下纷纷叫好。
“如何,”秦剑一脸戏谑,笑望着怀里的聂祢,“可敢同我一战?”
聂祢挣了挣,没挣出秦剑的禁锢,没好气道:“你总得先放开我吧!”
秦剑嘿嘿一笑,手下猛的使力勒了一把,这才放开手。围观众人纷纷一拥而上,簇拥着两人朝着开阔地方走去。
连璋微微笑着,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慢慢踱步过去,封疆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依你看,谁的赢面大一些?”连璋随口问了一句。他早已习惯封疆的跟随,不用特意去看就知道这个忠心的护卫跟在身后。
封疆想了想,认真道:“秦剑的武功走的是刚猛的路子,若是与他正面硬碰,少有人是他的敌手;聂祢受先天所限,功夫偏阴柔,胜在身法灵活,若是避其锋芒,伺机出手,或还有两分胜算。”
连璋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要问出个究竟来,不想听到封疆这么一板一眼的回答。
他脚下一顿,回头看了面容严肃的护卫一眼,唇角一勾,“岂不闻百炼钢也化绕指柔,焉见得阴柔功夫就胜不了刚猛拳?”
封疆一愣,旋即摇头:“以柔克刚自然也是有的,只不过聂祢功夫尚不到家,要胜秦剑,太难。”
连璋哈哈大笑,拿手点了点封疆:“你啊你,可真是……”他摇了摇头。这个护卫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严肃,一句玩笑话也会当真。